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档案π-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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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郭对我好,是不争的事实。他不会对我没耐性,更不会把尿盆捆到我头顶上。即使他从没和我玩过什么有趣的童年游戏,可为了我,他还是拼着命地学会了做饭,每一道菜都美味难当;他学会了讲故事,比第五讲得强多了,很适合儿童;他还带我上西郊放风筝、总是抚摸我的脸和头发,拥抱、亲吻我,称赞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为了我将来更有出息,在我九岁时,他把我转学到了外国人开办的学校,还亲自教我做功课。
第五忽然不再来家里之后,东郭经常上班请假。而我为了让他能够放心,努力地装成一个大人。我学会了各种家务事,像他以前照顾我那样,照顾自己又照顾他。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用我的思想,更深入地了解了他。我发现他总是用一种隐藏着悲哀的古怪神情看我,有时候,他还会叫错我的名字——把子卿念成荆卿。
岁月流逝,我和东郭的年龄差距越来越短——他永远地年轻,我却一天天长大。
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别人以为我是他儿子,他会告诉那人我是他失去父母的外甥;后来搬了家,别人问起我是谁,他又对人说我是他从小失去父母的表弟。在我眼里,他一直是个诚实的人,直至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他面不改色地说谎,我才吃了一惊。从那之后,我对他的感情发生了动摇,有时候,我仍觉得他是爸爸,而大多数时候,我觉得他只是个比我大不多少的哥哥。
我们没办法再在老地方住下去,邻居会察觉到东郭不老的秘密。十二岁那年冬天,我跟着东郭搬了家。我们搬到了现在的住处,雍和宫成贤街的两梧堂,不过还只是租住以前主人的一宇房屋、替长居海外的主人照看房子,文革后,主人把房子卖给我们是不必提起的闲话了。
我们以前住的房子很小,再加上我年幼,东郭为方便照看我,不得不和我住一个房间、挤一张床。自从搬入两梧堂,他和我分开了,独自住在东屋,让我住西厢——那时候,两梧堂还只是一套最普通的老四合院。不知道是我以前太粗心,没留意到,还是东郭疏于了防范,无意间叫我看出他更多的破绽。
记得刚搬来的次月的一天晚上,我正准备熄了窗下的灯睡觉,猛从窗户缝间望见东郭在院子站着。他抬头看着月亮,一符忧心忡忡的样子。我本要去问他出了什么事,只见他忽然往前面一片月光里迈一步,消失不见了。
我大吃一惊,急踱去院子里寻找,没有他,我大声呼喊起来。只几分钟的工夫,他竟从自己房子里开门走了出来,依旧顶着黯然神伤的表情。
“子卿,喧哗什么?”他问。
我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回答:“你、你刚才消失了,我看到……”
不等我说完,他紧皱起了眉头。我只好忍住好奇,闭上嘴巴。他也没解释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此后我留心观察他,他不再搞出神秘消失的勾当,却时常对着虚空发呆;他的目光好像穿透层层墙壁、叠叠密林,望向了我看不到的地方;有时,我会从他的眸子里看见一个陌生人的倒影;有时,我从他的眸子里看见这陌生人身边经过的各种景色。这些让我更加确信,东郭能看到我看不见的人和物。
我越来越旺盛的好奇心渐渐引起了东郭的注意。有一次,他忽然对我说:“子卿,我的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么?等你再大一些,能够理解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只是现在,你什么也不要问。”
他的话对我来说就是圣旨,我默默等待,祈祷自己快点长大。可是他仍什么也不对我说,更多时候,他甚至不再看我的脸,即使看着我,他眼中也常常充满悲哀。直到我十四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的人生急速转弯,让我彻底了解了他的所有秘密。
那年的某一天,他下班回来,忧心重重地对我说他要出差——他以前凡是出公差,不管道路多么险阻,必定带我一起,为的是照看我、不让我出意外——他说这次很特别,很可能无法带上我,不过他会尽量争取和我一起。
我不想成为他的负累,劝说他把我留下来。我说我已经足够大,又能照看自己,会听话等他回来。他坚持了几次,终于妥协,告诉我他会尽快赶回。
临走前,他反复嘱咐我,让我下学回家后哪里也不要去、锁紧房门、陌生人不要开门;他还嘱托车夫每天务必把买来的饭菜送到家里,更托付了几家邻居。即使他不做这些,我也会按他的要求做一个好孩子,谁叫我是他忠实的信徒呢!
