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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部分

负负吟-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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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白耗费了一春。”征士取笑道:“十年都白费过来了,何必在意一春?”
  
  白云峰下梅林年复一年,渐种渐多,此际虽然蕊香已尽,绿叶荫里青梅如豆,却有征士题了一首七绝在林间揶揄:
  
  “种梅已过三百树,月下纷纷落香雪。英雄忍作负心人,料应难负梅花月。”
  
  丽天读罢大笑,回题一绝:
  
  “一片寒光交相谢,郎似梅花我似雪。共君博得晚香名,岂能负约如此月。”
  
  晚香堂中日月,其实应该清寂无他,波澜不惊。征士隐居清闲,养成安然高卧早睡晚起的习惯,丽天却是十年辛苦,政坛操劳,惯于夜间迟睡、清晨早起,好在各自担待,倒也彼此相安。可是这一日征士起来,看见丽天坐在案前,一手翻阅着山外送来的书册,一手拈笔顺带圈点。他好奇过去,问道:“看什么书呢?”刚问了一句,忽然停住,原来丽天手上文书自己也眼熟,乃是最新刊出的邸抄。
  
  丽天看邸报时全神贯注,他站在身边半天才察觉,抬头一笑,随即叹息:“如今越发不成样子,朝堂竟成战场!沈四明又被逼辞相,内阁一日比一日难做,这政局究竟要怎地!”
  
  征士不做声,过一阵道:“既然归山,何必管他庙堂是非?我都不知时相是谁,沈四明又是如何人物。”丽天丢开邸报,说道:“是继家父为相的一位阁老罢了,也没什么——仲纯当真不知朝野是非?我记得顾泾阳前年也曾邀请你去无锡书院讲学。”征士道:“我嫌远,不曾去。”丽天笑道:“无锡能有多远?仲纯是怕牵扯朝野的俗事罢?顾泾阳自从那年削籍还乡,却开始建书院讲学,专门主持在野清议。想当年家父曾同他道:‘如今世事可怪,朝堂的是非,天下非要反其道而行之。’他如今,真是同朝堂对手打擂台了。”
  
  征士道:“我记得令尊那般说的时候,顾泾阳也曾反唇相讥过一句:‘我看真正可怪的事是,天下的是非,朝堂非要反其道而行之。’”丽天笑道:“原来仲纯也不是全然不知政务,连这句话都知晓了。”征士道:“知晓有何难?难的是不动心、不理会。”
  
  他并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情绪,丽天却感到了他的一丝不悦,晚上乘凉时主动赔罪:“仲纯,我知你不快。然而我也不欲重蹈宦海,只是看看消息而已,何必计较?”征士道:“我不是计较,只是担忧……道德经里有一句话,你应当懂得。”丽天道:“‘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征士叹道:“你宦情已消,我是知道的。只是……你毕竟,是做过真宰相事业的人。”
  
  这一句话和丽天江上梦境重叠了起来,他忽地悚然,忽地冷然,失声喃喃:“你放心……我绝不要再入戏场,供人谈笑……我一辈子就终老于此了。”
  
  这时春暮已过正当初夏,两人促膝相对,听着远溪蛙声初起,夜静山空,无烛无光,冥冥昏昏中看不见对方,却知道身边人即是厮守人。良久新月清光才蓦地透露下树梢檐角,银光细碎跳跃中,彼此望着眼底一簇闪亮,含思含情。这一刻言语都是多余,只是交握住了手,隔阂嫌隙渐渐消融,焦躁不安慢慢宁定。
  
  这一刻,他们曾道是永恒。
  




39

39、未开花之九 。。。 
 
 
  丽天在白石峰下说那句“一辈子终老于此”,其实并不敢万分肯定,因为心中隐约知道人最难许诺的就是这个“终”,自誓和诅咒的人最爱说这句话:“不知死所”——人所能把握的只是生境界,如何料得定死场所?
  
  却不知这个道理,对丽天和征士两个人,都是通用的。
  
  正如征士所忧虑的,邸报中朝堂风波,总有一天还要刮到不能无所动心的王氏父子身上,却万万没料到,这风波所及,最终连自己这静潭之水也卷起惊涛骇浪。
  
  这年因为新首辅连换几人,都相继被攻击下台,朝中又一次内阁空虚,皇帝不免又想起王阁老来。六月皇家有诏下太仓,试图起用王阁老再次出任相辅,丽天只得辞了征士回家去帮父亲答复。王阁老倒是心平气和的,见了儿子回来,便道:“我已经上了密揭,推辞不赴召,你还回来作甚?山中清静,何不保养自家身体。”丽天道:“哪有父亲遇事,做人子的独自养静的道理?大人这话,是奚落儿子了。”王阁老听了就笑:“在家里含饴弄孙是老人至乐,你懂什么?为人父亲都不负责,也不指望你做儿子,去罢去罢。”
  
  丽天见父亲还有心情说笑,不免放宽了心,知道这次征召并没让父亲犹豫烦恼。他少年早鳏,前妻留下的儿子也十几岁了,一直交由阁老抚养,这时听这么一说,倒有些惭愧,于是在家多耽几日,亲自调教大儿子鸣虞读书。鸣虞的书法却是征士这些年来往之际教出来的,一笔八分书造诣不凡,虽然还是少年,已俨然有名家的风范。阁老右目偏盲,这些年的书牍奏章若非儿子或幕僚代笔,就是口述让孙子誊写。这时丽天在家教儿子作文,看见书法难免就想起征士,于是写诗去招:“岂谓便成别,思君已不堪。多言殊恨少,苦语几回甘?”
  
