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酒作者:土豆猫-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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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自鸣没想到他会是这般反应,僵了一瞬。肌肉不能自控地收缩,手指用力过度,被酒坛的断口割破。曲放忧立即抓起他的手,查看伤口。剑自鸣随即放松,顺势点了他的穴道。
曲放忧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做。他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以上还能活动,便拧着脑袋看着剑自鸣,等他解释。
“放忧,你都已经送我到这里了,没有必要再说这些。”剑自鸣说,“即便傅冰烛的死同我关系不大,墨月也是我亲手杀的。你怎么可能不管不问?”
曲放忧先是一愣,听他说到后边,反而平静下来。他最初的打算就是将剑自鸣送回奉夜教,或许再陪他过上一阵子,好让自己不再存有那么多的遗憾和愧疚,等他死了也好另结新欢。既然剑自鸣已经知晓,他也不掩饰,大大方方地问:“你这是想要留我?”
剑自鸣轻轻摇头,说:“一个月。我去把冥泠宫荡平,让你少点后顾之忧。”
“你说什么?!”曲放忧震惊之余,质问。
“我最为后悔的,就是十三岁的时候,在这里做了一个异想天开的决定。那以后我就知道,该做的事情决不能拖,能做的时候就要做好。”剑自鸣说,“之前我去冥泠宫,是为了把我娘的骨灰弄出来。你不要觉得欠我很多。”
曲放忧死死地盯着他,剑自鸣仿若不觉,继续说道:“你之所以不再追问计较,不过是想要出些力,把我好好地送回来,从此两不相欠,再不相念——我怎么会让你如意呢?”
曲放忧不由地脱口吼道:“剑自鸣,你自己去荡平冥泠宫,一个月之后还有命回来吗?!”
剑自鸣笑着反问:“我为什么要活着回来?我为了你灭冥泠宫,恰好死在那里,你不是正好不用烦恼如何还我了吗?”
曲放忧的表情瞬间凝固。
剑自鸣依旧笑着,攀在他的耳边说:“我二十年之前就开始算计人,小悠是被我算计得最深的,你怎么可能例外呢?”
曲放忧只觉得有一股凉气从心口散开。他这才确定,打从自己第一次进到阴山,去秋水居找剑自鸣起,就开始被他算计了。这之后,无论是计划还是变化,他都在无意中被他牵着。
是他自己提议送他回阴山来,他只看到剑自鸣被伤病折磨得瘦弱不堪,想到阴山是剑自鸣的地盘,应当最为安全,却没有深思:剑自鸣毒蛊不侵,没有必要躲回来,真正需要到阴山接受庇佑的人,是他。
“半个时辰之后,谢豫会带人来接你。”剑自鸣说完,从他身上退开。
专门负责情报处理的奉夜教紫门门主谢豫,盯人看人的功夫必然不会差。曲放忧没有机会逃走。
曲放忧看着剑自鸣走向洞口,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曾以为,再不会有比看着剑自鸣摔碎酒杯时更为难受的时候,可那时他还有力气抱怨,现在却连闭上眼睛的精力都失去了。
曲放忧至此才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连陪剑自鸣去冥泠宫的能耐都没有——叶飘影说过,他会死在瘴气林里,根本走不到冥泠宫。这之后,曲放忧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劝他停止的理由。
对剑自鸣而言,曲放忧像对待孟芳或者傅冰烛那样陪他几年,不如让他欠他一辈子、念一辈子来得值。
曲放忧觉得嗓子里多了什么东西,卡得连气都喘不顺。他嘴巴开阖数次,终于挤出话来:“剑自鸣,你就不能放过我?”
剑自鸣已经走到洞口。申时已近,日光从外边洒进来,金灿灿地晃眼。石壁仿佛被金光吞没了,显出梦幻般不真实的朦胧轮廓。剑自鸣的身影也被镀上一层金色。他回过头来,日光将他脸部消瘦的轮廓变得模糊,苍白而缺乏血气的脸色被修饰得不那么憔悴,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越发清晰,其中的坚定和骄傲分外夺目。
曲放忧看得有些痴了。
剑自鸣冷冷地开口:“我,为什么要放过你?”说罢,他没有等曲放忧的反应,便纵身跃下,消失在一片茫茫的金色中。
曲放忧的眼中,只剩下满目的金黄。
☆、第 61 章
谢豫来的时候,山洞内的金光已经退去。曲放忧仍呆呆地盯着洞口,仿佛失了魂魄。谢豫不敢托大,谨慎地把他捆绑结实,带到设了机关的牢房关好。
第二天,曲放忧就回了神。他没有要逃走的打算,不挑剔饮食起居,只是看到人就拖住了聊天,天南地北、五湖四海,一开口就是一两个钟头,直说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才罢休。
谢豫怕他在自己手上折腾出什么伤来,不得已去看了他一次。曲放忧见了他,笑得很是亲切。他用哑得像破锣一样的声音说:“听说你知道的事情不比司徒家的小丫头少,问你个事儿。你说我和你家教主,谁更好过些?”
