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风流听无声-第3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来切磋一番。”
“王爷可曾这般下过棋?对弈二人不看棋盘不看棋子,以口述招,以心度量,是曰‘盲棋’。”
“从未。”倪珂摇了摇头,稍思片刻道,“弟子皇命在身,不堪久留。不如就以此‘盲棋’,与三位大师同时弈上一局。”盘腿而坐,闭起双目,全似已入禅定。微微一笑道,请。
二僧一道一个白发青年,四人阖眼相对,一声声述出所落之子。李夏突然觉得自己听见了枪剑嘶唳,听见了箫鼓嘈切,听见了雷霆万钧。她全然不懂棋,仅想:若是相如先生在此或许就能知道战况如何。胡安略通一些,可三盘棋同时开弈,他也只能就其中一盘强记于心。但觉白子如鸥,黑子如鸦,环拱斜飞满江天,数十步后便再辨不清成败走向。倪珂曾对他说,你既为武将,总该习些兵法方得前程锦绣。他记不得当时小王爷言中相授的“破釜沉舟”与“欲擒故纵”,却记得对方赠予自己的并非兵书而是棋谱。仿似看出他心头所惑,只是浅浅笑曰,黑白之中开阖阴阳森罗万象,你若将它研习透了,胜似破书万卷,自能挥扫千军。
二位高僧先后睁眼,对视彼此,皆露出一个心口俱服的笑来。唯独小王爷与青归道长依旧风过幽谷般笃然,吐纳间你来我往,时忤时合。
——待明年春汛黄河决堤,要斩他的人,便不是我,而是费铎。
——待何时陇西闾阎相望、桑麻翳野,便准他回来。
——太子与我素有龃龉,只怕未肯兼听一言。因此小婿想烦请岳丈代为进谏:此番出征虽不可因噎废食,也不可不未雨绸缪。
——臣得言如骇闻凶耗,五脏俱焚,忧患日笃。故屡屡进言于上,应以耕稼为先,干戈为后也;应以苍生为重,攻誉为轻也。
最后二人之中率先睁开眼睛的是青归道长。白发白眉的老者拱手一笑,王爷棋艺超绝名闻天下,贫道自叹弗如。玉面银发的青年以一个浅笑逢迎回礼,承让。
“王爷可曾听说过少林方丈本衍,”为小王爷送行时,青归道长提及了另一个酷好以棋会友之人。“依贫道之见,唯有那本衍的棋艺可与王爷一较高下。”
“少林……”青年仿是想起了什么,意味深长地微笑起来,“我与本衍大师尚有一约未践,不日便该了了。”
于阵阵梵乐声中,小沙弥撞响了送别的寺钟。风定人渐远,万物归寂,青樾井然如故。
第 46 章 云归巫山中,风起青萍末(下)
四十六
云归巫山中,风起青萍末(下)
1
裴尚书闯下这等大祸,依然日日画舟飞棹,夜夜笙歌欢笑。是夜又寻了七八个美貌歌伶前来作陪。醉生好过梦死,调笑热闹,也不枉红尘走一遭。
裴少颉嫌恶地将一个伏在自己腿上的伶人一脚踢开,原是个男扮女装的粉头。吃痛的伶人捂着肚子连连哎哟,声音尖厉中带着粗气,与阉竖无异。见门外又进来一个青年,赶忙又堆起笑脸迎了上去。娇声呼道,克公子,你来的可巧。尚书大人正在气头上呢。
克郦安扬了扬手让那些伶人退下,转过脸对榻上醉酒之人陪笑道,“我也知道你不满些什么,这些个庸脂俗粉哪里比得上疲к勇ツ谑告虫玫慕庥锘āHǖ蹦慵唇⑴涑渚倭丝旎钜换亍D阋材羧鹚模饧父瞿墟剿渌悴簧暇罚笥矣行┳松恕!�
“你已是禁军侍卫,平日里出入皇宫内院,也该谨慎些。”却是克郦安会错了意。裴少颉自认堂堂男儿,对于破虏杀敌血染疆场绝对求之不得。他此时不无担忧的是在朝堂上向费帝保得自己一条性命的居然并非太子而是小王爷——这当然不仅仅是倪珂顺水推舟卖了一个人情。太子只知弃车保帅可王爷却有容人之量,一个念头在恃宠而骄的尚书郎心头拿橹动篙掀起波浪:连我都这般心猿意马,满堂文武又当如何衡量?
