醉君吟-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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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他刚打开门,就看见昨晚上给燕领禀报的青衣仆从在门后躬身等候,对原纵笑道:“原公子,我服侍你早点吧。”
原纵尴尬地挤出笑容:“有劳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原公子,小的叫玲珑。原公子是想在院里用饭,还是在屋里用?”
“院里吧。”
庭院铺满彩卵碎石,原纵坐在花间石桌。早餐几样精致面点,他都从来没见过。吃饭前还要净手,这东西做得跟画似的,吃起来分外难过;旁边垂手服侍的玲珑更难过,这人一口能吃四个,还不会噎着。少爷从来带回来都是弱柳扶风,偶尔吐口小血生个小病的文弱公子,这次变口味了么?虽然是长得清秀,可是哪点有半点柔弱娇态,简直是个男人嘛。
吃完后还要漱口喝茶,原纵抬起头幽幽问道:“府里所有人都是这样么?”
“不。”玲珑生怕原纵嫌他服侍不周,“兰幽公子吃饭前还要用指甲花汁浸泡十指;於书公子饭桌旁边要放一壶龙涎香;倾宣公子吃的东西都要分成豆香干的小块;沉雨公子饭后要含玉参片,还有陆言公子……”
“等一下,”原纵挑眉问:“这么多公子,都是你们二少爷那什么……什么的啊……”
青衣仆从看他一脸无奈的模样,被逗乐了:“原公子有所不知,这些公子也不全是您想的那样的,有些是幕僚清客,有的是避世,有的是无处可依,有的是少爷在勾栏里看上怜惜,他们不是二少爷的禁脔,要是他们愿意离开,少爷也是会答应的。”
“他难道没有强抢……”
玲珑淡淡一笑:“公子对我们少爷误会实在太大了,少爷身世显赫,多少人暗地里诽谤,什么事到了他们口里都变成了下作。府上的公子,有少爷哄来的,追来的,求来的,唯独没有抢来的。”
原纵满腹狐疑。他细想燕领行为,虽然举止轻浮,倒也始终没有仗势夺人,也没有粗暴用强。一开始原纵想他是渔猎色相的登徒子,那些戏码不过骗人手段之一,现在想来,如果燕领真的无耻下流,以他的势力和镇国公府的背景,要动什么人只需要直接绑了进府就可以。
原纵继续打听:“他这个断袖的脾气怎么来的?”
青衣仆从支支吾吾道:“这个……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敢随便猜测。”原纵知道背后一定有什么秘密隐情,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是确定,纵然燕领不那么败类,他还是觉得犯堵,花花公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何况是断的。况且玲珑说的话,他也半信半疑。
现在是春天,燕领果然没有说假话,花园中花团锦簇,争奇斗妍。不过原纵有些不适,他更欣赏疏花斜影,清幽素朴的风格。走在朱红雕栏间,两旁的花圃内蜂蝶成群,一脉落英灼灼,满树繁华,实在是有些闹腾。原纵不禁想,这样的布置倒是很符合燕领的意,兴许他看着这满园春色,左搂右抱,分说心事,无比惬意。
原纵走到廊下,便见燕领背向而立,雪白深衣,丝织大带,头簪玉笄。听到脚步声,燕领转过身,粲然一笑,落英缤纷。
“原公子可还休息得好,有什么服侍不周的地方?”
原纵轻轻摇头:“没有,都挺好的。”原纵走上前到栏杆边和燕领并立。问:“这么大个院子住的人好少,我一路都没看见几个。其他人呢?你哥呢?”
燕领道:“他在东院,府里很大,灶房也有好几个,不去特意找是看不见人的。”
“那你父辈和其他兄弟姐妹呢?”
燕领深深看了他一眼:“就我和我哥。”
原纵第一次听到这么诡异的事,所有人说起燕家,有夸赞的,有敬畏的,有愤恨的,夸赞的称燕梁大将军如何勇冠三军,建功立业;敬畏的说燕大将军如何位高权重,生杀予夺;愤恨的说燕家结党营私,是皇朝最大的一颗毒瘤,不管是哪一种说法,都突出了燕家势力巨大,背景雄厚。因此像这种封候拜将的地位,家里面至少有上下三代,就算丁忧父母,也有些叔伯姑姨,小字辈的弟妹,像这种一家只出两位的,实在是人丁单薄。燕梁大将军尚未娶亲,大概是准备以身献国了,这燕领再染上龙阳的癖好,原纵觉得燕家真的要绝后了。
原纵只听得燕领声音僵冷,抬头看去,他眼中泛起的薄薄霜色不着痕迹地消融下去,却看不出有异。原纵觉得最好别问,豪门恩怨深似海。
原纵咳道:“燕公子,你揣着圣旨‘请’我来,究竟想说什么?你就直说吧。”
“若是我们还能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把盏言欢,该有多好。”燕领道:“我只想问原公子一句话。”
“什么?”
