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浮生之倾国作者:梦里浮生-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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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可是林凤致在大事上的决心,是不管殷螭跳脚发狠也罢,恳求关切也罢,一律拦阻不得的,到最后殷螭只得服输:“行了,我便自愿上你的当,我去替你!你记住,我是替了你去吃苦的,你这回若是还不肯偿报我,过意得去?”
他自觉这一答应,乃是大仁大义感天动地之举,林凤致再矜持,也应该被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从此嫌怨尽抛——不要说将来,就是当日,便该主动投怀送抱一回,让自己尝到久违的床笫欢好之乐了吧?谁知林凤致听了他的慨然应允,只是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半晌以确认不是虚言,然后立即扬声唤下人打轿,赶去礼部更改出质名单,从而敲钉转角,让殷螭说话不算数的惯技不能发挥出来。
殷螭霎时间觉得自己非但上当,而且上了个吃亏之极的大当,一时还不肯死心,赖在林府守株待兔,定要等他回来晚上偿还自己恩情。谁知用了晚膳又用夜宵,林凤致始终未归,殷螭直等到在他榻上睡着了,次晨才看见林凤致仍在隔壁暖炕上安歇,居然连靴袜也未脱去,就那么和衣躺倒,一脸的疲惫之色。殷螭才发觉,这场守城之战,他委实操劳得厉害,容色憔悴了许多,睡中都是愁眉紧锁,竟使自己下不了手去索要欢爱。
这一心软,竟自错过了大好机会,使得殷螭后悔不已,直到正式各送人质的前一日,兀自对着林凤致絮絮抱怨:“小林,你太对不起我了!我这一去凶吉未卜,万一有个好歹,不能平安回来——你连我最后的想头也不肯满足,我死得遗憾,你日后便不悔恨?”
在满城安危还悬于一线的时候,居然心心念念都是情 欲勾当,这等想头也委实让林凤致无法理解,但毕竟他要去为国蹈险,林凤致对他的态度也优容了很多,并没有正颜厉色拿道义话来教化他,反而温言回答了一句:“如今……真是没工夫也没心情,等你回来再说。”殷螭追问:“要是我回不来呢?”林凤致道:“朝廷必然万般谨慎,要保王爷平安归来。”殷螭道:“事情总有个万一!何况你老是辜负我……”林凤致截着道:“不管怎样,我不负你。”
他不负殷螭的担保,便是进行周详部署,包括殷螭万一在城外染上瘟疫的危险,也尽量予以消除,专门派了太医院使李濒湖的一个得意弟子韦筠斋带了药物陪伴前去,并将日常避免染病的注意事项同他讲了又讲,为怕敌营不能保证清洁,连净水的明矾也让仆从多带了好几块。殷螭还要胡搅蛮缠一下,提出另一个绝大风险:“听说蛮族荒淫得紧,万一他们看上我英俊潇洒,起了不轨之心——我被害倒罢了,你可不是要吃大亏?”林凤致被他怄得笑了,道:“向来只听说北寇抢掠妇女,没听说他们好这一口的,你当世人都跟你一样?你放心,纵使你被人看上,也定是蛮族的公主要招驸马,戏文上常常唱的便是如此,我等还要恭贺王爷喜获佳偶,宜室宜家。”殷螭恼道:“要本朝公主和亲的时候。你们一个个死活不允,生怕丢了国家体面,怎么轮到我就说这等风凉话,我连公主都不如?”
胡搅蛮缠归胡搅蛮缠,双方的和谈准备工作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同时消息传播开去,朝野的反应也自不同。首先便是殷螭的直系属下大为惊愕愤怒——因为殷螭自答应之后就赖在林凤致家里不走,袁百胜等人居然过了两日才知道这消息,头一个念头便是恩主被朝廷劫持了,袁百胜焦急之下,居然暂时放开守城大业,亲自带兵冲往太傅府要求交出王爷,否则的话,不惜兵戎相见!吓得满街百姓走避不迭,城内要火并的讯息飞速传将出去,宫中锦衣卫也带了羽林军来保护太傅,一时却哪里敢轻易跟袁百胜动手?
这时候殷螭只好高风亮节一下,亲自同林凤致出来劝说袁百胜退兵,一番言辞倒也慷慨:“袁将军,不必如此!这回委实是本王自愿——我殷氏世受百姓奉养,日常取用,无不供给于民,如今国家有难,又焉能不回报一二?何况只不过是暂时做质押,又不是真去赴难,有将军在城内力保,只消和谈顺利,这趟也无凶险,只管放心!”
这套话不消说是跟林凤致的大道理学来的,现学现用,倒也使得下属们感动不已,充满了敬仰之情,袁百胜下马拜伏在地,声音不禁有些哽咽,道:“恩主万安……”待他起身的时候,看见林凤致默默陪在旁边,忽然伸手按上刀柄,刷的一声利刃出鞘半寸,厉声道:“林太傅,王爷若有半分不测,惟你是问,休怪袁某手下无情!”
