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锦绣-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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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成了王淳读书上的先生,这名比王淳要矮上一头半的苏州少年果然认得许多字。在王淳对着那本花名册一筹莫展的时候,阿九悄悄靠过来,几句轻言笑语便帮助王淳将花名册上的同僚们回忆出个大半。阿九更是个细心到十分的人,将花名册子另外抄了一份誊本,名字都写在一页上,另一页特意留白,让王淳随身带在身上,遇到名册上有的人物便依照那人身形打扮做个记号。这种简单又便利的方法使得王淳心中对阿九佩服不已。
在王淳不曾回到这所小院的那些日子里,阿九俨然成了这所宅院的主人。三间正房前搭起了葫芦架,芭蕉旁种上了石榴树,连红砖铺成的粗糙小路,也被他不知从哪里寻到些青砖,贴着红砖砌上了青石边。王淳回来的时候,千钧眦着牙冲了出来,却被阿九笑呵呵的一句别闹唤得它夹着尾巴悻悻退了回去。王淳回来的原因阿九没问,王淳也没说,只是自此以后,二人算是在这里一同住下了。
正厅让给了阿九,那里的白天到底比偏厅阳光更好些,到了下午暖融融的满室暖意,最适合阿九这样清秀文弱的少年。王淳皮糙肉厚不惧寒暑,自然而然的带着从诸率府卫队中搬出来的铺盖卷当夜就住进了偏厅。阿九白日里也不知做些什么营生,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中,正是一个人寂寞得有些发慌,当夜便端着蜡烛进了王淳的卧室,说是自己一个人懒得做饭,如今王淳回来,二人正好搭伙。王淳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什么拒绝的理由,也便稀里糊涂的应了。从此,每日白天王淳出门去殿前司卫队的时候,阿九总会殷殷切切的问他一句晚上想要吃什么。王淳不管报出什么菜名,晚上都会有一桌食物依照他希望的样子热气腾腾的摆到桌上,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王淳才算是彻底告别了十余年大锅饭的生活。
日子原本可以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也许时日一长,阿九的笑容总会替了那个人的身影。两个人就这么一日一日的伴着,你陪着我,我陪着你,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中笑着任这日头东升西落,过完了今天还有明天,明天依然会有喷香的饭菜温柔的笑颜。伴侣么,何必非要有品味懂风雅?只要知冷暖解情味便足够,一样可以惹人心疼惹人爱。
命中有定数,也有乱数。
王淳到底没逃过诸率府同僚为庆贺他升迁举办的酒宴,只在这个时候,王淳才意外的发现自己的人缘居然好到出奇。认识的人不认识的脸,无不笑嘻嘻的走过来唤他一声王大哥,然后举起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王淳推拒不得,被众人凭着各种理由按住,索性酒坛对了口,饮了半坛好惠泉。
再好的酒量,再淡的酒,喝得多了也终是要醉的,何况这酒味虽然清冽温润,却怎样也比不得那青梅渍好,带着桃花香气的武陵春爽口怡人。王淳喝得晕晕乎乎,伴着清冷的夜风深一脚浅一脚摸索着踩进了家门,抬头望望天,天空仍旧是墨兰墨兰的,星星却不再是银色的,漫天漫地飞了满眼。他心中一会儿想笑一会儿想哭,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怎样想却都想不起来,挣扎了许久还是摸到床榻上一头栽下,睡了个人事不省。
醒来的时候,旁边望着他的不是太子殿下那张为了掩饰什么情绪故意板起的脸,对上的却是阿九温柔的黑眼珠。
王淳立马就慌了,宿醉后的头痛欲裂,身上的酒汗臭气扑鼻而来,他却再也顾不得这许多,腾的一下像被什么蛰了似的弹下床,好在阿九虽然衣衫发梢都是凌乱,他自己的衣服却还都在身上,裤腰带也没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松开,王淳抖了半天厚嘴唇,我我我三个字念了几分钟,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一惊一乍的模样倒把阿九给逗笑了。
阿九看看他那紧张样,又看看自己身上,噗嗤一笑,头一歪,是说不尽的可爱:“承启……是谁?”
王淳的嘴更抖得厉害了。
“是大哥你喜欢的人吗?”阿九不依不饶,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你昨天一直在嘟囔这个名字。”阿九跳下床,也许因为年龄尚小,他身形比承启还要显得纤细,阿九像三月的柳树那样柔柔的立在王淳面前,歪着头的样子像拂面的柳枝一般带着春意,“你一边念着这个名字一边抱住我亲,好久也不肯松手,真是说不尽的情意绵绵。可惜呵……后来你便睡着了。”
王淳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九走到他面前,为他整整领子,又系好腰带,轻轻抹平那衣服上的皱褶,又踮起脚,帮王淳把散落下的头发抿到耳后,脸上一红,轻声道:“你抱住我的时候,我心中欢喜,就忘了挣扎也忘了躲。”
惠泉春酒送如泉,都下如今已盛传。惠泉酒,真是好酒。
它入口清醇,后劲绵软,若是有谁醒来后认为睡一觉后便醒了酒,那是因为此人还在醉梦中。
于是王淳头一晕,脚下一软,又栽到床上去了。
夜色中,听到的是谁的琴声?
