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浮生之倾国作者:梦里浮生-第8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徐翰已做到正五品,却遵循“父在,子不别居”的古训,仍是乖乖住在父亲的尚书府,而且这日徐照正在部中处理事务,做儿子的也只得替父亲招呼客人。林凤致是故交,习惯性的不去客厅,而往经常去的蝴蝶厅,徐翰其实不想同样招待殷螭,可是这家伙已经老实不客气的跟着林凤致走,做主人当然不能太小家子气,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说上一句:“寒家事多,后厅杂乱,简亵王爷不便。”殷螭很是善解人意的道:“徐尚书新升职,徐郎中要成家,自是忙一点,小王也想沾点喜气,不碍事!”
蝴蝶厅是中有过道、两侧厅房如双翅展开的格局,外面花园幽静,厅中书架琳琅,因为徐照信着洋教,还颇多西洋风格的品物,大约家中忙着替徐翰布置新房的缘故,有好几册盖着徐翰之字“仲羽图记”印章的书籍也零乱放在窗前几案上,显然是徐翰房中的物事,临时放置在此的。客人落座奉茶,林凤致与徐翰说些寒暄话,殷螭其实插不进嘴,于是到处乱动,顺手拿起徐翰的一卷藏书来看。
徐翰又不禁皱眉,正想说话,忽然外面仆役来报:“刘公子来拜。”
徐翰想也不想,立即回绝:“回他我不在,接了拜帖就是,这还用说!”那仆人有些为难,嗫嚅道:“可是……刘公子见到林大人的官轿未走,知道二爷在家。”徐翰不耐烦的道:“哪次他不知道我在家?只管回了!”
仆人只好答应了转身,林凤致和殷螭都不说话,徐翰有点不好意思,说道:“下官……”林凤致道:“既有拜客,年侄只管去,这里无妨。”徐翰微微焦躁,蓦地起身道:“二位宽坐,下官失陪——即刻便回。”
殷螭看着他急匆匆出去,才问林凤致道:“来的是谁?你也认识?”林凤致奇道:“你不认识?还是你家亲戚——刘阁老之子,刘楝刘嘉木,算来是你表侄。”殷螭想了一想,恍然道:“是刘崇义的儿子?不对,我记得刘崇义一直无子,至少我在朝升他入内阁的时候,他还膝下荒凉,就算以后生了,如今最多七八岁,就能来拜谒了?”林凤致道:“嘉木世兄不是刘阁老亲生,乃是刘太师的幼子,出继给兄弟为嗣的,今年大约是弱冠年纪了罢。”
其实刘崇义被称“阁老”,却只是前阁老而已,他在永建朝入了内阁,清和三年一度升至首辅,乃是世代武职的刘氏家族中弃武习文攀至顶峰的夺目明星,却也只是昙花一现,到清和五年便在文臣的攻讦战中落败,辞相归里,此后一直冠带闲住在京城。至于刘崇义败退出官场,未必没有林凤致一派在背后的推手作用,林凤致当然并不提起,殷螭也懒得说破。
殷螭素来是个好事之徒,觉得徐翰接待这位刘公子的态度未免奇异,哪能不去探究竟?笑道:“原来是刘家小十四,我记得他!那时他还未取字呢,从小文气,连弓都不会拉,怪不得刘秉忠送他给别人做儿子。”随手将书册丢给林凤致,怂恿道:“出去看看?”林凤致端坐不动,道:“何必多管闲事——窥探主人私事也非君子所为。”殷螭笑道:“你说过你不是君子的,而且我看看亲戚,也不叫窥探,走罢。”
林凤致被他硬拉出去,手中还抓着书卷。殷螭深通偷窥之道,找借口支开徐家下人,轻手轻脚摸至客厅,自大厅后门入去,绕到屏风背后,支楞耳朵听厅上说话。
但厅中只是静默无声,过了半晌,才听一个声音叹息道:“满腔积郁,久欲抒于知己之前,却不道仲羽兄避嫌远膻,一至于此!今日原是弟来的不是了,就此告辞。”说着便是起立之声。
徐翰居然未出言挽留,只道了声:“嘉木兄慢走。”殷螭才发现赶到已是终场,好戏未曾看着,一急便重重跺一下靴子,大声道:“来的是小刘楝?还记得本王不?”
