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毒 完结全本-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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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毒默然无言,失神的心早已经飘向了别处。
万长亭吐出一圈烟雾,竟深深地叹了口气:“十七年了,先帝走了十七年,若非当年洗泪崖的变故,先帝也不会……”他顿了顿,锐利的眼睛盯着九毒,“你师父是毒圣,对么?”
九毒不语不答,眼神却顷然一动。
万长亭的目光幽幽地移向车窗外的狂风暴雨,不禁轻声念道:“桃映夕照红满地。莺歌燕舞,不与离人遇。欲尽丹青传尺素,他年何处是前期……”
九毒缓缓地抬起眼角,怔怔地看向万长亭。
“……策马挑灯烬百里。风卷流尘,旧梦难再续。醉眼湿花留无计,花落魂断染罗衣……”万长亭念着,竟有些恍神,片刻后才将目光又落回九毒身上,“这首词……你可曾听过?此乃先皇天庆帝在登基之年赴宣州神坛祭祀时所作,先帝一生酷爱画桃花,然而……这首词却终究未来得及书上那幅最后的丹青《桃花芳菲图》……”
九毒无言地听着,心中骤然泛起隐隐地波澜——桃花,乃是师父毒圣最擅描绘的物象,而这首《蝶恋花》,九毒自小便常听毒圣轻念,每回他都好奇地询问毒圣此词是何人所作,毒圣却总是默而不答,时间长了,九毒也不再追问,权当这是师父一时兴起所吟。想当初在翠楼,九毒挥毫泼墨为《桃花芳菲图》题上这首词,实乃急中生智而为,可如今看来,倒生生地成为天意了。
万长亭见九毒略有所动,遂正色道:“当年先帝赴宣州神坛祭祀,因见到宣州西南的山峦上出现奇景,便以妙法灵华,予归何处为意,赐名此山为灵予山,这些……你可都知道?”
“天庆帝与毒圣有何关系?”九毒终于幽幽地开了口。
“你想知道么?”万长亭白眉一动,却摇头笑道:“那咱家也给你谈个公平交易,你老老实实地告诉咱家毒圣为何会成为你的师父,咱家自然也会告诉你关于先帝的往事。”
“那你一辈子也别想知道了,九儿一句也不会说的。”九毒冷哼一声,转过头又恢复到先前的沉默,不再搭理万长亭。
“真是个倔强的小子,跟当年的信王果然很像呢……”万长亭瞅着九毒,暗自寻思道,“等回了燕城,咱家一用刑,哼……看你还能撑多久!”
说话间,马车已奔过了汀菽客栈,未作丝毫停留,直朝名州城而去,到了名州北城门外却没有进城,反而掉转车头径直向西,一个时辰之后,马车从城外小路绕到了名州的西城门外,万长亭在此汇集了留守护驾的十余铁骑,片刻不停,直上官道,一路向燕城而去,眼看就要穿过金盘,忽然,那车身一震,只听拉车的马儿长嘶一声,急促地停了下来。
“公公……”车夫浑身湿透爬进车里,惊慌失措地指着外面,“前……前方……”万长亭双目一瞪:“没用的东西!”亲自探出身去一望,陡然面色骤沉,眼神亦黯了下来。九毒不禁抬头瞥了一眼车外,他毫无神采的脸上顿时浮上惊诧。
只见茫茫风雨之中矗立着两个年轻男子,一个身着蓝衣,神色漠然,正是流云。而另一个人则手握弦月形的银刺直抵流云颈上咽喉,他戴着鬼面,凛然而立,令人看不真切。
“你是何人?”万长亭冷冷地问道,言语间那十余铁骑已蜂拥而上,将流云与那男子团团围住。只听流云高声道:“义父快走!不要因为孩儿误了大事!”
“蓝婴!咱家令你在金盘等待汇合,你怎会落于此人手中!”万长亭锁眉喝道,“他是何人?!”
“请义父恕罪!天影旗早就对孩儿起疑,如今被他跟踪生擒,是孩儿失策!他……”流云略一迟疑,沉声道,“若孩儿猜得没错,他是龙鼎联盟天影旗旗座……”说着,他微一转眼盯着那鬼面,幽幽道,“……夙砂影。”
第五十八章 脱 身
“天影旗!”万长亭惊道,心中大叫不好,千算万算竟算漏了行在暗处的天影旗。九毒心中也是一惊,不禁直直地盯着那张在暴雨中略有些模糊的鬼面,原来他就是沈犹枫和李云蓦曾经提起过的影座阿夙。
“拿命来罢。”雷声轰鸣,夙砂影开了口,语气不含丝毫的温度。围在四周的十余铁骑见状,咆哮着冲将上去,夙砂影气场骤沉,一手紧按流云命门,一手轻弹手中银刺,身形迅然一动,竟是如梦化影,虚虚实实令人不辩真假,再一眨眼,他幻影还真,潇洒地飞挑掌中银刺,迎风一展,如月落清辉,隐隐约约,飘飘渺渺,刹那间,只见风雨中一圈银光闪过,当下见血封喉,那十余铁骑连惨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便重重倒地,已是气息全无,再看夙砂影,他的步伐竟未离开过原地半步,那根弦月形的银刺依然深深地横在流云颈上,一道血痕流了下来。
万长亭又惊又骇,突然眼珠一转,挟住九毒,向夙砂影厉声道:“你究竟想要如何?”夙砂影冷冷道:“交换人质。”万长亭一愕,横眉道:“咱家若不答应呢!”夙砂影凛然不语,那身影在狂风暴雨之中却更显鬼魅,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只听他幽幽启齿,声音竟似来自遥远的魑魅之地:“死——”
“义父快走!”流云终于忍不住急喊道,“孩儿拖住他!您尚有机会脱身!”说着他抬掌紧紧攥住颈上的银刺,任鲜血喷涌,只欲以死相抗。夙砂影忽地紫袍飞扬,当下杀意积聚,一个辣手反刺眼看便要割下流云的咽喉。
“住手!”万长亭大喝,无奈而凄厉地一抬手,“咱家跟你换!”