“你瞧得上我吗?”
原纵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什么……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那你讨厌我吗?”
“我……”原纵看着燕领那双堪醉死人的双眼,“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燕公子,可我不喜欢男人,而且你在府里有那么多人陪着你。你还是别在我身上费心了。好不好?”他实话实说,忍下最后一句话,“再说我看见你,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燕领神色淡然:“原公子即便是为难的时候,说的话也不愿伤人半分。侠义心肠,豪情义胆。像你这样的人,我舍不得放手。”
原纵只觉全身有无数小蛇从皮肤下滑溜溜地走过,十分郁闷,自己难道是……温柔过头么?这不是好事,尤其让燕领这样的人觉得,没有比这个更坏了。他得强硬一点。于是冷笑道:“这你可错了,燕领,我只不过是不屑跟你多废话。实话告诉你,我烦你烦得要死,你一说话的声音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看见你我心里堵着就想吐。我最受不了的是你还装模作样,娘叽叽的,就你这小模样,跟艺坊里的小白脸样似的。明明是个男的断什么袖,真不知道是不是不举。”
燕领眼神可怕地清冷下去,拽过原纵推出栏杆压着他的腰:“哦?我是不是不举,你要不要来试试?”
原纵身体悬空,背后悬空无依,他双手推着燕领的身前,蓄力猛然发出,燕领也早有准备,避开他的掌风去擒他的手,原纵衣袖鼓动,一连拍出四十掌,燕领见招拆招,把四十掌都一一化解了。
原纵这套落英掌,气海真气源源不绝,每一招都蕴含着无穷的后招变化,如同落英翩翩,漫天缤纷。燕领闪避轻盈,借力疏导,竟能游刃有余,面色不变。
原纵从小打坐练气,常年积蓄的内劲绵长厚实,过完一轮招后神色如常;燕领看似轻松,却没有那么厚的底蕴,虽面色镇静,四十掌挡下来头上也浸出了一圈细汗。原纵没有忽略这个细节,他加快了招式,套上了更加凌厉的凌霄掌,掌风呼啸拍散了廊边花朵,无数鲜花从枝头散落成碎片,随风飞舞。
燕领的招式中终于出现了破绽,原纵一掌拍在他肩头,带得他下盘不稳,原纵趁势将他推到廊柱上,抵着他的身体,手斩在他气海檀中穴处。燕领的气力委顿,全身都散了架似的,手被原纵折在身后。
他轻微地喘气,看着原纵的双眼。仿佛满山野火烧过留下的荒芜。
原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两人对视仿佛被磁珠吸住,看着对方深邃如渊的眼,那么的淡漠,又是那么的汹涌。仿佛海底三千里啸浪,海面平静无澜。
燕领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脸,义无反顾地吻了下去。
原纵脑中“轰”地点着了,他神智清醒得很,明知道不该,仍然忍不住深溺其中。燕领极擅此道,循循善入,那深浅撩人让原纵再也受不了,翻天覆地只想把燕领吻得断气。
燕领抵着他的肩将他拉近,原纵却猛然抽手后退一步,这轻松的一步不知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迈出,他眼神中浮上痛切:“再不能往下了,我不想后悔。”
燕领瞳收秋水:“你是怕不够喜欢我,还是怕看着我抱着别人?”
原纵没有做声,心头油煎火熬,有个声音在咆哮:你居然断了,你居然想!不要和他一样,不要走上不能回头的路。他强自清冷下来:
“燕公子,到此为止。你以礼相待我,我也以礼相回,再没有其他的关系了。我今日就走。你不会再见到我的。”
心中另一个声音却是讥讽:你就这点出息,敢亲不敢承认,断得缩头缩颈。你比他,还烂,还败坏。可是他只能由着烂下去败坏下去,因为他外面还有一层亮晃晃的金皮,不敢翻开露出败絮。好啊,他就这点出息!
燕领血色冲脸,那一吻的索取让他脚下还有些软,明明眼中掩饰不了欲望的光芒,却硬要撇得干干净净。燕领心中了然,原纵是半分也没有喜欢他的心,若是有,怎么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不过是生理欲望的反应,才会急着想要甩丢。“不会再见?无论我怎么做,在你心里,不过是个喜欢男人的妖怪,是不是?既然如此,我也不想再管你了。我还有朝会,请吧。”说罢甩袖而去,白烟般再不见。
原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满心疲惫,全身像是在水里泡了几十个时辰。与其说他不喜欢和男人在一起,不如说他对燕领的人品不放心。生怕自己陷进去出不来。破碎的花瓣在空中零落,他忽然想家了,想得五脏六腑都发痛。或许自己出来得太久了。该回去了。
他们出府也的确没有收到阻拦,那青衣仆从玲珑还嘀咕:奇怪,居然还有人来了一天就走了?临行前还殷勤道:“原公子是有什么急事要走?得空再过来坐啊?”
