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吟-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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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二人走出梅林来,征士山野燕居,日常不衫不履,只敞着一领白布袍,锄草时用根麻绳扎缚了,这时候解开袍袖缚带,行动就显得飘逸,和朋友一道走上谷口的竹亭去闲坐。童子送上酒来,不免打量丽天几眼,想道:“家主平素不待见穿靴子的客人,这人却是谁?公然大头巾、官样靴,一径地入来,家主毫不为怪,还恁般相熟相亲!”丽天见他打量得紧,就笑着解释:“我一路骑马来,未及更换袍靴。就知道你这出尘之地,目下不曾见我这样城居的俗人,好教展污了你家童子的眼睛。”征士微笑道:“俗不俗在心,不在人,更不在身外之物。倘若丽天竟是个俗人,那我今生定要循俗,决不逐雅了。”
丽天道:“仲纯此话,近乎谄谀,我却偏要信以为真,居之不疑。”说着的时候眼底满满是笑意,又道:“你方才说,‘又怕娄江人杳’,原来已经知道家君将有北行,我也要奉父母北上,暂别江南了。”征士道:“处处闻说九重飞下丹凤诏,又岂能当真四野无惊白云心?”
丽天笑了起来:“我只道这些红尘朱紫,染不到白石青碧,原来到底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家君难辞王命,要向风波场中走一遭,竟闹得如此人尽皆知,山林里都惊动了。”说完了笑容稍敛,正正经经道:“仲纯,我今日来,却是奉家君之命,有个不情之请。”
征士就请教:“却不知令尊有何垂示?”丽天道:“家君道:‘素来仰慕先生为人,今番上京,馆席空虚,不知先生可否重续旧年之约,再应西宾之聘?不敢辱尊,聊乞下顾。’”
征士一时沉吟不语,丽天道:“仲纯,家君的意思,并非以仕途俗务相渎,只是顾念小弟学业未成,入京后更无师友往来,难免荒疏废学。因此冒昧有请,想要屈驾随行,也是个方便教导小弟的意思。”征士道:“贤弟晋京,是要入北监读书的罢。太学多少名贤,怎么争在愚兄末学后进,误人子弟?”丽天道:“仲纯这话就是见外了,当年小弟将及志学之年,仲纯何尝不曾应家君之聘,枉驾见教?你我数年同砚共席,半师半友之分,怎么如今却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征士正色道:“丽天,说到数年砚席情分,那我便直言相告:当年我应尊府的聘,是应乡贤长者;今日我辞令尊的邀请,却是辞台阁王公。”
丽天嗒然若失,说道:“知道你摈除世务,却不道弃绝如此,一旦有分沾染名利场,就连我也不能破例了。”征士凝视着他,道:“不,我虽然摈除世务,却唯独摈除不得你。你是我唯一能破例的。”丽天目光闪了一闪,又听他续道:“因此,这番是我请求你,许我推辞,全我志愿,不要破这个例。”
丽天听了此话,知道无法,颓然道:“何必说这样的话?仲纯不愿,我也强求不得。既然如此,家君致意足下的书信,也不便有渎了,我还携回去。”征士却道:“岂有此理?还请出示尊大人的书函,捧读之后,定当上复——令尊令堂昔年待我如通家子侄,有书赐教,岂可慢不为礼?我也不至于简傲如此。”
他复信是在自己起卧的竹楼上,两人都喝过了酒,余兴醺然,听外面夜风如潮,山竹簌簌。丽天已经脱了巾服,科头跣足卧在他的榻上,一本正经的道:“我觉得你不是留信,还是留我。”征士回顾,烛光下见他醉眉微挑,一时目光相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不觉说道:“还需我留客么?你到我这里,什么时候不是‘去便不来来便去’。”丽天跳起来,笑道:“仲纯也会说闺怨词,大奇!你对我那里,才是‘身又不来书不寄’!”
彼此取笑了一晌,笑完的时候已经挨在了一起。丽天忽然道:“落雨了?”征士道:“不,是外头山泉激响。”丽天侧耳听了听,道:“还是好像雨声。”于是道:“还记得我们在支硎山中僧寺读书的光景么?每逢风雨大作,长夜难眠,我们同床夜话,用险韵唱和联句,斗句又急又快,连外头的风雨都压倒了……少年情事,历历如在目前,却是恍然如梦。”征士微笑道:“如今你我又不曾老,怎么就叹息起少年来?当年如梦,现下何尝不是还陷在这梦境里。”
丽天本来卧在他膝上,听了这话就起身看着他脸,道:“我只道你迟早会忘怀的,你是个太上忘情的人。”征士道:“那你就错了,‘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我并不在乎曾经和你任性纵情。”他伸手给丽天去整拂乱的发丝,又道:“人之一生,总得做一件性情中事。何况我相与的是王辰王丽天,又不是相府王公子,有什么辱没到我?”