我平生第一次离开他,开始的一两天里,我有点害怕,一会儿想让车夫留下陪我,一会儿想请隔壁大婶来住几天,可我怕他们笑话我,更担心东郭回来后他们要告诉东郭。到第五天,我习惯了寂寞。
每过一天,我会在本子上划下一笔做记号。不知不觉,本子上已经画了十二条竖道。
第十三天傍晚,我在家里写完功课,准本好歹做一顿饭吃了,正烧水的工夫,只听见院子里一阵喧哗。我想,院子门都上了锁,什么人还能翻墙进来?我也不做声,躲在厨房窗下偷偷地向外张望,果真看见十几个陌生人,有男有女地在那里聚集着,全不知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见他们各分了几对闯进各屋里捣乱,赶紧扑灭灶上的火,躲进了大锅里。
不多久,就听见有人闯进厨房。
一应家什都给他们砸烂了,他们还骂骂咧咧地。我只听到其中有个人说到报仇、宠物什么的,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只闭着眼睛求老天快让东郭回来。说真的,我怕极了。可能是发抖弄出的声响引起了这伙人的注意。他们当中有人猛揭开锅开,使我暴露。
我张大眼睛盯着他们,简直说不出话。他们看着我冷笑,其中一个像拎小兔子似地把我拎出来,丢到院子里。其余人全都围拢了过来。
我爬起身就跑,撞开他们当中的几个,可是院子门怎么也打不开。他们在我背后嘲讽地看着我。我听到他们中间有人大笑,也有人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脏话。我脊梁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豆大的冷汗滴落在脚下。
我意识到大门给他们动了手脚、打不来了时,决定爬墙出去,可是还没跑到墙边,背后就挨了一刀。
疼极了!
我觉出一股热乎乎的液体瞬间洇湿了我的衣衫。
我并没有马上意识到那是血,只想快些逃命,却被他们中的几个拖住手脚。
他们把我按在地上,用一把小刀一片片地割碎我的衣服,又割我的肉;他们不停地扇我的嘴巴,在我脸上划下一道道血痕。
我看见我的胳膊不一会儿就成了血淋淋的鱼鳞状的惨样,我痛哭、尖叫,反而让这些人更开心。
我在意识模糊之前想,为什么外头没有人听到这儿发生的一切呢?然后陷入了死一般的境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02
S。W。Π
《其他人的想法》
毛驴的故事 02
当我睁开双眼时,眼前只有深沉的暗夜。我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好像那些人都走了。我的心里充满了惶恐不安。
我四下张望——其实没有,那只是出于我濒死前的想象。我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像条缺水的鱼,拼命吸气,任凭死神轻抚我的脸。有句老掉牙的话是这么说的:人在死时,眼前会浮过生时最美好的画面。
这话说得不错。我仿佛看见这片漆黑当中亮起一道微弱的光,这光线里,浮现出了东郭多闻的身影。
他穿着他离开时的那套精美的黑衣服——我一直觉得黑色很适合他;他的头发有些乱,却仍是蜷曲优美的,富于艺术气质。他的眼神看起来异常悲伤,他那异常凝肃的表情仿佛要一直持续到永恒;他就那么凝视着我,深蓝色的眸子微光闪烁,隐含着近乎冷色的火焰、模模糊糊,但无疑是在剧烈地燃烧,那也许是他的泪水?我说不准。
他抚摸我,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覆上我的脸、我的身体,我也能感觉出他双手的颤抖。
不知为什么,看到他为我难过,我竟有点高兴。也许真像第五说的,我天生就是个坏蛋。
“不要紧,”我说——当然也是我的想象,我什么也没有说,“不要紧,等我走了以后,你就自由了……”
“为什么要说这个?”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忽然响起,透着些哭意,意外地颤抖,“我从没觉得、从来没有觉得和你在一起有什么不妥。如果没有你,我才是真得无法自由!”
