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事天下-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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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俗气得很,沈歌吹听在耳中,不知为何竟有些想笑。只是心底再如何想笑,若是摸一摸她自己的这一张脸,却像是僵住了一般,一动也不能。诚然易容的人皮面具戴得多了,终有一日会忘记如何做出真正生动的表情。只是尽管如此,她听了他这样一句话,心底还是生出了些莫名欣喜的。
心中虽这样想着,她足下仍是步步不带一顿,不扬纤尘向前急去。
“你若嫁我,日后便是做了诰命夫人,还是一样可以做你想做的。杀人也罢,赚钱也罢,还是拿人钱财□,我都不拦着你。你若能嫁我,我纵然给不了你最好的,却会将我能得到的都给你。你让我混迹朝堂,我为文官便去与人口诛笔伐,为武将上阵出生入死也不是不可;你让我浪迹江湖,我便收拾行囊辞官而去,泛舟五湖,归隐田园都由得你做主。傅某并非世上最好的男子,却是唯一能收留你养伤安歇的人。”
如此论调于她,若是换了寻常人说出,怕早已被当做了□裸的威胁。然而眼下沈歌吹却连眉梢也不见一动,面上神情不辨喜怒,也并不抬眼看她。可在傅广陌说完这一番话的那一个瞬间,她行走如风的足下却是分明地顿了一顿。
终究,还是入耳了啊。
“母亲说杀手见不得光,都活不长久。她与父亲杀了一辈子人,做了一辈子匍匐在黑夜里、只能有短暂几个瞬间将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鬼影。四十多岁上双双因这样那样的沉疴死在床上。死前同我说:‘歌吹,我与你爹都不是无畏之人。每一回动手之前,都非得大醉一场,醉到可以当着世人形形□的目光放声长歌,趁着醉意未退,才能举得起刀来。你是我们的女儿,若是哪一日也成了这般潦倒模样,为了生计,便也学着我们的法子罢。’那时候我大约是十四岁。现在想来有些可笑,父母是杀手,却并不是在任务中身亡,而是死于积年饮酒太多落下的病根。我那时功夫还算不错,不大晓得什么是怕,还从未这样大醉过。”
“后来杀一个富商时,我混进他家做婢女,被分去看守书库。那富商不识字却好面子,不愿教你们这些读书人看低了去,府中有好些藏书。我无事时读了些,看到一句‘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便觉着感同身受。青春作伴好还乡。我爹娘便是如此,年少时便联手招揽生意,后来结为夫妻,一直到故去也是前后脚咽了气,所谓‘生不同衾死同穴,一生一世一双人’大抵便是这样了罢。还有我娘临终前教导我的那一番话,又正合了这‘白日放歌须纵酒’七字。那时我想着,人生于我,或许这样才算是正经,便切切将这十四字记到了现在。广陌,我做成了你交代的事,如今不再唤你公子,你便不再是我的雇主。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她素来言语不算很多,说这一大段话极是难得,铺垫无数才终于引出正题,像是为自己安心,又忧心他会说出什么。这样的小心,比起科举考场之上作八股文的文人们,也委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只是她……想起说出这话的人竟是沈歌吹,傅广陌便是本来有笑意,也只生生忍了下去。
为何要这样小心谨慎?在他面前,便这样不能够放松下来?他心中暗慨,却执起了她的手。
“我喝过最好的酒是在梁国都城的一家花楼里,只是今后因着你,却是不能再随意进出了。”他叹了口气,又笑道,“所幸你平日为方便行事,也扮惯了男装。下回同去梁国,我便带你往那一处去尝一尝鲜。‘白日放歌须纵酒’?”他将这七字在唇边翻来覆去品味了好一会,“你若喜欢,便是醉它千百日夜,又有何妨?”
见她不答,他又道:“我早说了,朝中的官职,只须你一句话,我便是弃了也无妨。南朝江山万里,神州列国风物,你想往何处去,我便与你往何处去。”
“若到头来,你还是想做诰命夫人,便回元周来,我重考科举,为你中个状元回来可好?”
“白日放歌须纵酒……白日放歌……”她低低念了两遍,忽地抬眼望住了他。
慕府大办亲事这一日,四方来客却无一人知晓这一双新人究竟是谁。慕晟虽已定亲,可那一位小姐并非本地人氏,既然未曾有过迎亲队伍,则分明不会是他。
敬云斋一盘棋局之上黑白相杀,最终一身红衣喜服的俊美男子落下一枚黑子,将周围无数白子封死与无形之中,笑道:“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你的棋势自然敌不过我。况且我家娘子若是晓得我落败,定会两把匕首将你钉在门框上三天三夜。”
☆、番外四·相望盈盈不得语
临产的阵痛一波接一波地袭来,她左手紧紧抓着被衾,眼底最后一点亮光渐渐有些涣散开来。
“玲珑,本宫……本宫坚持不下去了……”茫然无措地唤着贴身侍女的名字,玲珑虽不忍见她这般受苦,却也急了,忙道:“小姐!小姐忍着些罢!产婆说痛到这份上,便是快要出来了!小姐再努一把力,便能见到小小姐了啊!”
