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锦绣-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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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跟我亲近的侍女进宫陪着我,也好一起说话解寂寞,他还说,以后会跟皇上讲,有机会就让我回家来看爹和娘,娘如果想我,派人和他说一声就可以进宫来和我说话……娘,你说他对我这么好,我是不是也该对他好啊?”
“是是是。”吕夫人总算完全放了心,“他的好啊,你全说了,娘又怎么能不答应?只是能不能帮他却还要看你爹的意思,这种事上娘是做不了的主的。”
“好!”莞儿知道,说服了吕夫人基本就是说服了吕宗贤,想到将来承启终于有时间陪她弹琴画画,她心中便忍不住快活的想唱歌,这才是夫唱妇随伉俪情深呵。
正说着,便看到有丫鬟过来禀告时辰已近巳正,省亲家宴已经设下,来请吕夫人与邺郡君移驾朝华厅。
母女二人对望一眼,只觉得今儿这时间过得太快,但终是皇家规矩森严,她二人也不敢误了回宫的时辰,只得一同往朝华厅走去。一路上,吕夫人对莞儿又是好一番谆谆教诲,无非是些彼此体谅莫涉政事的嘱托。
这一顿饭虽是极尽繁复,众人却都是吃得索然无味,只除了承启,他正饶有兴味的打量着一名吕府的女奴。当时风俗,凡是官宦人家少不得要买一些十二三岁的女子充当歌伎,请专门的人教她们种种乐器技艺,教养几年后或是送人做结交的礼品,或是养在府中待有客前来以娱声色。以吕宗贤的身份地位,巴结他的人不计其数,莞儿早已习以为常也不甚在意,承启自小生长在宫中,对于官宦人家的这种习惯早有耳闻,他自己也曾接受过这一类馈赠,只是这名女奴却与承启之前所见过的女子大不一样。
她肤色黝黑云鬓高挽,鼻梁很高,眼窝却是凹陷下去的,一双大眼顾盼生辉,正盘腿坐在乐班中弹一把半梨形的木质乐琴。承启侧耳细听,只觉琴音古朴淳厚,音量幅度变化甚大,与在民间广为流行的琵琶音色大相径庭。
他便笑着对在旁边伺候的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见那太监快步走到女奴身边,将她领至承启面前。
莞儿不明所以的望着他,她不明白承启为何会对自己家中的一名歌伎如此感兴趣,待见到那女子抱着琴款摆腰肢走上前来请安的姿态,她心中不由便生起一丝醋意,看向那名女奴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敌意。
吕宗贤与吕夫人面色也都不大好看,只是碍于承启身份,他们都不好质问什么。吕宗贤便轻咳一声,意在提醒太子殿下旁边还有他这个岳父在。
承启却不理会他,只笑着看向那名女奴,待她行过礼后,他便温声问道:“这可是北朝时的曲颈琵琶?”
曲颈琵琶在北朝大为流行,但到了建宁朝却少有人弹奏,纵有图案也是仅存在于书本中,乐谱已近失传。承启博览群书,也是第一次见到类似的乐器,更不曾见过有人演奏,不由好奇心大起,才会有此一问。
女奴微微一笑,回道:“殿下,这是乌德。”一面说,一面将手中的乐器交给了旁边伺候的太监。
“哦?”听得自己居然猜错了,承启心中也有些诧异,他从太监手中接过乌德,细细打量,只见琴上有镂空花纹,且用芦荟木制成,果然不是书上所说的曲颈琵琶。他又取过羽管拨弄了几下,将乐器复交还给太监,颔首笑道:“果然不是,这乐器倒真是少见。”又向那名女奴问道:“看你形容做派,似乎不是我中土之人。”
女奴躬身回道:“奴婢本是黑衣大食人,乌德是故乡的乐器。”她这句话说出来便略显生涩,且不是纯正的汉音。
承启笑道:“原来如此。”挥手命她退下。莞儿见承启只不过问了几句乐器的事情,连女奴姓名也不曾关心,便敌意稍减。何况她自小甚通音律,此时也掩不住好奇心,问道:“黑衣大食是在哪里?”
承启看了她一眼,答道:“西边。”他心中却另有一番盘算,此时对于莞儿的问题没有丝毫详细解答的兴致,何况对于黑衣大食那一片并不属于建宁朝的广袤疆域,他的全部知识也仅仅来自于大食商人带到中土并经人翻译过的书本,对于细节并不清楚,此时当着吕宗贤,又怎么可能会轻易回答?