丽天笑的时候光明都在眼底,欢喜就是十足的情绪,好像夭桃秾华,闹开在春风里就是一片灼灼之色,逼人眼眸。征士却和他是相反的,笑意只是静静,独自含芳蕴华,幽香淡远沁人不觉。
他含笑说:“其实我也有恍然如梦的时候,就是常常看见如今的你,想起初见的你——那时候你垂发披肩,温如处子,灿若明珠,历历如在目前。怎么料到你日后竟是发硎之刃,凌厉绝伦,硬生生教我折节为你,还觉一往而深。”
其实他的回忆里不自觉带着如今的修补,当年相见时,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虽然挟着早慧之名周旋公卿之门,初次做西宾终究还有着三分局促。乍见那恭谨持弟子礼的贵公子,相处间难免还有不安。听那少年道:“弟子单名一个‘辰’,日月星辰之辰。先生便请直斥贱名即可。”他便道:“哪能如此?你我年纪相若,与其叙师生,不如叙宾友,请教公子台甫?”旁边引荐自己二人相见的王父道:“小儿年幼,童子无字,还请先生赐字。”
他抬头看对方的时候,王辰也在看他,十四岁的少年眼底有一种奇异的神采,光彩照耀处连秀雅温文的面庞都流丽夺目起来。他不禁微笑,说道:“《周易?离》有云:‘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公子表德,何不便字‘丽天’。”
作者有话要说:两个装13的家伙调‘情都很隐晦于是有人要我注释一下,擦汗,就注释一下吧。
1、“这是景上缘,想内成,因中见”——这句话出自《牡丹亭》,杜丽娘梦见和柳梦梅H的时候,花神在旁边评点他们的关系。俗话翻译过来就是“想男人,男人就来了”。
2、征士和丽天互相调戏的闺怨词,上句都十分恶谑:“去便不来来便去”,原词是欧阳修的,“算伊浑似薄情郎,去便不来来便去。” “身又不来书不寄”,原词是花间词里的,“儿家夫婿心容易,身又不来书不寄。”于是,其实就是两个大男人互相装肉麻,幽怨地说“死相,你对奴家好好薄情啊~”(恶寒,真的不能解释啊)
32
32、未开花之二 。。。
山中欢聚,总是栩栩然如梦蝶,真和幻互为颠倒,觉得彼此是彼此的梦境。丽天直到告辞,还是不肯遽然从这梦中醒过来,硬拉着征士出了山:“你说唯一会为我破例,那就小破一次,出山送我一程。我这一次上京,也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南北路遥,相思迢递,你总得多给我留个念想,聊慰此情。”
他很少对朋友强势,但是偶然任性一次征士也不忍峻拒,于是这一送就一直送到了娄江刘家港口。新受朝廷征辟,被起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即将入朝为辅臣的王父荆石公正在整顿车马,欲待扬鞭北上。王阁老是嘉靖壬戌科的榜眼,曾掌翰林院、任礼部侍郎,万历初年,因不满首辅而挂冠南归,在朝野颇有刚毅之名,居乡却又能礼贤下士,听说儿子偕陈征士而来,于是推辞了三吴官员的饯别宴,便服而来,和征士在舟中会晤。
征士少年时在王家为西宾,已经谊属通家,这时就以子侄之礼相见。他回复的拒聘信在山中交由丽天的仆人前路送出,王阁老已知聘请不来,于是相见全然不提这事,只是呼着他的字,道:“仲纯,今番入朝,我有一事忧思,正待相询解惑。”征士谦辞道:“山野之人,何预朝堂大事。”王阁老道:“仲纯不必过谦,你是局外人,正可以旁观者清。老夫这番受任命,实则乃是朝中诸君子之所推举,而诸君子的意下,却是以为,老夫既然昔年与张江陵议论不合而出朝,必然反江陵之所为。现今首揆申瑶泉曾受江陵所知,被言路指为江陵私党,汹汹攻讦未已。默喻朝堂之意,是要借老夫抗衡申瑶泉,是以忧思不已。”
征士沉吟一晌,道:“阁老意下如何?”王阁老道:“自江陵之后,圣上收回大柄,宸纲独断,朝中言路纷争,哓哓不已。上下悬绝如此,怎可中间调和无人?我想,如今时势,为相甚难。我若与申瑶泉不合,是启党争、乱朝纲;若和衷共济,却又违背言路举荐之意。”
他这番话颇为推心置腹,也是因为对方全非仕途中人,又是通家子侄,这才敢吐露这忧虑。征士道:“老先生此言,正是切中时弊。朝政乱如抽丝,晚辈从未涉足,怎敢妄发议论?只是想着,为人处世,倘若遵照八个字行去,庶几俯仰无愧……”王阁老道:“请教哪八个字?”征士道:“宁失公论,不失公道。”
王阁老听了,欣然受教,因王命在身,行不俟驾,叙谈了一会儿就匆匆告辞而去。他是受命入朝,要乘朝廷的专用驿车,家眷的船只就由儿子陪送入京。丽天送别了父亲,祖母和母亲却还要收拾两日才能走,于是又回到征士舟中欢聚,说道:“有几位故交得知仲纯到来,都要一见,商议明日江上小酌为乐,顺便给我送行,你去不去?”