我吓了一跳,这到底都是我的想象呢?还是东郭真得回来了?我张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楚现实,可是不行,雾蒙蒙地,除了模糊的幻影,一无所有。不久,我又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说:“他伤得太重,怕是没有希望了。”
我一点没想到那人说的是我,便劝解那个人:“那么节哀吧?人都要死的。”
那个人的声音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依旧是东郭的声音。他说:
“只需要片刻,只要片刻我的爱人!”他说得那样急切,让我慌慌的。我不知他口中的爱人指得是谁。还来不及我多想,我就觉得我的背忽然悬空而起。
也许仍是我的幻觉?我觉得是东郭把我抱了起来。我也就在幻境里依偎着他,疼痛如此剧烈,害得我头晕目眩,眼睛也张不开了。
等我渐渐恢复了一些意识的时候,我眼前的黑暗退成了灰蒙蒙的雾。一阵阵剧烈的、燃烧般的痛楚扫过我的面颊、身体,好像伤口在蔓延开去。我挣扎着去碰触,却被东郭抓住了双手。
“再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他哀求似地说。
这一次,我确信他是在再对我说话,而他的确就在我身边,不是我的幻想。没来由的喜悦充沛了我的神经,在刺痛与灼烧的苦难里,我感觉到了伤口的愈合,我的精力也像倒流的河水一样源源回来了。我紧紧依靠着东郭,抓住带着他体温的衣衫,沉浸在这奇异而又令人麻痹的快感当中。
他的手又一次抚摸我,平稳地触摸过我那再度怦怦跳跃的胸膛、我身体上曾受伤的每一个部位,仿佛确认那些伤口有没有愈合得完美。
我张开了眼,不是在我的想象中,而是真得张开了眼。我首先看到东郭,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仿佛看我是否真得活过来。
他忧郁的神情一下子舒开了,他拥抱住我,拼命地吻我、碰触我,只是没有说话。
我的周围一片灰蒙蒙,我看见家里到处都乱七八糟,每一样都西也都成了灰蒙蒙的影子。
“我们在地狱吗?”我糊里糊涂地问。
“不!不!是人间!你活着!”他喜悦地回答,“来吧!我们回家!”
他搂住我的肩,带我向前迈了一步。我感到身周的空气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我眼前的景物再度充满了色彩。
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我茫然地注视我们的家,又茫然地注视他。
我身上的血污还在,那些可怕的记忆也还在,可我的确完好无损,血淋淋的伤口如今只剩下几处浅浅的划痕,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淡去、消失。
“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还活着?”
过了足足有半个钟头,我开始不停地向东郭发问。他只是微笑,我看得出他很高兴。我从没见过他这么高兴,因此也高兴起来。
他耐心地对我讲述了神迹的事,对我说起隔界是个奇妙的地方;他还告诉我,我与生俱来强大的力量,必须学会控制,不能在普通人面前轻易暴露自己。
伴随着重生,我的眼界一下子开拓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封闭自己,因为再没什么可害怕的了。东郭无法再侵入我的内心世界,而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往往是入睡前,偷偷用我与生俱来的神迹力量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我一个人进入隔界,影子界、金界、木界、土界、水界甚至火界,透过不同的视野窥视别人的生活;我潜入别人的内心,凡是东郭不肯告诉我的事,我都用这种方法找到了答案;我在隔界里和凡人开玩笑,一会儿扯走这个人的帽子,一会儿把那个人绊倒一个老头子钻被窝……
我发现我的力量增长得很快,几乎按照分秒来计算。我的个头儿也加快了增长,我想象我很快超越东郭的样子,雀跃不已。我每天在门框上记录下我的身高,期待着成长。
我还透过隔界窥视东郭。他很敏锐,每一次都被他察觉。幸好我跑得快,没被他抓住。谨慎起见,我改变了策略。我把我的身体留在现实界,把半个头探进影子界。
有好几次,我看见他孤独地站在隔界里,望着一个地方。我顺着望过去,吃惊地看到了曾倒映在他眸子里的那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很漂亮、很富裕。
他总是看着她发呆,有时候叹息,有时候垂泪。
终于有一天,我观察他的时候被他逮个正着。我就趁机问他那个人是谁,他没有回答。他从上倒下,目光直挺挺地打量我,仿佛将我与谁做着比较,然后摇摇头,一个人走出了隔界。
此后我又在隔界里看到那个女孩的影子好几次。
东郭的心事从没跟我吐过半句,渐渐让我跟他有了一种隔阂感。我想,好吧,你的秘密不告诉我,那以后也不要再管束我了!
学校班上有个叫马菲菲的千金小姐,一直对我眉来眼去,我爱于口舌和东郭的教导,从不理她。反正东郭有了他暗恋的对象,我决定暂时拿她做个消遣。
第二天,我主动跟马菲菲寒暄了几句,她像个咬食的鱼似地上钩了,整天缠着我不放。她说她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觉得我很漂亮,问我是不是混血。她没讲这话前,我倒真没留意过自己的外表,在我看来,世上最最漂亮的人,只有东郭。
是本来就有缘分呢,还是日久生情?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总之跟马菲菲相处久了,我觉得她很可爱,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她。这和喜欢东郭的感觉迥然不同,是另外一种心头萌动的感觉。那年我十五周岁。照现在的眼光来说,无疑是早恋了,可放在旧社会,十五六岁的男孩女孩相互喜欢是很平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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