克郦安哪里知道他的那些心思,继续道,“我见那疲к勇ヒ话鸦鹕樟烁龈删皇瞩桴危奔辞彩贡敉弊啡ァC患拍切└龌撑樱乖诨牡乩镅暗靡痪吲K渌等菝苍缫牙玫帽媸恫磺澹闪成系奶ズ廴词羌涯康摹O肜茨鞘硎邪司疟闶悄隳浅寄合氲幕ò脎濉!�
“你莫胡言!半坼姐姐是女菩萨,定能活个千年万年!”裴少颉已醉意深浓,也听不分明对方说了什么,只扬起拳头作了几下威慑样子,当下又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好了好了,权当我看错了,认错了。”克郦安笑了笑,又道,“莫说我不疼你,我也羡你才子佳人月下花前、偎倚厮磨——可这一腔真意若只给了死人,便没意思了。”
朦胧之际,只觉靠近自己的那张窄长脸庞愈发俊美而面目可憎,想推开却使不上力气。裴少颉嘟囔自语,你这辈子怕是除了自己不曾爱过什么人,也不会再爱上什么人。
“也曾有的。”克郦安低下了眉眼,神色黯淡轻轻一声。只不过他克公子打从离了娘胎,从来就知道自己要得什么,舍得什么。裴少颉亦不曾在对方脸上见过这般伤怀之色。夜阑灯花落,两个年轻漂亮的男子并头靠了一会,各自存着不可见人的心思,也不知作下甚么事来。
2
倪珂点了百十人神机三营的骁将,稍事安排即赶往了阳景驿。一路天公作美,万里晴空下倒也行得十分顺畅。虽说简森从未现身于汉樊阵前,但从樊军前后截然不同的对敌情势来看,前朝太子而今身在樊营确是无疑。主帅诈伤投敌,国内逢灾生变,免不了使得军心溃散,故而败报频传。太子虽暂让了兵权,仍半迫半诱逼得他不得不当朝立下军令状,无论是俘是降,纵是尸首也定将败将简森押解回京。
“殿下向来不羁如风,何况那季少侠又是樊人。只怕殿下如若不愿随王爷回京,可不又要落下口实,将先机让与太子?”胡安与倪珂并驾慢行,开口询道。
“焚林而猎,你可懂?若他不愿随我回去——”红鬃马上的白发青年,玉冠红氅,薄甲戎装,病恹之容早已去了大半。眼寒如秋水,唇边倒微微展出一个笑容,“我自然荡平樊凉,着它自此万里阖无人烟,十年寸草不生!”
胡安知此言绝非儿戏,不由倒抽一口冷气,遂将话题扯开去,“王爷在京之时,出入皆有高手伴护。而今王爷置身沙场,太子若作困兽之斗,恐怕会遣人危及王爷性命。而裴少颉被贬入军中,左右要与王爷照面……王爷当日为何出言救他?”
