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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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岭南而来,不远万里的,能到便好,哪里还想责怪你来迟。坐吧,就等着你来了,秋狝好开始。”
帐前李荥领着人马早已准备妥当,只等着萧玉潼一声令下,将士儿郎们便会扬鞭策马冲进林中猎鹰逐鹿。连翘是文官,又不擅骑射,便寻了位置坐下,等着他们围猎归来。沈如于他说过,正式秋狝时天子必定会下场,而秋狝开始前,则是帐下几名大将的表演时间,因着此次秋狝还请了周边几个小国的使者,做表演的人便选了能骑善射的李荥。
萧玉潼坐在帐下,望了眼左右的官员及他国使者,伸出手慢慢拍了三下。安公公得令,上前一步,尖声道:
“放雁!”
早已准备好的几只秋雁被人倏忽间扔向天际,得了自有的秋雁扑腾起羽翅想要飞走,丝毫不知身下的人早已拉起弓箭准备射杀。
“放箭!”
“嗖——”箭雨如虹,悉数射向天空。
连翘眯起眼。箭雨中,唯有支朱砂漆成的羽箭夺目的很,他看着它射向远远飞去的秋雁,像一道赤色的明光。
秋雁陆续掉地的闷响声惊回他的神魂。一涌而上的太监们凭着箭上的翎羽开始辨认都是哪位将士的猎物。只听得各位随军将士的名号一声又一声的地响起,也有毫无收获的,对着旁人抱拳笑笑自愧不如。
当护国公李荥的名字被叫响的时候,满场忽地响起惊叹——那支朱砂色的羽箭穿透两只秋雁的胸腹,又稳稳扎进第三只的胸中。李家武将倍出,无一不是一骑当千的主,更别说手上的骑射功夫,李荥如今得承“护国公”的名号可说是当之无愧。
“好!”萧玉潼抚掌大笑,“不愧是我大瀚的护国公!有赏!射中的人统统有赏!”
众将士欣然领赏。
“沈丞相。”
“臣在。”
萧玉潼抬眼,看着几步走到帐前的紫袍男子,唇角弯了弯:“沈丞相虽不是什么将门之后,可朕记得也曾学过骑射,不如今次一同参与围猎?”他又转了转眼,下巴微抬,“裴大人,陪朕一起练练手如何?”
那目光意味深长,于连翘而言,带着难以言明的寒意。
“臣……”他张了张嘴。如果这时候说不擅骑射,会不会突然触怒龙颜。连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偷偷地看了一眼沈如。他站在萧玉潼的身前,根本无法转身传递什么,连翘暗暗深吸一口气,“多谢陛下赏识。”
安公公给拉来的马,四肢健硕,识马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是匹难能可贵的好马。只可惜……连翘哭笑不得地谢过,伸手摸了摸马脖子,这马倒是温顺的很,低头蹭了蹭他的脸庞。没想过来秋狝竟然会参与围猎,根本没有带劲装的他只好着这一身官袍,翻身上马,身后的弓箭大小也并不合适,背起来有些晃得厉害。
“裴大人若是不擅骑射,就握着马缰让马自己溜达,它会带你回营地。”李荥骑着马突然走到连翘身边,见他一副新手的模样,好心提醒了句。
胯下的马突然扭头喷鼻,那动作像是在笑话他,连翘蓦地就红了脸:“多谢李大人提醒。”
李荥点了点头:“林中多猛兽,大人自己当心。”
☆、第四十八章 围猎(2)
密林之中,参天的树鳞次栉比,树荫下的矮树丛里是不是蹿过几只野兔,偶尔有落单的鹿突然惊觉有马队飞奔而来,惊慌失措地在林中逃窜。
能骑善射的一众早策马扬鞭,穿梭在围场的丛林中,萧玉潼着红锦镶边的明黄劲装骑着高头大马在林中慢慢晃着,左右两边伴驾的李荥和沈如,都是胸有成竹的模样,连翘远远跟在后头。
他实在惭愧的很,胯下的马几次想要跑起来都被他一头冷汗地勒住,就连从马蹄边的草丛里探出头来的野兔,也不会被吓得乱跑。
连翘抬头望天,宽广的天际,有雄鹰展翅飞过,那翅膀展开看着足足有两臂长,似乎一整个天空都能任其飞翔。他想,或许有一天,当身上所有的枷锁一一卸下,自己也能如那雄鹰为自由而生。
正想着,突然听见一声大喝:“陛下!是傻狍子!”