夙砂影的银刺在流云满是鲜血的颈上停住,转眼冷冷道:“唐青羽在何处?不说,杀了他。”
万长亭面色乌黑,抖动着双唇冷笑起来:“名州西城门外的乱葬岗……哼,若他大难不死,想必也早成了废人,寻到还有何用?”
九毒一听,横眉怒目瞪向万长亭,心中骤寒。夙砂影却毫不在意,漠然道:“换人。”
万长亭狠狠地卡住九毒命门,沉声道:“换人之后,你放咱家走!”
“本座答应。”夙砂影想也未想,一扬手将流云从自己身旁推出,与此同时,万长亭也将九毒推了出来,眨眼间,九毒便与流云互换了位置。万长亭并未迟疑,更没有机会使诈,他清楚地知道,眼下若与夙砂影硬碰,他没有丝毫胜算,九毒并非他手中的皇牌,更非夙砂影的弱点,若他不答应换人,这个强大而无情的影座会让此地多加三条人命。
“滚。”夙砂影向万长亭冷然道。
“义父……”流云浑身是血,不甘地喘息着,“是孩儿拖累了义父……”
“别说了!速速回京!”万长亭厉声一喝,扶着流云踏上马车,在暴雨中落荒急去。
夙砂影冷酷地一转身,横腰抱着九毒便向名州城飞身而去。
“你为何放了他们!”九毒不甘地质问,“控制住万长亭方能解轩辕台燃眉之急,你……”
“闭嘴。”夙砂影冷声道,对九毒的质问置若罔闻,径自抱着他在风雨中飞走。九毒定定地看着夙砂影被雨水冲刷的鬼面,那鬼面狰狞恐怖,此刻却给人值得信任的感觉,九毒不再多言,任雨水顺着自己的发丝衣衫肆意而淌,他疲惫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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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台的北面座落着名州著名的麒麟山,站在山顶能俯瞰整个轩辕台乃至远处云雾笼罩下的名州城。经过一番殊死拼杀,从轩辕台避退到麒麟山下的盟众约有数千人,力量连朝廷兵队的一半都不到,为保存剩余的兵力,墨台鹰下令众人在麒麟山脚暂作歇息,以商量破敌之策。
暴雨已停,山脚燃起几堆篝火,沈犹枫和李云蓦在墨台鹰左右席地而坐,三云二风护于四周。沈犹枫受墨台鹰强大内力的协助,加之胸口利箭已除,其伤势渐渐得到控制,他虽然虚弱,却已不似先前那般痛苦,经脉五脏中毒虽深,但在浑厚的内力和伤药的压制下倒暂时潜伏起来,毒性时不时会发作一次。
李云蓦拿着根树枝在沙地上比比划划,语气颇为沉着镇定:“主上,轩辕台正面是官道,已经被朝廷兵马控制,我等无法突围;背面靠着麒麟山,地势环境极其险恶,倘若强行翻山越岭定会令已经奋战多时的盟众元气大伤,万一山上有埋伏,后果则更为严重……”
“可否有其他出路?”墨台鹰沉声道。
“左侧面是悬崖,我跟风座曾将那霹雳教的杜三通逼至崖边以引出唐多令,那里亦是死路一条……”李云蓦说着转向右边,用树枝划了一道波纹,“如今看来,唯有此处尚存一线生机……”
沐风不解:“为何云座在此处划出一道波纹?”