再努一把力?她闭上眼去,眼角一滴泪极缓慢地沁下来。她入宫那年,那个人也是这样同她说,只道是为慕家荣辱,也为她自己。她那时本不算傻,可现在想想却觉着,当初究竟是为什么,她便如此轻信了他呢?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她那一步错得太早,以至于即便后来醒悟,也再无力回天。
十五岁那年初见他,头回动心,果然是茫然不知所措。便是她自小一力承担起门阀荣辱,内外打点俱是得心应手,可到底架不住情之一字来势汹汹。与他的相见相恋,是她命里注定的缘和劫。
事到如今,她也自恃阅人无数,却唯独看不懂一个他。或许关心则乱,又或许……他自己,根本便是个矛盾体罢。
言之凿凿劝说她入宫的那人是他,到头来又与她重修前缘的人亦是他。她的人生,虽说尚且并未被他操控于股掌之中,只是如他一般忽近忽远的徘徊,偶尔靠得极近,偶尔又相隔千万里,却将她每时每刻都置于他的阴影之下——无论是他真切存在的阴影,抑或仅仅是她闲暇时候的臆想之中,每每挥之不去的那个初见时弱冠之龄的年轻男子。
她初入宫时,头回在宫宴上与他对面相见,转头回到宫中,几乎是哭了一宿。
所谓近在咫尺,咫尺相望,笑若盈盈,终不得语——也不过如是了罢。
“小姐!小姐!”
勉为其难转过目光去,她只见珍珑正匆忙提裙奔来,俯身在她面前低声道:“宁王殿下来了。”
如此,她已被汗浸得湿透的衣衫和长发又绵绵密密地湿了一层,冬日的冷风飘飘忽忽若有若无地自她面上拂过,她整个人整颗心都如同坠入冰窖一般,半分也高兴不起来。
还记得初入宫时,每一回与他相见,她面上尽管从不表露出来,可心底里,却始终是极欢喜的。可是这一回,她却只觉着一颗心坠坠地往下沉,往日里将要见到他的欣喜悦乐全没了踪影, 仿佛……还有些隐隐的恐惧。
可是还不等她吩咐不要教他进来,她便已然瞧见忙着阻拦的产婆被人一把挥开。一臂解开鼠灰氅裘一臂向她疾步走来的俊挺男子,她即便此时看不清他的眉目,也晓得他是谁。
熟悉的紫檀香气带着一丝暖意携裹住她周身,她听见那一把温润清醇的男声低下来:“绮儿,我来了。”
尽管清楚地触碰到了感受到了,可她还是觉着像是在做梦一般,他袖口还有未干的露水,许是赶了一夜的路未来得及更衣便过来看她的缘故。可下腹部不断传来的剧痛让她无法多想,只茫然地睁大了一双漆黑的眼望向他,只是她手中抓着的,却不再是被衾,而换做了他的手臂。
方才被赶到一旁去的产婆忙扑过来拉他:“这可是不行的!官人身上带着寒气,贸贸然进了产房,是会将寒气过给夫人的!”
她没有说话,只定定地望住了他。他俯首深深看了她一眼,道:“绮儿,你且忍着,我便在外头陪着你。”
婴儿的啼哭声划破夜空时,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玲珑珍珑一人抱着一只襁褓,喜笑颜开地凑到她眼前来,笑道:“小姐生了一对双胞女儿呢!”
她一眼望过去,一红一紫取其喜庆寓意的两只襁褓之中,一双方才呱呱坠地的女婴犹自哇哇大哭。她心底霎时间一动,仿佛有什么自血脉中涌动着的情愫几乎要自胸中满溢而出。
“小小姐们都很康健,小姐果然是有福气之人呢!可要抱过去给殿下看看?”