他拖着林凤致大踏步的走入去,满脸来认亲戚的热诚模样,只见已向门外而去的一个书生愕然回过头来,殷螭见他穿着遥溃故蔷偃耍粗薪浚牡溃骸罢夂⒆映さ蕉嗨辏故钦獍闳醪唤纾サ夭幌罅跫胰耍 逼涫邓布遣坏谜獗碇缎∈焙虻哪Q蹰仓皇撬刮陌拙欢眩对短覆簧稀叭醪唤纭保皇且篌ひ恢逼暮蘖醣遥幻饬淖又兑惨宦筛崞馈�
徐翰的脸色颇是难看,也不知道是跟刘楝有过口角,还是着恼殷螭过来搅场,却也只能起立引见:“这是靖王殿下,这是林太傅大人。”刘楝恭恭敬敬的拜了二人,便即道罪告辞。
殷螭不悦道:“怎么才见便走?我回京还未见过令尊,正要探问。”他所称的“令尊”自然是指刘楝的嗣父刘崇义而非生父刘秉忠,刘楝只是道了谢,说道:“家父托庇康健,不才未敢打扰徐兄府上会客,失礼告辞。”
他的神色也不甚自然,却是执礼甚恭,躬身倒退到厅门口,这才一揖到地转身而去。徐翰忽然唤了一声:“嘉木兄!”刘楝又一次回头,徐翰顿了一顿才道:“小弟实是失礼——有蒙嘉木兄亲来致贺,愧不敢当。”刘楝微微一笑,道:“仲羽兄不是早谦谢过了么,何必一再多礼?兄年初大喜之日,弟还要来叨一杯酒。”
徐翰道:“多谢嘉木兄美意,寒舍愧不敢领。”这句话分明是婉拒,刘楝笑容中不免有一丝苦涩,道:“八年知己,竟然遭兄鄙薄如此?”徐翰道:“不敢,盼兄好自为之。”刘楝便只一颔首,道了句:“仲羽,谢你良言,刘楝就此别过。”这一句话声音极轻,尾音微带模糊,行动却不再拖泥带水,一径去了。
他这最后一句话未曾称“兄”,只呼了徐翰的字,仿佛还带旧日友情,徐翰这个直爽人也不禁怅然若失了一刻,随即转过身来向殷林二人谢过有失招待之罪。殷螭当然居之不疑,林凤致说了几句谦辞,忽道:“仲羽世兄,我来京仓促,家中无书,无以打发闲暇,不知可否借几卷书籍破我寂寥?嗯……这卷时曲填得颇有意趣,我便不客气告借了。”
徐翰才看清他所执书册的题签,却是殷螭在蝴蝶厅中乱翻后又丢弃给林凤致的,他的神情一时微微有点怪异,却也没说什么,只道:“年伯既然赏鉴此书,不妨将去。”林凤致又说了些客套话,见徐照仍然未归,便即辞去。徐翰挽留用膳不果,于是亲自送出府门去。
殷螭当然跟着林凤致一道走,并且便轿还故意贴着林凤致的官轿而行,林凤致好不耐烦,揭帘向他道:“请王爷回驾罢,下官还有公事。”殷螭笑道:“天大的事也比不上到了时辰要用膳——林大人,你上次可是答应了谢我一顿酒,正好今日巧遇,不妨兑现。”林凤致道:“那好,便等下官写了帖子,送去丰乐楼让他们先行备办,再请来叶、杜几位阁老作陪。午膳业已来不及了,便请晚上驾到。”殷螭叫道:“这等没味道的宴席我才不要!我也不敲你竹杠,咱们换了便装,去小酌两杯不成么?我还真没跟你一道喝过酒。”林凤致道:“那么等下官回宅换衣,王爷也请回营换过服色——一来一去,午膳已误,还是晚上罢。”殷螭洋洋笑道:“少来推托,我带了便装在轿里!眼下便一道去你家换衣,然后走去丰乐楼不是正好?我才不会教你推三阻四给骗过!”