“诛身容易诛心难,我这人偏生就喜欢舍易求难。”倪珂摇头笑起,又道,“费帝会将兵权给我,实是想借主仆之便,安抚陇西的暴民义军。现今我更担心的不是费铎,而是如若陇军倒戈以袭,我军可就腹背受敌大为不妙了。”
一行人马于驿馆驻足歇息,倪珂便派人送了一封书信去陇西郡守府。不料那人却被随行的侍从给抬了回来——仿是挨了暴打,屎尿失禁,下身已是血肉模糊。
“卑职刚刚阐明来意……罗大人便说卑职僭越无礼,二话不多便差人打了卑职三十杖。卑职把信交到大人手上,大人他一眼不瞧,竟直接置于火烛上烧了个干净。且让卑职传话于王爷——王爷若有话吩咐,必得亲自登门……大人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大人还说若王爷事不亲为……”那人趴于地上哼哼唧唧,吞吞吐吐,“也不必遣人传信……再有越俎代庖者,伺候他的可就不止三十杖了。”
“官威倒是不小。”倪珂笑了笑,浅浅思索少顷,便嘱咐下人备下车马。
3
花熏四野。行至郡守府,已是黄昏迤逦。
郡守府里的婢子仆从无不奇怪,一贯好脾气的大人如何此时脸色沉如阴云,将一众婢仆赶出内堂,竟要亲自侍奉来客。而来人自马车上下来,身披氅毡,刻意抬手压低了帽檐。见那露出的手分明是男儿筋骨,可却纤长秀美洁白如瓷,引路的婢子不免暗自思忖:真不知帽檐之下该是何等风采。
“王爷此番前来可是为了替皇帝当说客,要我陇西军民安于本分,切莫借灾生事?”待将家仆撵尽,罗汜将倪珂按于座位之上,半跪于地为他奉茶。
“正是。”倪珂将茶盏置于一侧,垂眼看向身前之人。眉弓高耸,眼窝深陷,隆鼻刻目的青年不止全无当年玉王府里白净少年的模样,比之上回京里相见也是黝黑硬朗得多。不由得心头一软,道,“如何瘦成这样。”
“王爷舟车劳顿,卑职替王爷松解松解筋骨。”罗汜神色平静地仰脸看着倪珂,伸手捏上了他的腿骨,淡淡笑说,“而今陇西势大,我有钱粮,他有人马,四十万大军困陷樊凉进退两难,正有空暇让陇军直捣京师,王爷可否给卑职一个不反的理由?”
“以卵击石,难以成事。”
“樊凉早已有人与狄未德商议妥当,只消陇西人马揭竿而起,他们便联合漠北诸国倾铁骑入关,从此化河而治,平分天下。”罗汜径自一声冷笑,手下加重了力道,“王爷千算万算,难道没有算出百无一用的罗书生竟也起了不臣之心?!”
倪珂知其愤怨与不满从何而来,却无从接话,暗自叹息后反倒故意换上一副生硬的口吻,“罗大人出身草莽,乞匪本为一家,有何算不出的?”
“王爷宁可舍弃兵权也要保得陇西无虞,殊不知乱世之中哪里有粮草哪里便有兵马,神机三营换万众民心,当真是好买卖!好心机!可笑罗某愚不可及,竟兀自以为一往情深与一厢情愿终究守得云开见月明,原来由始至终不过是局中棋子纸上兵!”罗汜不断抽搐的面容看着极为痛苦,甚至极为狰狞。分明该是落泪的样子,却又仿是眼泪已干,只剩下烈火灼烧后的血红眼眶。他一手将倪珂拽起,一手扯开上衣,不止一身凌乱杂沓的鞭痕,还有卷起皮肉的“贱奴”“贼寇”四字烙在了胸前。“王爷步步为营处心积虑,不单罗某,恐怕殿下也在算计之内!王爷以情戏人、以情制人,纵然日后富有天下也终将孑然一身——这一切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只不过罗某实在忍不住要问一声,当真值得?!”
“你这是干什么——”素来寡淡的面色此时亦显出一丝慌乱,不自觉地要挣开对方往后退去。但只消他退一步,罗汜便逼进一步,更将他强行纳入怀中。忽感地动天摇,眼前一片冥黑。想来是头风又犯,强撑着不至倒于对方怀里,嘴里却说,“我虽教过你许多,却从未教你趁人之危……”
“为了王爷,这身鞭伤铁烙罗汜受得!”罗汜突然凑上身子将倪珂压于梨木桌上,撕扯他的衣带。“可王爷眼中除了殿下,曾否多容一人?可有一时一刻为罗汜想过?可有一鞭一杖为罗汜疼过?”