她为拼着生产用尽了气血,一时还未能缓过来,面色苍白得可怕,虚弱道:“去请他进来,我……有话同他说。”
他在她榻边坐下时,怀中抱着一双女婴,望着她的目光竟似是有些喜极的不知所措,半晌才道:“绮儿,你看到了么,这是我们的女儿,我与你的血脉。”
那一个瞬间,仿佛有什么曾经断裂破碎的东西又重新被连接拼凑起来,她总算清明起来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襁褓之上,唇角含起微微的笑,道:“元颢,你要记得好好照顾她们。”
他抬眼,无声望住了她:“我此番本已作好了带你远走高飞的打算。”
“可是你能么?执掌礼部,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宁王殿下,若是销声匿迹,你又将家国置于何地?我入宫前,是你同我说,既身为慕家女,便应当将慕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如今我将这句话送还给你,既身为天家皇子,便应当将家国利益放在第一位。即便我能够不顾一切与你远走高飞,然而无论是你作为宁王,还是我作为慕氏之女,都无权擅离职守。”她慢慢将目光移开了去,不再看他。
“你将女儿带走罢。”
元颢最后终于起身来,将一只紫铜雕五瓣梅的手炉交在她手中,沉声道:“绮儿,我从未曾后悔过当初劝你入宫。”
听到这里,她心中乍然凉了半截,然而下一瞬间人却已在他怀中。他的声音自耳畔听来极稳极是肯定:“只是我终有一日,也会带你离开。”
她别过头去,一滴泪终于滑落,陷没在重重锦衾的阴影之中,再寻不出半分踪迹。
掌中握着的手炉上传来的温度,慢慢自指尖掌心传到了心底。
几寸月色清明,自狭窄的铁窗窗格之间缓缓爬向地面厚而干燥的一层茅草之上。她蜷坐在坚硬的榻上,双眼微阖。身上的伤处血迹早已干涸了停止流动,她垂眸望着满地不会发出一丝响动的干草,仿佛在企盼着、希望着那里会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一个人,拯救她于重重囹圄中。
这也是她入宫三年来一直在做的梦。
与元颢相识四年,相知四年,相恋四年,她自认是懂得他的。逢场作戏与言不由衷的表皮之下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早在最初的那一年,她便悄无声息地将它挖掘出来仔细观察了个透彻。知人知面,她总算也能晓得了他的心。可是那里纵横交错的血脉肌肉,也都不过是皮毛罢了,其下掩藏着的东西埋得太深,她怕自己若是深究下去,会伤了他的性命。
于是终于,就此罢手。
不是不在意江山。若是不在意,又何须兢兢业业地为朝政汲营,费尽心血?也并非不在意她。若是从头到尾都只是假装,又何须如此全心入戏,难道只为先骗过自己再骗过旁人?可即便如此,他也终究的骗过了她也骗过了他自己。她作为一个女子的直觉并非是玩笑,他是否真心终究还是看得出来。只是这真心究竟重有几分——她的直觉并不是天平,自然无法权衡。
后来的闲暇时光,便全用在了猜测之上。她也如每一个待字怀春的闺阁女儿一般,想象着终有一日与他的相守,只是终究这一份想象,也不过只存在于她午夜梦回或是西窗剪烛的某个瞬间罢了。到头来占去了她思绪大部分的,还是为他、为慕家、为自己,步步为营的猜心与算计。
她习惯性地紧了一紧手指,却未曾感觉到固有的那份温度,便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掌中空空一片。她这才想起,原来那一只她在独处时总习惯性握在手中的手炉,却还被她留在长春宫中。
心下便有些怅然,像是哪里缺掉了一块,若是没了东西来补上,便处处都觉着不自在似的。
未见两星添柳宿,忍教三叠唱阳关。她将这句倏然间漫上心头的诗句在心中翻来覆去读了几遍,恍惚间才想起这是在那一夜之后,他将将离去——并不只是离开皇宫离开她,而是离开都城前去游历——之时,她曾说与他的话。便是那一夜之后,她腹中有了他的孩子。这暗结的珠胎将一份原本只是无形之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固化成了血缘上不可斩断的羁绊,如一根比月老的红线更加牢固不可破的铁索,将她与他久无前期地捆束在一起,不可分离。
她在这样仿佛茫然无尽的胡思乱想之中,重新沉沉睡去了。
接到那一道所谓的“圣旨”时,她有些想笑。元颢坐在她对面,将那明黄的绢帛拿过去扫了一眼,笑道:“十三弟妹动作果然很快。”
“妩卿比起初入宫时长进了好些,哪里还能是当初那个只知逞口舌之利的末流妃嫔?”她顿了顿,又道,“你父皇命不久矣,你难道没有半分怨恨我们?”
“怨你们什么?用引魂香保全自身么?”他浑不在意一笑,“父皇欠母妃的、欠静母妃的,又岂是一星半点?事到如今,终究不过报应罢了。”
是啊。这后宫里的事,谁欠了谁的,谁又还了谁多少,又哪里能够算得清楚?到头来,即便是精打细算着一报还了一报,也不过付作一段笑谈罢了。
她便也笑:“你总是能有理由。”
宁王册立王妃之事由摄六宫事的妩贵妃一手操办,美其名曰为病中的皇帝冲喜,事前并未留给其母祝贤妃半分商量置喙的余地。成礼这一日宁王府中,贤妃坐于高堂之位,面色虽不见太过难看,但也决非喜乐开怀。
所幸霞帔将她面容隐去,不然若是教贤妃晓得了她是谁,只怕还要有一番折腾。
她如今的身份本是宁王一味名不见经传的侍妾,一朝平步青云被册为亲王正妃,又是在皇帝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