北方人常说的傻狍子是一种性子温顺的野羊,连翘没见过,听见动静便探了探脑袋好奇地望了过去,竟是一只全身草黄色尾巴底下长着白毛的小东西,见了他们一行人也不知跑走,反倒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像被定了身一般傻愣愣地盯着他们看。
这一路过来,萧玉潼已经猎杀了不少野物,狍子却是到了密林深处才偶然遇见。李荥转头,见他面上浮起笑意,明了地递过弓箭:“这狍子毛皮顺滑,最适让内务府的人做成御寒的衣物,陛下不是念叨说娘娘前几日还央着您给打只狍子好做衣么。”
“哦,朕倒是差点忘了这事。”
一听李荥的话,萧玉潼眼中神光大亮,拉满了弓弦,对着还呆愣在原地的傻狍子便是一箭。朱砂漆的羽箭势如破竹,在风中划出“嗤嗤”的声音,径直射中狍子的脖颈,那狍子还大睁着圆眼睛来不及哀鸣便仰头倒地。身后的侍从翻身下马,几步跑过去动作利索地将扔在地上抽搐着四肢的狍子捆绑了起来。
“你们将这东西绑好了,”萧玉潼大笑,随手便将弓箭扔回给李荥,低头对着一干侍从吩咐道,“好生送回营地,晚些时候便让人剥下这身毛皮交给内务府!”
“还是早些剥皮的好,晚了就怕毛色变暗。”沈如在一旁突然开口,说完又回头瞧了一眼一直跟在不远处的连翘,见他紧张地坐在马背上,一手握紧了缰绳,另一手抱着马脖子,背上的箭囊甩得官服狼狈不堪,再仔细看分明是一箭未发,一时松了眉角,忍不住就笑,“陛下,看来,裴大人是真的不会骑射。”他扬鞭,指了指连翘空无一物的马背,再遥遥指了指满满当当的箭囊,“裴大人恐怕连一小撮兔毛都没碰着。”
连翘蓦地红了脸,身后突然传来箭破虚空的声音,他尚来不及反应,只瞧见沈如蓦然变色的脸便从马背上被人扑倒在地。
他闭着眼,后背是人强劲有力的手臂,良久嗡嗡作响的耳朵终于能听到旁人的呼喊声,这才睁开了眼——抱着他扑在地上的人不出意外果然是青竹。
“连……裴大人,可是有受伤?”
沈如大惊,匆匆便想跳下马背跑过去查看。刚才那一下就发生在倏忽之间,没有任何预料的,一支利箭直对连翘后心飞去,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出声,人影一闪,连翘已经被青竹抱着扑到了地上,整个人被紧紧地抱在怀中,那支箭他看得清楚,擦过青竹的脸颊深深地射进了旁边的树干上。
连翘却是顾不上回答沈如,青竹的脸被箭擦出了一道口子,正在渗着血:“如何,还好么?”
“没事,不过是擦破点皮。”青竹摇头,声音略有些低,“公子且当心点那边那位,皇家围场,不想着去杀皇帝却来杀你个普通侍郎,实在蹊跷得很。”
便是青竹不出声提醒,经过这一事,连翘也发觉了蹊跷。先不论广宣围场布置了多少兵力如果这都能混进杀手,那对方实在是能力卓越,大瀚的这些所谓精英将士大都可以重新操练了,单就说这在皇帝眼皮底下暗杀的对象是一个小小的四品官员,实在可笑。
萧玉潼眼见着自己的大臣成了他人的暗杀对象,身边跟着的侍从又都惊得呆若木鸡,不由蹙起眉头,扬鞭便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侍从身上抽了过去,饶是穿着软胄,那侍从也被抽得大痛。
“废物!广宣围场里竟然有人意图暗杀朕的臣子,朕要你们这些光说不做的家伙做什么!还呆着干嘛,吹风么,还不给朕搜!”
“陛下……息怒!”
“让朕如何息怒?废物!今日他有胆暗杀裴侍郎,明日便敢潜入行宫暗杀朕和后宫一众人!到时候,你们的人头怕是不够朕砍的!”
惹得龙颜震怒的后果就是围猎被打断,那些被放出去有如脱缰野马的将士们被纷纷召唤回帐前,文武大臣们跪了一地,坐在席上的嫔妃们搂着小皇子公主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被迁怒。
青竹除了脸上的箭伤,手臂后背还有因为救连翘受得一些擦伤,萧玉潼二话不说大手一挥让人送他去了御医那上药。连翘本想跟着去,却见沈如站在帐内对着他微微摇头,他咬了咬唇,低头同众位大臣一起低头跪在帐前。
“朱雀王爷呢?”
寂静的营帐前平地炸雷。当所有人都回到此处时,唯独只有那一向恣意妄为的朱雀王爷没了踪影,所有人的头更低了,无人敢出声。
萧玉潼眉头越皱越紧,正欲发作,只听得有口哨由远及近响起,他抬眼,望着悠闲而来的紫袍男子,口气冷淡:“皇弟,你这是做什么来?”
“自然是围猎了,”萧玉晟裂开嘴笑,扫了一眼帐前的文武百官,“皇兄这又是在做什么,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惹着您了么?”