吕宗贤笑道:“殿下真可谓是博古通今。这女奴正是从来自西边的大食商人手中买下的,他们那些人常常将族中的女孩子在年纪甚小的时候便带出来,自小教养,十二三岁时再卖个高价,当时老夫见她身世可悯又弹得一手好琴,也是爱才,便将她收留下来命她教导乐班,殿下一眼便从诸歌女中识出,真是好眼力。”
承启笑了笑,不再接口。他无意去理会吕宗贤看似单纯的奉承,这单纯之下藏的东西太深了。对于这名与众不同的歌女,他自有打算。
午时启程。
承启与莞儿携手上了一辆马车,若是换了旁人,吕宗贤这个以“保守”著称的守旧派大臣一定会暗示御史弹劾此人“闺门不肃”,但当事人是自己的爱女,他便只看到了佳偶情浓,忍不住在一旁捻须微笑。
承启最后也没有再提那名歌女的事,这让吕宗贤在宽心之余不禁要暗想是不是自己多心。太子好学是出了名的,对音律也一向精通,也许,刚才的小插曲仅仅是出于对艺术的热爱呢?……
归去的马车上。
莞儿看着承启凝神思索的样子,心中一动,忍不住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此时车中只有他们夫妇二人,她与承启早不复当初的生疏,也知道承启对自己甚是优容,因此在他面前一向自在,想到什么便会说什么。
承启摸摸她的发,轻声道:“那歌女,我想接到宫里来。”
“啊?”莞儿吃了一惊,忍不住抬头看向他,却见那双眼里仍旧是满溢的温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你……喜欢她?”
“傻瓜!”承启哑然失笑,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想到哪里去了?我有你就够了。”
是啊,对于他来说,有一个女人就够了。
他柔声道:“我因想着娘娘也是个爱音乐的,这乌德音色淳厚,奏出的曲子她一定喜欢。才想与你商量,令她在娘娘身边做一名女官,一来可以代你我朝夕陪伴,正是为人子女的孝心,二来有一个你的家人在宫中,你时常便可叫她来说话,多少也能缓解你的寂寞。”
“哦。”听得原来是这个原因,又见他话里话外处处是为自己着想,莞儿心中一阵甜蜜。她将头复又靠向承启:“不早说,害得人家担心。”
“担心什么?”承启明知故问。两人独处的时候,他很乐意给莞儿一些类似的柔情,一个正值花季的妙龄女子,不管她的用处在哪里,听到她娇羞着表达对自己的绵绵情意,总不会是一件令人不悦的事情。
就像那时的王淳……不知怎么,眼前这如花的容颜竟令他想到了那双温和湿润的眼睛,两人明明是不同的啊,莞儿虽说常常羞涩,但她一向不吝于表达对自己的深情;王淳呢?王淳从来不曾说过,他的眼睛只会默默追随自己的身影,默默的将感情化作另外一些东西。承启的心里不禁抽痛,自从大婚后,他为了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夜夜宿在莞儿居住的华严殿,也不知那个家伙是不是还每日在庆宁宫执勤站岗,像路边的狗尾巴花一样顽强生长着……
承启有些出神,有些东西并不是不去注意它便不存在了,一旦想起便如潮水一般上涌,管不住也关不住,他发觉自己心中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意愿,他想见到他,就在此时。
莞儿见到他突然就变得心不在焉,心中也是诧异,她聪明的选择了沉默。
“一会儿你自己先回华严殿吧。”承启拉住她的手,柔声道:“我要去庆宁宫查一些典籍,晚上再过去。”
“嗯。”莞儿乖巧的点点头,看来他真的很在意乌德的事情,还要特特去查书呢。掌心传来的温柔让她心神荡漾,不禁娇俏的一笑:“早点过来哦,我等你。”
“查完就过去。”承启承诺的十分巧妙,“还有,那名歌女的事,记得和吕相说。到时直接送到娘娘宫里吧,倒也不必提是我的主意,娘娘面前正该尽你的孝心。”
莞儿垂眸一笑:“那,你这个想主意的人,岂不是没有半分好处?”
承启顺势搂住她,笑道:“你我是结发夫妻,你心里欢喜,我心里便比得了好处还要高兴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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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君子好逑 。。。
承启带着几名随从的太监、侍卫,大踏步走进了庆宁宫。
四下环视,那个人却不在这里。
他心里涌起一阵失落,随便唤过一名侍卫问道:“王淳呢?”
侍卫偷偷抬头望了承启一眼,答道:“今日不该王大人轮值,想是没过来。”太子殿下自从大婚后,一直宿在华延殿,庆宁宫诸人虽说是如常做事但难免懈怠。今日见承启来得十分突然,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心里都暗自惴惴,一听说原来是要找王淳,知道没自己什么事,便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就有机灵点的在旁边道:“已经着人去喊王大人过来了。只是……听说他现下已不在诸率府司中住着了,来得只怕要慢些,恐怕要劳殿下候着他呢。”
承启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轮值不在宫中倒也罢了,他也不指望他时时刻刻都候在这庆宁宫里,只是如今竟然连一句禀告都没有就搬出了禁中……你做这副姿态给谁看?我吗?!