莞儿此时已经怀有七个多月的身孕,高太后那一日的话虽让她心中生疑,但少数知情的几个宫人都知道此事的细节绝对要瞒紧了邺郡君。莞儿多方打听也始终不知其中细节,但承启从此却是极少见到了。
想到几个月前还与自己恩爱如厮如胶似漆的那个人,莞儿心中一阵酸涩,问庆宁宫的宫人,宫人只说殿下最近很忙,问殿下在忙什么,答曰忙国事,再问庆宁宫里可有别的人,宫人眼神便有些闪烁,只低了头道再无旁人了。
高太后必然知道其中详细,却说的模糊,点到即止;庆宁宫的宫人必然也知道些什么,却含含糊糊语焉不详;阿莱,大概也是知道的,不然为什么目光里满是同情?还有端睿和清河,她们也许也知道,不肯说不过是怕自己伤心罢?
其实就算所有人都不说,心里也早明白了。
莞儿捧着小腹,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落到淡绿色湖绸裁成的衣衫上,不多时便浸透了一大片。
你弃了我便是弃了,只需你一句话我便不再跟着你,你却为何要这样瞒着我?
拭去了眼泪,莞儿净了脸,描上了眉点上了唇,扫上了胭脂梳好个高高的朝天髻,插上了金钿珠翠,她望望镜中的容颜,虽不是沉鱼落雁的天仙绝色,也是如秋桂金菊般的富贵清丽,莞儿抿紧了唇,像是下了最后决心般轻轻吩咐道:“容华,点灯。”
一名宫女连忙小碎步跑了过来,要换下那燃了一半的蜡烛台,莞儿摇摇头,命她点起灯笼,自己手中又提了一盏玉盏银台灯,也不多带人,只带了容华一个,径自出了华延殿。
容华跟着她,隐隐约约的知道主子要去哪,却不敢问更不敢拦。她到底还是识大体的,二人出华延殿的时候见到别的小宫女在旁边她便拼命打眼色,其余人也会意,便有跟着莞儿的,也有去庆宁宫传信儿的,还有未雨绸缪,怕邺郡君和太子殿下说话不痛快动了胎气,急急忙忙去唤御医的……众人各自去做自己心里认为对的事情,却没一个人想到莞儿的心事。
莞儿却似浑然不觉一般往前走。去庆宁宫的路很好认,晨昏定省的时候她便不止一次路过这处红墙白阶琉璃瓦的宫院,那时她便暗暗的记了,想着有朝一日也来这里看看,看看夫君少年时曾住过的地方。今日到底是来了,却是在这么个时辰,因为这么一个原因。
庆宁宫里的女子,不知是怎样倾国倾城的貌,娇柔无骨的腰。
一阵琴声传来,莞儿停住了踏上石阶的脚步。琴声极悠扬,却好似在倾诉说不尽的寂寞,一时如小桥流水月落西山般宁静平和,一时又好似北国飘雪,落尽了又融尽了,伴着那些要对谁说的心事入了泥土再也探不到半分痕迹。
莞儿静静的立在石阶前,竟听得有些痴了。
弹琴的人,心里怕也不好受。
容华见主子站住,连忙走到她旁边,轻声道:“郡君,今儿晚了,殿下怕是早歇了,要不……明儿再来?”
莞儿笑着摇摇头:“都走到这里了,何必要等到明日?”
琴声依然悠扬。
承启是弹得一手好琴的,她是他的妻,她知道。
庆宁宫的侍卫班直们没有人敢拦已经怀有七个月身孕的邺郡君,万一出了什么事这可是再也担不起的罪责,一群手拿兵刃的大老爷们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女子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便从旁边大大方方的走过,个个目瞪口呆,不知是否该上去问一声安。幸亏班直侍禁长反应快些,打了个眼色,立时便有人跑着去禀报承启,另有一些侍卫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愣生生的硬是当作了什么都没看见。
琴声停了,承启已经从慌慌张张来禀报的小太监口中得知发生了什么事。莞儿的前来是他所始料未及的,他的嫡妻,那个有着小女儿的娇痴、羞涩的嫡妻,出身名门,有着大家闺秀风范的嫡妻,居然会在这么一个时辰里,不顾宫中几百年来传下来的规矩,夜闯他的寝宫?承启忍不住站起身来,大步走出了后殿。
他无论如何都应该出去迎她,就凭着她的这一番胆识和勇气。
作者有话要说: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小修了一下…v…
31、31。夜深沉 。。。
夜色中,庆宁宫的梧桐树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容华连忙快走几步,上前扶住了莞儿,轻声道:“郡君慢些,仔细身子。”一面扭过头去对前殿听到响动开了角门出来打探的太监啐道:“还在这里探头探脑的看什么?郡君从华延殿过来都立了这大半日了,还不快些去抬顶软轿来?难道平日殿下在这里时你们也是这样?”