☆、第四十九章 暗杀(1)
“方才有人意图不轨,皇弟你并没听说么?”萧玉晟的明知故问作为同胞手足的萧玉潼显然是心知肚明的,只微微蹙眉冷声询问。
“意图不轨什么的确实还没来得及听人说起,不过,皇兄,臣弟在林中寻了只畜生,特地献给您。”
萧玉晟说着拍了拍手,自有人闻声抬着一个袋子低头走了过来。连翘微微抬起头,那袋子里不知装的是什么,只是看模样似乎并不小只,再看萧玉晟的脸,那种又动了什么戏谑心思的表情实在有些不怀好意。
麻袋似乎很重,被人放到帐前落地时还发出了一声闷哼,百官纷纷抬头好奇地打量起这个袋子来,连同那些不问政事的嫔妃也都伸长了头。萧玉潼挑眉看了眼自己的胞弟未发一言,身旁的安公公便似领了旨,躬身上前解开了捆绑着的麻袋。
顶上一松,袋子里的人便像活了一般开始挣扎,不时发出闷哼声,萧玉潼面色一沉,瞧见他脸色的李荥一个箭步走了过去,几下扒拉下袋子,露出里头被人五花大绑的活人来。
“这是怎么回事?”
相似的两张脸此刻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表情——萧玉潼的脸上是山雨欲来的怒意,而萧玉晟依旧笑得满面春色。
“皇兄,”他说,“方才在林中听见有窸窣的动静,臣弟以为围场中仍有猛兽未被驱逐,便朝着林中*一箭,没曾想,豺狼虎豹没猎着,倒是猎着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家伙,故而带来给皇兄过目。”瞥了眼被绑得蜷缩成一团的男子,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胸膛,“皇兄刚才说有人意图不轨,那不轨的可是此人?”
不轨的目标本不是萧玉潼自己,而且又是隐藏在林中进行的暗杀,又怎么可能辨认得出是不是眼前这个人。
李荥蹲下身,拔出塞在男子嘴里的东西,问:“说,谁派你来的,又为什么试图在围猎时暗杀裴大人?”
男子显然在之前已经被朱雀王爷的身边人折磨了一番,眼神略有些涣散,梗着脖子,长着嘴,口水肆虐地沿着唇角流下,半晌才坑坑洼洼地说出一句话来:“与……尔……何……干……”
他的声音明明不重,甚至连口齿都算不得清楚,可意外的所有人都听进了耳里。
人群中,连翘望着他,慢慢眯起了眼睛。
这个人,他确定不认识,即便真是当年为了萧玉晟和李勋隆的事结下的仇家,如今这张脸在,又会有几人知道裴楚就是楚连翘。
会是什么人有这颗雄心豹子胆,他倒是真的很想知道。
“敢在皇家围场意图暗杀朝廷大臣,我想你家主子也是个愚蠢的家伙。”
自回了营帐处便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如蓦地出声,如果眼神能杀人,他此刻冰凉尖锐的眼神便能将这人的肉生生从身上挖下一块又一块。
那人怒目圆睁,瞪着沈如,却又突然大笑:“尔等……不……过是狗皇……帝的鹰爪……没资……格妄加评论……我家主子!”他大笑着,被五花大绑的身子不住颤抖,离他最近的李荥突然大喝,伸手就要捏住他的脸颊,逼迫他张嘴,可这人固执得很,眼角几乎挣裂,一口血喷到李荥身上,“为吾主生……为吾主死……”
“来人!”安公公尖叫,“快送御医那救治!”
人被抬走了,望着地上的零星血迹,无人面色好看。萧氏兄弟二人起驾回了行宫,一众大臣也纷纷跟了上去,跪得时间长了连翘有些腿软,半晌才慢慢站起身,苍白的面色看在沈如眼里,有些心疼。
连翘弱弱地笑了笑,偷偷地对着沈如摆了摆手。天子起驾,伴驾的人力却少了丞相到底有些说不过去。
“沈大人,”他拖着无力的脚步,经过沈如身边时,忍不住说了句,“走吧,我没事。”想到青竹还在御医那上药,连翘目光一沉,不由握紧了拳头,“不过,我想有些事我是不会再坐以待毙了。”
“万事都别冲动。”除了这句,沈如觉得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嘱咐的。
“自然。”
五花大绑的男子被太监们抬进医所时,青竹正在同首席御医司徒汤说话,见着那个满脸是血的人不由一愣,忙抬头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太监们并不认得青竹,却晓得站在他旁边的老头是出了名的妙手回春,心里想着安公公的嘱咐,对着司徒汤格外恭敬。“司徒先生,这人意图暗杀裴侍郎被王爷逮住,方才想要咬舌自尽,安公公吩咐说请先生务必救活他。”
司徒汤脾气怪就怪在不喜欢旁人尊称他一声“大人”,无论是宫里宫外,晓得他脾气的都会恭敬地喊一声“先生”。本着医者父母心,司徒汤并未在意被送来的这人是怎样的一个身份背景,指挥着医女将人身上的绳子全部解开,又将里里外外的衣物全部剥掉,只扔了块布挡住裆部。医女的动作很快,像枚水煮蛋似的被剥光了的男子气若游丝地躺在榻上,司徒汤站在榻边,目光凝重,那几个太监早已经回去复命,他示意医女去外头守着,回头看了一眼青竹。
“臭小子。”
“汤先生……”
“你脸上的箭伤便是这人造成的吧。”司徒汤拿捏着男子的右掌,仔细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