  征士来到太仓相府,正值应天巡抚车马在门,是奉皇命来劝阁老应召入阁的。阁老既然抱定了辞命不从的宗旨,无论怎么怂恿都恬然处之,只是大排筵席,席间歌舞作乐,选最出色的戏文演出招待巡抚。征士来得巧,赶上入席,听红氍毹上旦角正自曼声悲吟,独白一首七绝:
  
  “枕函敲破漏声残,似醉如呆死不难。一段暗香迷夜雨,十分湥萸忧锖!�
  
  征士听着词意凄凉,不由得微怔,席上巡抚已道:“阁老年高,又值皇宣喜命临门,怎生演这悲哀戏文!”阁老微笑道:“汤临川巨笔如椽,词曲绝妙。我如今衰年,颇爱这等惆怅情怀。”
  
  席上陪客都知道汤临川当时弹劾内阁之事,也知道汤氏为此弹章贬谪岭南,官场流言都说阁老挟嫌报复,却不料阁老如此若无其事听赏汤临川的名作。仕途之人都多心,也说不出这是阁老示意无所嫌隙了呢,还是暗示起用后仍然要针对清议派官员?一时巡抚以下南省官员,都有点微妙感觉。
  
  征士便欲招手叫丽天过来,劝他家换一出戏上演,但是丽天代父奉客极忙,好久也不起身。好不容易抽空递酒到他席面,却又见家中心腹仆人匆匆入来,低声禀报了几句话,丽天登时变色,向征士道:“我失陪片刻,还请仲纯代我照看。”说着急急去了。
  
  他走得急促,筵席上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征士当时距离最近,隐约听得禀告说了“密揭”二字,心下惊疑。同席王冏伯也是陪客,用扇子敲着桌面,笑道:“仲纯终究是通家。”征士熟知他一贯爱恶谑,只是佯装不闻,却难得冏伯也只说了这一句,旋即沉默,只听隔水戏台旦角咿呀,歌曲正悲。
  
  丽天这一去居然甚久,再过一会儿,连阁老也由家僮搀扶着,向席上告罪入内歇息了。过了一会儿丽天出来继续招待客人,说道:“家父乏累,不能再出,谨此谢罪,请各位尽欢此筵。”征士看得出他镇定神情下掩藏着十分勉强,越发惊骇,托辞逃席,就去阁老居室。阁老正握着一份报单跌坐,见了他来也只是神色茫然,抬头道:“这……是如何说起?朝廷二百年来,从未有如此言论□大臣……”
  
  征士一时不明其故,看阁老手中又似乎不是邸报,欲要去接,阁老却捏着不放。旁边幕僚于是低声告知:“阁老本月进上的密揭,中途被人泄露。如今密揭还未抵京,抄件业已传遍东南士林,苏州府内甚至出了无数揭帖到处流传……这事体可惊可怖,却不知道从何而起!”另一个幕僚道:“当是阁老对头使了阴招,不知如何骗取我家送信人的信任,半路偷看抄走的。这决计是串通阁老亲信所为,一时却难以查证。”
  
  那所谓密揭乃是一品大臣的特权,可以向皇帝秘密进上奏疏,不经部门挂号与公布,进言也可以较少顾忌。这种密揭都由大臣派遣私人心腹单独赍送宫中,渠道直接,本不应该有被偷看泄露之事,王阁老的密揭居然出了这般意外,即使以征士平素的淡泊无争,都惊得失色,冲口道:“如此便当迅即进上请罪疏,以免朝廷加罪。”
  
  老年人动作迟缓,良久只是呆呆瞪视,一言不发。征士便又问幕僚:“可曾拟稿?”幕僚不敢言语,阁老半晌才一声长叹:“不必了……这事不在得罪朝廷……仲纯且看这抄件。”
  
  他说是给看,手指却还是紧紧捏着抄件不放。幕僚于是从案头拿了另一份给征士,征士草草读过,上面有几行被双圈的话,不自禁低声读出来:“……言路章奏,上一概留中,鄙夷如禽鸟之音。”读完这句,失惊住口,王阁老拍着椅子扶手,喘息道:“哪有这话!这岂是老夫手笔!”
  