他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回禀的侍卫,声音干巴巴的:“他来了叫他到我书房去。”那侍卫连忙答应下来,再抬头时,承启的身影已经在四五步开外了。
一众人等面面相觑,都知道八成今儿太子殿下心里又有了什么不愉快,跟随承启的小太监们见得多了,早已有了对策,大家互相望了望,都不肯再到书房去找那不高兴,便心有灵犀的各自散了。
其实去找王淳的人去的很快,王淳得了急令,来得也很快。只是他现下所住的那座宅院离禁中甚远,一路上又多是商业街,便是心中再急也绝不可能纵马狂奔,这一去一来竟耗了大半个时辰。
四周静悄悄的,承启在书房等得十分不耐,谱子、书文一眼都看不下去,提了笔要画画,又画几笔搁下,想唤人过来询问王淳何时才能到,又觉得心事太过外露不好张嘴,正是一腔怨气连个发泄的出口都没有。
王淳过来的时候正看到这副模样的承启,这还是他大婚后二人头一次见面。不知是不是因为婚姻的缘故,承启看上去竟似变了一个人般,原本沉静内敛的气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通身上下的犀利与精明……或者犀利精明才是他的本色,内敛不过是掩饰这本色的一层轻薄的假象。
王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样的承启越来越像一名君主,他很难将他与那个杏黄衫子的少年、吃盐渍梅干的少年、在灼灼桃花下粲然一笑的少年等同起来。只不过是十余天不曾相见,何至于好似分别了十余年?
“既然到了,为何不进来?”书房内传出承启的冷哼。他已经等了很久,在这等待的时间里,他那细致的心思已经将二人间的种种重新分析了一遍,王淳的情感、王淳的忠心……在自己大婚后似乎产生了变化,原本牢不可靠的情意开始变得岌岌可危。想及此,承启心中很不愉快。
我不过纳了一名妃子!何至于让你搬出禁中了?
“看来王大人现在真是住的远了,宫里传唤一个时辰后才到。若是有什么事等你来了恐怕早已事成定局。”承启冷笑,“是不是我为着自己身家性命着想,要赐你一所近些的宅子才好?”
他心头一腔怨气,也不管今天这事归根结底是不是王淳的错,非要刻薄他几句才能出了气似的,一堆话说出来倒是顺畅无比。
王淳呆了一呆,难道今日承启的冷不丁唤他过来就是为了再赐他一所宅院?他一头雾水的笑了一下,答道:“就是搬到你上次赐的那宅子里了,好好的又赐什么?”
世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你损他半天,他听不出来。
承启一愣,这时候他才想起上次承康送人过来,他赐王淳宅院的事情,心思电光火石急转而下,那名少年淡淡的眉眼轮廓也一起浮现在脑海中。
抱着试探的想法,他看向王淳的眼睛。
“你自己……住?”
“还有阿九。”王淳答的十分直爽,“我想他老在禁中呆着总不是长久办法,就让他也搬到那里去了。”
“哦……”承启不由冷笑,“你们倒快活。”一想起自己与诸人勾心斗角、耗尽心机的时候,他在那张曾和自己一同睡过的床榻上与另一个人颠鸾倒凤,就像那一夜……承启心头一阵邪火,目光也随着阴沉下去。
王淳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他刚才已经察觉到承启心绪不宁,却不知道是什么事在烦扰着他,待到看到承启眼睛变得如此阴沉,他心里也跟着有些慌,再也顾不得宫中的禁忌礼仪,忍不住便问道:“怎么了?”语气甚是关切。
承启看了王淳一眼。有些话本不该是他这个太子可以说的,那会显得幼稚可笑,但在那双关心的眼睛注视下,话便似顺利成章般从两片薄唇内溜了出来:“我和阿九……谁好?”
问出来便涨红了脸,头也扭了过去,再不肯看另一个当事人一眼。
这怎么比?王淳有些啼笑皆非,他隐隐约约猜到了承启别扭的根由,想说些什么来宽解他的心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屋内随之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
就这么难以回答吗?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承启候了片刻也没有听到自己希望的答案,羞恼、气愤以及被欺骗的酸意一起涌上心头,他抬手便要抽王淳一巴掌,却被王淳轻而易举的抓住了手臂。
不顾这个别扭的人野猫一般的挣扎,王淳强行环住他,二人拉拉扯扯,步履蹒跚的走到了画案前。
取过承启刚才画画用的毛笔,蘸了蘸那已经略干的墨汁,平生第一次拿笔的王淳笨拙的在宣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这是他们。”一面说,一面在圆外画了一个浓黑的墨点,王淳的声音浑厚而温柔,承启觉得自己似乎又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