原纵声如嚼铁,一字一顿:“我一辈子都不会来了。”吓得玲珑大气都不敢出。心里面直嘀咕难道自家少爷霸王硬上弓?
厚重铜门缓缓闭合,把所有的愁思和心动都关在那深深的宅邸中,庭院中残花的花瓣还在飘落,出了一次就不会再回来。原纵忽然感到,燕领种那么多花,或许不是他喜欢热闹,而是他心中孤独,需要满园缤纷来装填。
他的心虽然空,到底装了鲜花盈香。而自己呢?是不是要斩断情根,才有资格去拥抱青山绿水?
烦恼皆是源由脑中盘旋的名字,他跨马扬鞭,绝尘而去,企图把拦不住的潮水般的念想远远地甩在身后。
逢空。
燕逢空。
作者有话要说:求支持……我是日更党啦……
修了~
9
9、第九话(已修) 。。。
原纵自顾自地疾驰,看着周围景色飞速变换,呼啸的风掠过耳边。
还能再跑得快一点吗?还能跑多远?
不能停,生怕一停下来,心就走不动了。
妈的,老子居然断了,老子居然心里面想的全是那个男人,那小白脸到底有哪里好了,不就是长得好看了一点,人斯文了一点,对你柔情了一点……到底为什么要想他啊,老子一定是入魔障了,鬼迷了心窍了,被哪个狐狸精的厉鬼冤魂给缠上,迷得神志不清了。
该怎么办呢?要不要请个法师来念一念,或者请个大和尚来除一除邪佞?
原纵在马背上心无旁骛,完全没注意跑到了哪里,等到暮色四合的时候,他已经跑出蓝桥好几十里地,完全不认识路了。
原纵这才醒悟过来自己的处境,心里面直呼糟糕,可眼下人生地不熟。他放缓缰绳,仔细打量周围的地貌。
一条小河蜿蜒,河岸绿草如茵,几家农庄星星点点,两三个农人在阡陌田间,原纵下马,牵着马走过田埂,朝田里的农人拱手呼道:“大叔,请问回官道怎么去?”那汉子给他指了条道,原纵谢过后沿着所指的路走去。一路上农庄分布变得越来越密集,等走了小半个对时,已经俨然走进了一处市集,赶集的老百姓挑着形形色色的担子,在路中间穿梭。原纵牵着的马是山庄里的野行万里的奔霄,一路上不断有人上来问价,原纵费力地牵着马在人群中挤过,不停地对有兴趣的买家示意他不是做生意的,无奈马实在太惹眼,他就算气质打扮不像生意人,问津者依然络绎不绝。
“这位施主,这匹马五百两黄金可卖不?”
“我不是来卖马的……五百,百两黄金?!”原纵吃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这虽然是名马,五百两黄金也太夸张了,这是什么概念,这可以买五百匹上好战马,五百个青楼名媛,五百个恭顺小厮,这出价的买家实在太阔绰了点,来头可不小啊。
原纵抬起头,只见说话的是位大耳朵长眉的大喇嘛,身披金丝法衣,手持百十颗念珠串成的佛珠,颗颗沉甸如褐枣。一口带着番蕃腔的官话说得极为流利。
“是的,如果觉得不够,还可以再加些。”
原纵暗自咂舌,嘴上却轻松道:“你倒是挺识货嘛,看得出来这是名驹。”
大喇嘛合掌十字:“此马目光如炬,肉色碧如霞片,蹄大颈长,一看便知是追风驰电,日行千里的好马,施主可否割爱?”
原纵心想若是其他的马,他肯定二话不说就成交了,只是这匹马和他感情深厚,意义非凡。价位虽然令人动心,可他手头宽裕,生活餍足,也用不着这么多钱,于是抱歉笑道:“大师对不起啊,我不是卖马的,这马是我的好朋友,我也不想离开他。大师还是找别的吧。”
那大法师连忙双手合十:“如此就不夺施主爱物了。”
原纵牵着马继续走,只想着过了人多的地段就可以骑着马赶回去。不料路旁忽然有人挡在了他面前,是个算命的。手里拿着一挂番:上书“天推地演”,头簪星笄的算命道士对原纵说:“公子面有郁色,想不想算上一卦?”
原纵疾步过去,对算命的道:“行啊,你就算算我的运势和劫势吧。”
道人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