少年不谙情事的拥吻和侵入显得生涩而笨拙,并且很快感到了索然无味——就像在侵犯一个死人。身下之人面色惨淡如灰,唇亦如封了层青蜡,阖着眼眸皱着眉,把头侧向一边。无论自己的动作多么僵硬而近乎粗野,却始终紧咬齿冠,没有任一丝快意或者痛苦的呻吟溢出唇边。
肉体无上的快慰和心头巨大的失落来回撞击撕咬。仓促的性事过后,罗汜将脸埋向倪珂的颈间,发出无比沮丧的啜泣之声。
4
醒来时倪珂已经不在身边。罗汜披上外衣,往府内别处寻去。
书房只点了一盏烛灯。罗汜看见白发青年静立于一幅画像前——画中人是他自己。夜的阴影像河一样澎湃而来,狭窄的月光将他单薄的身影晕开,轮廓模糊得仿佛玉台远隔,看不真切。
罗汜突然回忆起来,他在被调任陇西前曾于府中冲撞过王妃郝玉菡。像每个入门的新妇一样,郝玉菡曾羞于启口闺房之事。起先只是娘家人问起,便羞涩作答。而后不知为何渐生肆无忌惮,开始将本该属于夫妻二人间的秘事增枝加叶地四处宣扬。事实上小王爷对她的言行亦有耳闻。李夏重复小王妃口中那些男欢女爱的详尽细节时屡屡羞赧得难以为继,倪珂饶有兴致地聆听完少女断断续续的叙述,仅是淡然一笑,“妄议主母,岂是一个家婢所为?你自己掌嘴吧。”
李夏一下一下抽打自己的脸面,很快肿起的脸颊便如四月桃花一般艳丽,她的眼中噙满了委屈的泪水,不明白自己何错之有。但见王爷最亲近的丫头也挨了罚,别的侍婢自此不敢多言。
罗汜不止一次看见那个相貌丑陋的矮小妇人放下了手中的绣纽,拉着前来逢迎巴结的女眷说个不休。或秀或艳的女子妇人面露歆羡的奉承之色,却于私底下掩帕窃笑,“多少美人闺秀王爷不放在眼里,倒待这个蠢钝不堪的丑妇这般温存,莫不是当年在宫里被老婆子睡出毛病了?”
“可不是,王爷自己就生得天下无二,自是瞧见越老越丑的越有兴致!”
那些美人闺秀凤冠霞帔被迎进玉王府的念想终结于郝玉菡入府那天,也就无怪她们的言辞会充斥这般尖酸恶毒的妒意。怒不可遏的罗汜将毫不自知成为众人笑柄的郝玉菡拉至无人之处,甩手推倒在地。他扬声厉言:若王妃再不知廉耻地胡言乱语,休怪卑职动粗犯上!
甘棠殿的四载春秋,无疑是这个高傲得不容游丝错失的小王爷一生之中最为卑贱和屈辱的日子。据闻太后驾鹤西归之前,曾拟下一道密旨要倪珂殉葬——是因为太过割舍不下这个聪慧美丽的少年,还是早有先见之明地要为太子铲除后患如今已无从得知。宫中之人只知偏巧那时玉王妃病危的消息传进了甘棠殿,十二岁的小王爷在太后面前不眠不休地长跪三日三夜,蜜发散乱,叩头如捣,声泪俱下地恳求太后恩准自己回府尽孝。
哀家本以为你是仙家童子谪入凡间,可瞧你这般失仪模样,倒似哀家看走了眼。被闹乏了的太后于榻上睁开浑浊的眼眸,摇头叹息的同时也露出了一个古怪而宽慰的笑容,她将少年的脸庞按向自己干瘪枯萎的胸脯,以一种秽恶的手势恋恋不舍地抚摸着他的身体。最后她朝近侍挥了挥手,传霍御医前去玉王府瞧瞧,若大长公主病重难治是真,便让这孩子出宫一尽孝心吧。
然而,小王爷回府当夜便似恶鬼上身般经脉俱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