谢豫说:“总之不会比你好过。”
曲放忧故作神秘地摆摆手,说:“你错了,他还有事情做,比我好受得多。”
谢豫无法反驳,只得说:“既然如此,我该请你喝酒,可惜你已经戒了。”
曲放忧说:“他都不稀罕,我干嘛戒?既然你请客,有多少我喝多少。”
从这之后,曲放忧只是喝酒。从早到晚,一时不停。
一月期满,谢豫将他放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不知道是不是醉得太厉害,他没有问剑自鸣的事情。
谢豫告诉他,他们答应了剑自鸣,只要曲放忧在阴山,就无性命之忧。
曲放忧大着舌头说:“我不信。我现在拿把刀抹自己的脖子,你们只会看得高兴!”
谢豫颇为无奈地笑笑,说:“只要他还活着,季姑娘就不肯接教主的位子。教主先前毒伤冥泠宫主,现在对方生死不定,将来必然视我教为大敌。作为教主,应该弄清楚后给大家定个方向。”
曲放忧皱眉思索片刻,问:“‘弄清楚’不是你的事儿吗?”
“在下能力有限。”谢豫坦然承认。
“喔……告诉我这些,不会违了你家教主的意?”
“家父欠曲径扬曲大侠的人情,我当然要偏袒你一些。这一点教主早就知晓,不然也不会让我看守你。”谢豫说。
“呵……”曲放忧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无论什么事情,似乎都能够绕回到剑自鸣身上,这对他而言再糟糕不过。曲放忧想,大概离开奉夜教的地盘会好些。于是,他跟谢豫道别之后,就晃晃荡荡地出了阴山。
曲放忧专捡僻静的地方走。他不想听到江湖上的事情,尤其是关于剑自鸣的,却不料没多久就碰到了刀剑客。
刀剑客不在乎曲放忧醉成什么样子,只拍着他称赞剑自鸣。
原来,刀剑客在瘴气林里迷了路,恰巧遇上剑自鸣,两人便结伴去冥泠宫。
刀剑客的本意是找冥泠宫主打上一架,毕竟如今江湖上已经没人能在他手里走过三招,他寂寞得很,也手痒得很。结果,刚到冥泠宫就得知冥泠宫主已死。他于是追着问出因果。
冥泠宫的人擅于养蛊,养到极致,虽不能肉白骨,却已能活死人,是以增进功力、延长寿命不足为奇。冥泠宫主已活了百余年。冥泠宫最珍贵的蛊虫大半都存养在他的身体中。
然而,无论什么蛊,只要沾到剑自鸣的血,必死。
一月前,冥泠宫主的小刀先是被剑自鸣的血蚀成了黑色,其上淬的毒比之前更甚,且,带了剑自鸣的血。所以,那把刀虽然只在他手上划开一条小口,其上沾染的东西已经入了血,随着血液在全身弥散开来。支撑冥泠宫主活过百余年的蛊虫立毙,他整个人迅速枯萎,不过转瞬,已成枯骨。
刀剑客极是护短,听说冥泠宫有意对付他徒儿曲放忧,便同剑自鸣联手夷平了冥泠宫。
刀剑客说剑自鸣思虑虽重,但杀伐决断无一丝迟疑,是难得的人才,如果能多活上一二十年,定能成为他的对手,只是可惜……
曲放忧只听明白一件事:七天前,刀剑客与剑自鸣道别的时候,剑自鸣还活着。他不禁想笑——自己明明醉得连刀都握不稳,为什么偏偏还是这样清醒?