林凤致只向他深深长揖,不发一言。殷螭场面话说得牙酸肉疼,这时免不了要加上自己的真心话,跟袁百胜咬牙道:“对,全是他担保的——袁将军记住,他可是答应了决不负我,所以万一我要有个好歹,他敢不到地下陪我,你替我取了他性命来!我便是死也要他垫背的!”
袁百胜登时发誓,恩主如若不幸,必取林凤致性命为祭。殷螭这才觉得心满意足,还纠正了一句:“是殉我,不是祭我。”他其实这晚本想还赖在林凤致家里,左右要磨到一夕欢娱才甘心,但这样的狠话说过之后忽然有点不自在,失去了再度纠缠的兴致;况且属下都已找来了,有些事务也不得不交代,于是便同林凤致告辞,与袁百胜一道回营。
林凤致一直步送他们到街角,却始终没同殷螭再说一句话,直到临别,才唤了一声“袁将军”,袁百胜回头看他,林凤致正色道:“下官累王爷亲身涉险,委实罪重,并不敢求将军谅解——却请将军勿以为念,竭力守城,以保太平。”袁百胜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望望殷螭,殷螭便笑道:“你才知道担心?要是我有个好歹,大伙儿一道活不成!守城的担子又不是袁将军的本分,凭什么害了我,他还要为你们卖命!”
林凤致道:“王爷倘有不测,下官自当为殉,消弭了将军等人的怨恨。可是,将军——”他正视着袁百胜,忽然道:“袁将军,清和四年之事,固是王爷施恩,却也全赖民意援助——将军若为私怨,弃守此城,试问何以面对曾经叩阙陈情,恳请朝廷洗刷将军冤狱的全城百姓?将军若要下官性命,那是举手之劳,尽管将去,百姓却是无辜!”
清和四年之事,指的是袁百胜守城胜利后被诬下狱,险些丧命之时,市面上却出现名为《丹忠疑信录》的话本小说,叙说他的冤情,致使民意沸腾,向朝廷施加压力释放了他。袁百胜一直认为这援救自己的话本小说出自殷螭之手,而当年诬陷自己的正是这位林太傅,听了自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来,若非当着众人,恨不能立即砍杀了他给恩主为殉——可是林凤致的话,却也禁不住打到他心头:全赖民意援助……百姓无辜!
民意虽然不无盲目,易受引导,甚至有时还会出现过分偏激、众口铄金的不良现象,可是百姓的情绪被煽起来的时候,总是热诚的,也是傻气的——大众无意识的恶难以承受,而大众有意识的善,却也无以回报。
所以须得竭诚以自己的心血,尽可能施加于全体,来回报这一种善意的拯救与爱护。
袁百胜琢磨着这些想法随殷螭回营的时候,殷螭居然也闷声不响。当晚交代了些事务,一夜无话,次日便是出城去敌营的期限。蛮族倒也守信,先派遣士卒将他们的小王子护送到了北城德胜门下,这少年才十六七岁年纪,却生得甚是高大,一副强干之气,曾经亲自带队攻打过京师北门,京营守军很多人都见过他,因此可以确认无误,并非冒替。
所以殷螭也不得不准备起行,袁百胜当然带兵护送到城外,礼部、兵部两位尚书也亲自来送他出城门。殷螭只盼看见林凤致,和他告个别,说几句情话,可是头颈都盼长了,却得到一个消息:“林太傅有事牵绊,不能亲来送行,请王爷恕罪。”
殷螭霎时间失望之极,转念一想又安慰自己:“原来如此!我便知道——他定是怕亲自来送行,看见了我就舍不得我走!他最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怎么肯哭给我看?多半是躲在哪儿偷偷哭呢!”