因为都是三吴的名士,也是他们读书时结交的朋友,征士倒不推辞,次日江舫宴集,就和丽天一道过船相会。宴席上都是熟人,说话时不需要客套,王氏在当地又是世代科甲的望族,子弟佳秀,席上有一半是丽天的同族兄弟,言论就更没什么顾忌了。说到王阁老入朝为相的事,丽天将征士那八个字赠语讲了,就有人出言反对:“这话不妥,公论公论,既然有个‘公’字,难道还不是公道?失公论而存公道,未之有也。仲纯此言大谬。”
这人是无锡名士顾泾凡,一面说一面摇头,大大不以为然。丽天道:“我觉得仲纯这话,其实可以再各加三个字的注脚:‘宁失一时之公论,不失千秋之公道。’”顾泾凡道:“倘若公论只行得一时,那么也不是‘公’论了。”丽天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一时的毁誉,作得什么凭据。”顾泾凡争辩道:“周公也有形迹可疑处,王莽则是大奸似忠,真相未曾大露前,公论自然只能就事论事。因此这是人事有隐蔽,却并非议论本身错了。公论之公,正在于评议行迹,如何不是千秋之准则。”
众人都道:“好了,这是‘白马非马’之争,一时也争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的。今日为丽天送行,怎么无端争执起来。”于是将话题岔开,议论些闲话。因为说起征士要在山谷种梅处构建一座草堂,征士就请大家题个名字:“草堂图样不曾带来,不过也无非茅顶木椽,不是玉堂金马。还请列位赐个好名。”
有人便问:“地势如何?”丽天道:“那所在虽是山谷,地势却较众壑为高,上窥天星,下俯清流,周遭新种梅花百株,最得天然之趣。”众人都在寻思,却有一人掩口笑道:“我想到一个极妥当的名目,说出来,阿辰不要恼我。”这人姓王字冏伯,也是太仓王氏的子弟,和丽天一支房分虽远,却因其父曾经官至刑部尚书,两家长辈来往较密,子弟也一直兄弟相称,所以直呼丽天名字。丽天说道:“大哥又在说笑话,就算取名不妥,也是仲纯恼你,和我什么相干?”
王冏伯只是发笑,却不肯说,大家都催问,他才放下手,一本正经道:“丽天方才说那所在上窥天星,我就想到,不若堂名‘众星’,再也应景不过了。”
大家听了,一时茫然不解,都道:“听仲纯言语,那草堂是为梅花而建,怎么冏伯无端扯到星辰去,真是离题万里。”王冏伯昂然道:“我并不离题万里,你们才是不明题义。除了仲纯这里都是上金殿的人,怎么四书也不曾熟读,真是不学无术。”说完了又掩口重新笑起来。
陈征士第一个明白过来,脸色有些变,却没有说话。众人跟着也明白了,原来他引的是《论语?为政》一句“众星拱辰”,影射的就是征士和丽天二人。一时都要笑,又不好笑,只道:“冏伯,太恶谑了。”王冏伯笑道:“如何是恶谑?最多就是不该‘颠之倒之’,实则是‘之拱’不是‘拱之’?”
这取笑太直白,丽天终于忍耐不住,站起来将酒盏一顿,就要拂袖而去。众人赶忙拉住:“丽天真个恼了,何必呢?你大哥也就是一贯的口齿轻薄,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冏伯道:“我是言之有预的,就说过阿辰不要恼我。”众人道:“世上没有弟弟恼兄长的理。丽天坐下,一句玩笑也值得真怒?”征士坐在丽天身侧,也拉了一下:“你坐下,终席再走。”
丽天望了望他,见他神色安然,眼神却微有严厉,只好服从。宴集之后,才对征士不无抱怨:“那般恶舌,何必忍耐。”征士道:“不能忍辱,才是招辱之道。我们处之泰然,他自然也就无趣,何必当场作色,反而是自寻其辱了。”丽天道:“我不能如你这般遇事淡然。”征士评道:“刚极易折,你遇事难免要吃跌的。”
虽然有这分歧,两人的情意却是相洽的,江头停留两日,王家的大船终于要扬帆起行,这才依依惜别。丽天道:“家父母只有我一子,不能远离膝下,不得不和你南北分隔,最早也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