便有一个太监嬉笑道:“邺郡君一向大人有大量,最是体谅奴才们的。如今夜也深了,华延殿里什么规矩咱家自然不知道,但在咱这庆宁宫,规矩都是太祖太宗皇帝那会儿定下的,小的在这里呆了这许多年,都不知道有个让妃嫔夜闯殿下寝宫的规矩。郡君还是请自回吧,明儿早晨再过来也不迟。”
容华被他如此抢白一通倒愣住了,一时竟接不上话来。莞儿出阁前自不必说,入宫后诸人待她也都恭敬有礼,自打怀孕后,就是在太皇太后面前也处处会给留三分面子。如今居然被一名太监如此奚落,心中也不由气极。她到底出身名门涵养极好,便强压了心中怒气道:“我也不和你多说,今儿来是要见太子的,你只管去回话,便说我来了,他若不肯见我便回我的华延殿,从此再不进这里一步!”
旁边另有一名太监连忙笑道:“郡君且息怒,莫跟他一般见识。殿下见到您高兴还来不及,哪还有什么肯不肯的呢?只是眼下夜深路滑,奴才们唯恐有什么不妥才不敢放行,既然郡君一定要和殿下说说话,便请仔细脚下,且请随奴才过来吧?”一面说,一面悄悄向之前的太监打了个眼色。
那太监便不再说什么,却不肯去开前殿的正门,只摸摸索索的掏出钥匙,引着莞儿与容华朝一旁的角门走去。莞儿被这太监一番话搅了心绪,心中正是又恨又恼,满脑子都是要向承启问个清楚明白的想法。现在见那太监过去开门,她也是心急则乱,顾不得去想从角门进去根本不是符合她身份的事情,也不等容华过来搀扶,自己便快步迈上几步台阶,走了过去。
容华见两名太监在那里一唱一和,不去开正门偏偏开了旁边的角门,心中已略略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头,又见莞儿如此心急,她心中一紧,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宫廷礼节正要出言提醒,话音还未出口,却听莞儿哎呦一声,脚下似乎被什么滑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竟仰面直直栽了下来。
汉白玉精心雕琢成的九级石阶平日里被值扫的小太监擦得光可鉴人,配上白玉阶龙云柱,更显得气势非凡,原本是这庆宁宫中的一道美景,但在这样的秋夜里,却足以要了一名已经怀孕的女子的命。
承启还未走到中殿,便听到惊呼声、女人的哭声从前殿远远传来。他心中一凛,已知出了什么变故,连忙一边安排诸人去请御医,一面带着侍卫加快了步伐。饶是如此,待他赶到前殿的时候,莞儿已经昏倒在石阶下人事不省,容华在旁边不知所措,只是不停啼哭,整个人都哭成个泪人儿了。
御医倒是来的极快,但这种时候,哪怕他来得更快些,哪怕他是华佗再世,面对此情此景怕也只得束手无策。
莞儿早产了。
建宁十六年十一月的这个秋夜,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稳婆不停进出于产房,宫女、御医车水马龙般来来去去。大盆清澈的热水被人端了进去,端出来的时候无一不带有殷红的血色。邺郡君在这一夜里先是受了风寒,又累到了身子,加上这些日子怒气、怨气、委屈各种情绪早就扰乱了她的心绪,原本就不甚强壮的她又怎么可能经得住这样一跌?
承启呆呆的看着那些稳婆皱着眉进出,已经记不得有多少盆水被换出来了。倒在石阶下的莞儿梳着明媚的宫妆,连发钗也戴的一丝不苟,脸色却苍白如纸双目紧闭。他颤抖着伸手想去抱她,抱起时才惊觉她的下衫已经浸透了血水。想到莞儿那时的模样,承启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他不由自主的抬头去寻找那个人的身影,却失望的发现周围只有手忙脚乱的宫人。
御医轻轻的走了过来。
“殿下,这早产实在突然,还要郡君先稳住才是。”
“稳住?”承启有些无意识的反问,“孩子呢……”
那个孩子的性命和莞儿的身体是他眼下最关心的事。已经七个月大的孩子,再有两个月时间就可以呱呱坠地的孩子,难道就在这个晚上化作那一盆盆殷红的血水,被洒在这庭院中吗?
御医轻声道:“要保孩子也不是不可,只是……”
一瞬间,承启仿佛看到了希望,他猛地回过头,死死的盯着御医的嘴,仿佛在害怕他下一刻便会说出什么令他失望的话一般追问道:“只是什么?”
“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