曲放忧觉得自己喝得仍然不够。刀剑客走后,他晃晃荡荡地去了最近的城镇。
这个镇子曲放忧之前也走过几次,很是中意有间客栈的酒。他还记得有间客栈从不赊账,所先摸到附近的窑子里,从嫖客身上偷了够了银子才去过。
有间客栈很是热闹。曲放忧好容易在犄角旮旯里找个了能坐下的地方,小二还没有来招呼,说书先生的话已经飘了来——“……这陆亭风也不是一般的倒霉,哪个门派没有个把机关?有了肯定就会伤人。伤了别的人,还指不定是非对错在哪儿,喝杯酒也就揭过去了,他偏偏伤了周正周大侠的夫人。”
周正的妻子薛瑜蕊,并不是江湖人。嫁给周正之前,她只是个体弱多病、温柔婉约的普通女孩。所以,如果有什么江湖纷争牵连到她,不仅周正及快刀门的人会立即翻脸,整个江湖的风评都会跟着转上一转。
说书人正绘声绘色地讲周正周大侠的侠义事迹,薛瑜蕊的娇弱和美貌,周正和薛瑜蕊如何恩爱……曲放忧已然听不进去。他知道,薛瑜蕊常年在家养病,周正爱极了她,根本舍不得让她外出。于是,薛瑜蕊为什么会跑到赤霄峰去,又恰为机关暗器所伤,就很耐人寻味了。
曲放忧最先想到的,是剑自鸣。世事少有巧合。现在,想要铲除赤霄峰又能找快刀门帮忙的,也只有他了。他做这件事,自然又不是为了自己。
曲放忧忽地坐不住了,他想要确认这件事究竟同剑自鸣有没有关系。去奉夜教或者快刀门打听,绝对不会有收获,当事人八成也不愿意透露信息。但是,曲放忧有得天独厚的门路。
薛瑜蕊是巩方的病人,她要离开快刀门,周正必先询问巩方。而且,现在她既然受了伤,十之八九正接受巩方的治疗。这事情的前因后果,巩方虽然不会告诉旁人,但曲放忧算是他半个徒儿,只要下足功夫,定能问出来。
作为一名大夫,巩方的行踪从来都不是秘密。曲放忧找到他的时候,巩方正送人出院子。那几个人的身影实在太过熟悉了,所以曲放忧只扫了一眼便已经确定。
剑自鸣、季悠涟、臧青弦、任苍澜、谢岚、唐素韵,好大的阵势。
巩方难得地客气,执意要将他们送到院门口。
曲放忧见状,还未及思索,身体自行贴附到巷子里杂物堆出的死角。他只听到剑自鸣说:“巩老爷子,送到这里就好了。一直以来,让您老费心了。”
巩方哼了一声,说:“可不是,你这‘执着’要是解了,真就再用不着我这把老骨头了。后生可畏啊!”
“巩老爷子,”这次开口的人是唐素韵,她说:“就算我这次能成,期间波折也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用在这人身上的方子,寻常人不知道要死多少次,算不上能解‘执着’。”
“这我自然知道。姑娘前途不可限量。各位有心,我领了。”巩方说,“希望诸位再也不用进我这院子。”
曲放忧听得心头一惊。巩方最后这句话,他听过无数次,每一次巩方将病人的彻底治好,都会甩下这么一句话来。现在,他将这句话说给了剑自鸣,可见,“执着”当真能解了。
曲放忧想到适才匆匆一瞥。剑自鸣不知穿了多少层衣服,整个人都裹进厚实的黑貂皮中,完全看不出身型。那些厚实的棉花和皮毛重量可观,但剑自鸣的腰背挺得笔直,透出一股倔强的生气来。他躬身道别时露出了耳根后方的一小段脖颈,曲放忧于是看出——他又瘦了。似乎每一次离别之后,再见他时他总要瘦上一圈。曲放忧想,自己在他身边的时候虽然不长,但,那些日子里,他无论伤的多重,都没用清减几分。
可是,剑自鸣之所以体弱、之所以命不长久,需要他来维系,都是因为“执着”。若是除了“执着”,天高地远,再没有什么能拘得住他——他不再是非他不可了。
曲放忧觉得自己亏了许多。他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千万种念头交织在一起,怎么都理不出头绪,后来干脆连自己都想了些什么都不知道了。
傍晚,萧锦将他从那个旮旯里拖出来。巩方见了,便加了一副碗筷。巩轻执也在,见他神色颇不寻常,就什么话都没说。
曲放忧没有看碗里盛了什么,只麻木地吃下去。
巩方吃完饭,叹一口气,说:“你这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又是为了什么过来?”
曲放忧怔了片刻,才想到自己是来询问薛瑜蕊的事情,他一开口,问出来的却是——“他好了?”
萧锦和巩轻执迅速对望一眼,心里想的都是:看吧,这失魂落魄的,就是因为剑自鸣啊。
巩方也知道他说的是谁,答:“能好了也不利索,好不了就死。反正,方子我见了,人我也看了。这么不听话的病人,我是再也懒得管了。”
曲放忧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没有听明白。
巩方拍拍他的头,又说:“‘执着’这种毒,蛊一沾就死。要是没有它,指不定那小子活不活得到现在呢。这毒的源头又不知道在哪里,下一个病人,我这辈子未必等得到喽!”
巩轻执皱了眉,说:“爹,有我和小锦呢。”
“你们?自己的身子骨儿都没整利索呢!”巩方说着,又恢复了往日硬臭的脾气。他停了一瞬,转头对曲放忧说:“不过,他现在用药,仓促了。”
曲放忧却没有将他这句话听进去。他满心想着的都是剑自鸣这场非生即死的豪赌。剑自鸣历来都不喜欢赌博,所以,曲放忧几乎确定他已有成竹在胸。
剑自鸣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死的人。
曲放忧长叹一口气,道:“我去找赵钱儿喝酒。告辞了。”
巩方难得地出言劝道:“当心喝死。”曲放忧佯装听不见,摆摆手就从饭桌边站起来。巩方一把抓住他,问:“吃晚饭就这么走?”
曲放忧讪讪地笑笑,照惯例收拾碗筷、洗碗,之后才离开。
只要有酒,找赵钱儿不难。
曲放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