  阁老一贯厚待征士,此刻忽然发怒,室内顿时悚然,侍立在旁的丽天长子鸣虞赶忙解释:“陈世叔有所不知,祖父这封密揭,乃是小侄亲笔誊录,内中绝无这般诋毁言路官员的激进言语……此处有底稿。”在文案中翻出底稿递过去,征士接在手对比着又看一遍,道:“阁老原稿语气平和,不知这抄件中为何平白添加出许多激烈言辞?句句都是诋毁言官,激怒舆论……”
  
  说到这里不禁住了口,心下已经明白,这次密揭被泄,泄露出来的却是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奏章,用意其实昭然若揭,就是为了“诋毁言官,激怒舆论”。
  
  王阁老其实无意为相,密揭也是辞谢不去,但是往年他也有过连辞相皆不获许,最终还是出任首辅的经历,政敌们不能不心怀担忧,怕他这次真的东山复起。于是要借泄露密揭这一桩事肆意添加过分言语,激起舆论公愤,务必败坏名声、阻碍任命而后已。
  
  如果只是阻碍拜相,阁老已决意不去,也就罢了,但是被添加不实之词挑动舆论,却势必要遭受铺天盖地的弹劾和攻击。阁老衰年之人,先被造谣污蔑,后遭言论围攻,心力就不如当年在朝时撑持得住,乡间闲居也不如在朝时有门生亲信联络声援,完全就是孤立无援的境地。因此老人脸上愤怒之外,此刻更多的是茫然无助。征士一霎恍惚,心底竟掠过适才席上听来不祥词曲:“枕函敲破漏声残,似醉如呆死不难。”默想:“难道……就是家中之谶?”
  
  或许死不难,却更生不易。
  
  王氏父子虽然尽量掩饰,不让宾客知道出了这么大的变故。然而这种事又岂是掩饰得住,过片刻来宾也察觉府上有变,纷纷告辞而去。丽天撑着陪送应天巡抚,征士代他也送了几位同乡的名士出府。王冏伯落在最后,和他一边闲扯一边出门,到了巷角之处,却不上轿,说道:“仲纯来几日了?丽天家中事多,只怕招待不暇,何不尽早归华亭去。”
  
  征士愕然道:“我今日才到太仓,冏伯岂有不知?哪有便走之理。”冏伯以扇柄抵着掌心,笑意讥嘲:“同是通家,何必隐瞒。小弟劝陈兄离去,也是好意。丽天父子自身难保,何苦牵扯你这山中高士。”
  
  征士低头寻思一晌,蓦地抬眉:“原来如此,却是你。”
  
  这句话来得忽然,王冏伯倒吃了一惊:“仲纯这话何意?”征士道:“阁老密揭之事,冏伯业已知晓了么?”王冏伯道:“这事前几天就已经有人私下议论,有什么猜不出的?”征士道:“阁老密揭有专人送入京城,家仆都是可靠之人,不至于被买通泄密。只能是家仆极其信任之人,套问窃抄……”王冏伯道:“那……又怎地?毕竟不知道是谁,也无从追究。”征士不接这话,只道:“昔年阁老第一次入阁,有人泄露阁老同我的私下言语,招致言官不满……此一人,别无他者,就是阁下。”
  
  王冏伯不禁后退了一步,强笑道:“仲纯,这不是信口开河的事。何况多少年了。”
  
  征士道:“确实是许多年了,绝无旧事重提之意……然而兄台当年无心之失,并非绝密,也并非绝无人知。”
  
  王冏伯仍然强笑:“那分明是无锡顾泾凡泄露给他兄长的,如何诬赖到我。顾泾凡虽然已经逝世,顾泾阳仍在人间,你不妨让丽天去质问他。”征士道:“顾泾阳与阁老不合至今,针锋相对,这一桩事,就不是他,他如今也不屑推脱了!就如这次密揭被盗窃泄露,顾老一派正要借此击倒阁老,定然包揽在自家身上,兄台也不必担忧……”
  
  深深吸了口气,毕竟平生闲淡,过度激烈的言辞也说不出来,只道:“令弟房仲遭遇冤狱,阁老和丽天在京并非全无援手,也是尽力斡旋过来。只是树大招风,实在也无法避免房仲蒙冤削籍,仅能保全性命出狱而已——就是如此,冏伯你也不必……记恨至今……”
  
  王冏伯默然一刻,淡笑一声:“房仲含冤受屈,亡故已久……何必重提起来,用你口中言,戳我心头血。”
  
  两人不禁静默,征士过一阵低声致歉:“不合提及尊府痛事,冏伯恕罪。”王冏伯也低声叹息:“仲纯实在是守礼君子。”
  
  他抬头看征士的时候眼中神情分明稍有一丝不安,却又笃定:“你猜到是我,我也猜到你决计不会去告知丽天父子。”征士的眼神也是笃定的,却甚是无奈悲凉:“阁老风烛残年,丽天性烈体弱,我怎么会告知他们祸起萧墙,教他们恨上加痛?”
  
  这对话两人都不曾说出口,只是目光交汇。过片刻王冏伯道:“仲纯,我良言相劝,你即刻回华亭去罢。”征士摇头,冏伯道:“实话不瞒,偷拆阁老密揭的那人,本意也不是想激起言路污蔑攻击,只不过意图改阁老奏章言辞,忤逆上意,收回征召之意……只是那奏章书法绝妙,竟自无法添改,这才只是偷偷抄录……”
  
  他走近一步,声音极低:“……仲纯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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