林凤致委实拿他毫无办法,只好叹着气放下轿帘,两乘轿子一前一后回到太傅府,殷螭终于死皮赖脸跟了他进去,一道在林凤致通常休憩的书房内卸了大衣服,换成平常缙绅服色出门。
林凤致一直拿着自徐家借来的那册书,换衣时随手放在书架上,殷螭便要讨便宜,笑道:“我拿给你的,你便要讨了来?可别说你真的爱看——你这正经人几曾读什么时曲?”林凤致心道你真自作多情,指着书册道:“你可知这时曲是谁的作品?”殷螭根本连封面都不曾细看,这时晃了一眼,念道:“《寒绝乐府》——什么人作的?我不曾听过。”林凤致道:“二十四番花信风,楝花风最后,自此寒绝——因此‘寒绝’之名,乃是刘楝的自号。刘公子早慧多才,清和初年便有‘文学神童’之誉,北曲歌词独步方今,这一册《寒绝乐府》在京中极是风行的。”说着翻开几页,道:“别的不说,只这一曲《万古愁》长歌,酣畅淋漓,声随泪下,便足以脍炙人口。”殷螭啧啧道:“富贵公子青春年少,有什么不足?竟然写个曲子都是‘万古愁’,真是吃饱了撑着!”
他们步行去酒楼,便自府侧角门出去,各带了一名随从在后面远远跟着,两人谈着话缓步转上大街。殷螭心想总说甜言蜜语未免腻味,何况林凤致又不肯接口,如今既然看见闲事,不妨拿来作谈资,于是仍然说着刘楝:“徐翰那小子,见到刘楝有似乌眼鸡,倒不料他还收着人家的得意歌曲,莫不是从前有一腿,后来闹崩了?便似你和我?”林凤致好气又好笑,道:“世上哪有那么多龌龊事?刘公子与徐年侄各有家室,又都是圣贤门生,岂能学你这下流所为!”殷螭笑道:“是,我下流,你也跟我一道下流过的,就别装佯了。他们要不是有点勾当,刘楝做什么要跑来找徐翰?还作出一副凄凉的样子?”
林凤致对他专爱想龌龊事的作风一向无语,因为在议论别人,却不免多解释几句:“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刘公子同徐年侄乃是国子监的同舍,本是知交,刘公子这些年来冤抑不舒,大约觉得徐年侄定能理会,孰知却不得谅解,心里难过也是有的——哪里是什么私情!”
京中这几日时晴时雪,这天难得放了一缕阳光,他们怕遇上熟人,只是低头在街角走着,靴底踏着未扫净的白雪,轻轻吱嘎作响。殷螭想要去携林凤致的手,林凤致却笼袖背着双手走,捉之不着,也只能叹气,问道:“冤抑?他一个相府公子,还有什么冤情?”林凤致瞧着他道:“你被关着固是不知,出来便不曾打听?也算当年轰动一时的科场案,刘阁老罢相,正是因此而起。”殷螭笑道:“我知道刘崇义被你们过桥抽板就够了,管那么细作甚?何况还只是牵丝扳藤的干系。”
林凤致叹了口气,说道:“那是清和五年的事,那一年壬申科乡试,刘公子年少折桂,夺得顺天乡试第一名。然而那一年乡试颇有些管束不严,出榜后便由科道纠参,指出其中有几名录取的举人试卷有舞弊情状,恳请覆试考查——原本刘公子才华出众,得这状元头衔也是份中该当,但他身为首相之子,一举夺魁,到底嫌疑难明,因此科道官特地拈出他的名字来,称宰臣子弟抡元,委实令人疑信参半,何不请刘状元一并覆试,庶几清白可定?”