袁百胜陪在他身边出城,当然听到了这句自言自语,对恩主这等也不知算是自作多情还是自充门面的风格,不免愕然了一回。殷螭却还要继续多情一下,叹息着向他道:“小袁,昨日我说的话,不算数了——就算我有个好歹,你也别杀他给我殉葬,我真的不想要这样。”
袁百胜又是愕然,殷螭苦笑道:“他还有事未了,被迫殉我,肯定不情愿,没准到了阴曹地府,也不肯同我好,有什么意思?我……我还是想要他乐意一点,才是真好。”
队伍穿出德胜门之时,背后忽然马蹄急骤,有人呼道:“林太傅请王爷留步。”殷螭登时勒马回头,黄尘影里却不见林凤致的官轿,只看见一骑飞速奔来,一个侍卫滚鞍下马,双手呈上一只锦盒:“太傅有份薄礼,请王爷务必笑纳,随身不离。”
殷螭接了过来,入手微微一沉,心道:“我去做人质,金银无用,难道他送点定情信物给我?世上有什么宝贝能在我眼里。”揭开盒盖,锦盒中却躺着一管黑黝黝的铁制长匣形物事——竟是殷螭曾经见过的,徐翰手中杀人凌厉无坚不摧的“掌中雷”手铳。
殷螭对军中新奇兵器都颇有好奇之心,自从见过徐翰这柄小巧火器之后,更是垂涎无比,在朝鲜抢夺神机营大炮失败,险些连林凤致性命也断送,他还是照样到京后厚着脸皮跟林凤致开口,希望他向徐氏父子讨个人情,送这种精奇火器给自己防身。林凤致毫无通融的回绝:“那是徐年侄苦心研制之作,普天下也只有那一柄,何况成本太高,也不适宜在军中推广——你出入都有护卫,又要人家的宝物作甚?”殷螭觉得他尽是推托,其意还是有所防范,不想让自己获得最新式的火器,不免甚是哓哓。
不料林凤致曾经拼上性命也决不肯落到自己手中的高级武器,在这个时候,却主动送了过来——然而倘若变生不测,纵有手铳,也未必能从蛮族千军万马之中冲杀出来,所以这等武器,杀人估计还不如自杀来得爽快,可是也毕竟足以保身,或者说,在万不得已之时,保住做人的尊严。
殷螭一时满心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把玩手铳一晌,又看见盒底还衬着一纸信笺,便拿起来读。却是关于手铳使用方法的一份说明,详细开列着所有事项,甚至还画了示意图,那一丝不苟的字迹,也正是殷螭刻骨铭心能够完全模仿之的、林凤致的手笔。
其实火器的原理大致相同,只要玩过鸟枪火铳,又怎么能不会这手铳的使用方法?殷螭又素来有小聪明,只在手上稍微把玩了一下,便即知道了窍门,哪里需要这纸说明?可是林凤致到底是文官,估计推己及人,认为天下人都象他自己一样拿着这铁疙瘩无从下手,居然认认真真将原理剖析、方法阐释,只差没来手把手教殷螭一回了——殷螭琢磨这方法,大约也是林凤致去向徐翰虚心请教而来的,又一字不漏抄录上来,生怕自己一个不懂,这手铳便白送了。
所以殷螭读着这对自己根本无用的说明书时,只是好笑,也真跟袁百胜笑了出来:“他……还真是的,只当我跟他一般蠢呢!有这工夫,写几句甜言蜜语给我留个念想却不好?”
将这一纸信笺翻来覆去,却绝无半句柔情话语,只是一字字银钩铁划,仿佛写字人将整颗心都倾注了进去——却是一些无用话。殷螭一面笑骂着,一面将手铳和信笺全部收到怀里贴身藏着,在衣外按一按,铁器硬邦邦凉沁沁的贴着心窝,纸笺则微薄得有如不存在。
可是殷螭还是志得意满的笑着,同袁百胜举手道别,领着护送队伍,穿过满天黄沙,昂首直踏上前去敌营的官道。
清和九年四月十六,因疫停战,双方互送质子,约请于京师西北玉泉山下,举行正式谈判。
三之34
朝廷和谈,其实一向由礼部斟酌主持,最多加上兵部参与,以林凤致的官阶用不着亲自出面。跟殷螭和谈那次,算是正好归朝路过,又兼与殷、俞二人都是旧识,较易明了形势,所以不得已被委派了任务,这也罢了;但这次与蛮族和谈,说的又是边境贸易,哪用自己去谈判?何况自己向殷螭担保过安全,那么就要务必保证和谈中不出任何意外,包括蛮族的小王子绝对不能在城中出事,以及京师局势要维持稳定,也不得不在京坐镇,不敢亲出。
但礼部特派尚书带领手下口才便给的属员幕僚,在玉泉山谈到第三日上,却秘密传了信回来:“敌营有人约请林大人私下会晤,说是故人有要事相告,必须亲见。”
林凤致猜想“故人”定是在房山失守时降敌的孙万年,一时只道是殷螭有什么不测,不免忧心忡忡,亲自带了高手护卫赶到玉泉山去。这场会见性质属私,却似乎对蛮族乃是秘密,而处于朝廷方的严密保护下,林凤致也委实不知孙万年如何做到冒着重重危险来向自己传讯,好在他第一句话就使林凤致放下心来:“不关人质的事,质子在营中安好无忧——我特来同你说一下军情消息。”
林凤致放下了担忧殷螭的心,孙万年跟着便通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你们可知援军业已到了?朝鲜六万兵马正在水陆并进,水军将至天津卫;山东河南两地也发了勤王军,先锋四千人已至涿鹿卫交战;南京更是发十万大军北上救援,将要渡河——你们不日便要得救,因此和谈万万不要轻率签约!”
北京自成为孤城陷入围攻以来,也不知盼望这消息盼了多久,此刻终于听到,林凤致竟有些晕眩,喃喃的道了声:“太好了……”孙万年道:“这消息蛮族是死命瞒着的,只盼在撤离之前,能谈妥茶马交易,甚至强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