沈犹枫淡淡一笑:“轩辕台右侧面是河谷之地,这波纹乃是指名州第一护城河——花千河,此河出名州北城门,途经汀菽客栈再流至此地,在麒麟山下蜿蜒而过。”
“花千河……莫不是连接着龙鼎联盟?”烟云顿时大悟,“两位旗座的意思是……”
沈犹枫点点头,含笑不语。李云蓦道:“既然陆路走不通,便只有走水路了。”墨台鹰欣然道:“此计不错,花千河连接着龙鼎联盟,从水下走,既可避过正面的敌兵,又不用冒险登山攀崖,通过此水道可径直潜回龙鼎联盟内城。”沈犹枫接口道:“你们武艺精湛又熟识水性,如今天降暴雨,正好使河水暴涨,想要瞒过朝廷兵马,保护主上秘密泅渡回城乃是绝佳的时机,万不可耽误。”
李云蓦一惊:“你不与我们同走?”沈犹枫淡淡道:“我身上带伤,若此番同去定会拖累你们,你们保护主上回到龙鼎联盟,再设法带兵支援……”
“不可!”李云蓦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沈犹枫!你又想把我甩开,自己去承担么!”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轩辕台方向隐隐泛起的红光怒道:“你看!那边已是火光冲天杀声四起,不出三个时辰追兵必到!你想让我们先走,好留下你这个全身是伤的人,在此依靠残余的数千盟众去对抗朝廷的上万精兵?你以为你是谁!”
沈犹枫目光一沉:“我虽受伤,却并非废人,这麒麟山下数千盟众均要借水而走,谈何容易!眼下时间紧迫,必有一人留下来安抚盟众支撑局面,我留下是最好的对策!”
沐怜二风闻言,决然跪下:“属下愿随风座留下!”
“我,不,同,意!”李云蓦又怒又急。
“由不得你不同意!”沈犹枫脸色骤冷。
“够了!”墨台鹰一声断喝,嗔怨又心痛地瞥了眼沈犹枫,“这个时候了还要分你我!”说完眼神一凛,向李云蓦厉声道:“云儿!你听好!即刻率三云二风从花千河水道离开,回到盟中之后,速速集合三旗兵马,会同夙儿带兵支援,同时封锁名州所有城门,全城戒严,不得让此番兵乱伤及城中一个百姓!”
“主上!”
“还不快去!”墨台鹰极尽威严,既而转眼凝视着沈犹枫,从容道:“你若不愿走,本候陪你留下来!”
“主上……”沈犹枫眼神一动,不禁轻声叹道,“您这又是何必……”
“我……”李云蓦咬着唇,看着墨台鹰却不敢再多言,遂心一狠,向沈犹枫道:“在我带兵赶到之前,你,别给我死掉!”
沈犹枫望着他,坦然一笑。
暴雨已停,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眼看便近黄昏。李云蓦率三云二风疾步而去,在花千河河口纵身跃入水道,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第五十九章 救 星
天影旗。鬼楼。
九毒再次醒来之时,天色已经全黑,他睁开眼睛环顾了四周,只见身边几个身着紫衣的侍婢正在忙碌,急忙拉住个小婢一问,才知已到戌时,遂慌忙而起,拽上搁在床头的干净衣衫便欲急出,迎面却撞进一个人的胸膛中,他抬眼一看,来者紫袍鬼面,正是夙砂影。
几个侍婢见主人驾到,忙恭敬地一失礼,退了出去。
“你要去哪?”夙砂影依然冷酷得没有任何温度。
“去救人!”九毒并不理会,披上袍子便向外走。
“你是去救人,还是去添乱?”夙砂影冷冷一笑。
九毒站住,转身决然道:“你怎么说都罢,我现下只想寻到唐青羽,如此,才有机会让唐多令站在龙鼎联盟一边。”
“你为我盟出力,都是为了沈犹枫?”夙砂影径自坐了下来。
“是又如何?”九毒挑眉道,“你又为何救我?”
“本座从不救人,换你回来,不过是因为沈犹枫一句话。”夙砂影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冷言道:“你是毒圣的弟子?”
九毒不答,皱着眉立在原地。
“你师父毒圣乃是主上今生最忌讳的仇人之一,沈犹枫早知道你是毒圣的弟子,却不肯杀你,落到今日境地,也是他咎由自取。”
九毒不屑地一笑:“九儿早听风云二座说过,天影旗的影座乃是无情之人,对世间爱恨早已空如无物,不存半点执念,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无情之人……”夙砂影漠然道,“何为无情?”
“无情?”九毒坦然凝视着那张狰狞的鬼面,朗声道:“你对从小一起长大的风云二座不存在丝毫担忧和关心,是为无爱;你放走龙鼎联盟最大的敌人万长亭,是为无恨;你换我回来,是因为我师父是毒圣,而毒圣是你主上的仇人,我是死是活根本就与你无关,是为无怨;你寻找失踪的唐青羽,不过是尽到身为影座的责任,未免唐多令给龙鼎联盟再横生枝节,是为无悔。如此无爱无恨无怨无悔之人,难道不是无情之人么?”
“你小小年纪,洞察人心世事的本事倒是难得。”夙砂影冷漠地一笑,“难怪沈犹枫会倾心于你,不过,看得太清楚的人素来都是悲剧收场,你,不怕么?”
“悲剧?那又如何?我与沈犹枫之间的感情,无情之人是不会明白的。”九毒坦然道,顿了顿,竟淡淡一笑:“无情之人……才是最悲哀的人罢!”
夙砂影不动声色地坐着,狰狞的鬼面之后似乎有两道凌厉的目光静静地投到九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