殷螭笑了一声,道:“说什么人家有嫌疑,多半是你们拿话头对付人家的爹罢!刘崇义其实老练小心,破绽难寻,你们便找人家儿子的不是,也算能耐?”林凤致道:“这是京中清议所共论,岂是我等所能左右?要知清和四年之前,刘氏权势滔天,违例擢拔子弟之事也有不少,空穴来风,其来有自,刘公子虽是无关,却也当不起众恶聚焉,众口铄金——何况覆试之后,也不是没给他洗刷清白。”说着却不禁又微微一叹,摇头道:“可惜,试场上的清白洗刷得干净,人言中的清白却找不回来。又何况因为科道攻击激烈,刘阁老仅有一子,最相爱惜,不免也回了些心浮气躁的话,与群臣交讦不已;又倚着首相势头,硬将几位言官贬降,朝野中落了下乘之名,不得不辞相乞退。刘公子也由此含愤,次年竟未曾参与会试,就此杜绝仕途,大好前程生生断送,可惜,可惜。”
他连说三回“可惜”,惋惜之情溢于言表,殷螭不免讽刺:“这清议不就是你们把持?害了人家名声,还假惺惺叹什么可惜——他就是会试中了,入朝也要被你们想办法摘出去罢,谁让他姓刘!”林凤致默然,半晌道:“不错,当时刘氏已全掌京营,日常颇有跋扈之处,朝中实是疑惧,刘阁老也不时为家门谋私,京中百姓评议甚恶,各部也是忍无可忍——清议并非谁能主使,却可以为我所用。”
抬起头来,阳光耀目,不觉又长长叹一口气:“我曾听徐年兄同我讲那洋教,说道西洋人自称先祖犯了大罪,被天帝逐下尘世,此后代代子孙,都背负着所谓之‘原罪’,须得行善积德才能偿还。如今刘公子错生权贵之门,便再清白无辜,也是心迹难明,岂非也如背负着父兄之原罪?只可惜却是无法偿清。”
这番话并非如殷螭所言是假惺惺,却带真实同情——林凤致也曾被清议压到最低贱的角落,纵使身居二品,执教东宫,也逃不脱众人的鄙夷,在百官面前抬不起头,做不得人,须要自己押上性命做注一场狠赌,才终于将耻辱名声扭转回来,岂是容易?而刘楝的“舞弊得状元”之嫌疑,虽比自己当年“以色侍主”的辱名要好上一些,处境却比自己更是糟糕,因为只要刘氏占据高位一日,他便被钉在耻辱柱上一日不得脱身,这原罪竟是刻在骨血里的,永生永世去除不掉!
又何况自迁都之变以来,刘氏杀伤京师抗议百姓,擅自签署戒严令,与火药厂爆炸有干连,又当众殴打言事官——这些事一桩桩都是极为朝野所疑惧,为清议所不容,刘氏的名声越发下降至谷底,并且他们好象也不甚在乎,有股业已忤逆、索性如此的味道。这样的情况,刘楝身为刘秉忠的亲子,刘崇义的嗣子,又怎么逃得脱京师的恶评如潮?
所以刘楝不再参加会试,并不是因为如殷螭所言,考中进士授官也要遭群臣排挤,而是无论考中与否,都挂着一个“特权舞弊”的嫌疑,进退两难,左右不是人。殷螭到底贵为亲王曾登大位,没有走过仕途,根本不懂得作为一个士子,多么重视官场清议之名;同时也不会懂得作为心高气傲的读书人,放弃科举是多么痛苦的事——因为本朝最是看重科第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