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雨-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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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紧紧箍着他,觉得可能就在一念之间他就真弃我而去了,“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阿布我们回去,我们回去吧。”
我低低地泣诉像是在乞求。
卑微地乞求无情无义的上苍能多给他点时日。
“叫我余生吧,我是余生。”他带血的指尖拂过我流过泪的眼角。
“余生,余生……”我不停地喊着。我想告诉他,只要你能活下来,想听多少遍,我都能喊给他听。
他在我怀里微微地摇头,“是余生大人。”
我唇齿颤抖着,尽力平和地道:“余生大人,我是暴民余晖,你不是说要处置我的?你怎么能先倒下。”
“不了不了,你在牢里头也受苦了,我怎么忍心呢。”阿布他嘴角的血水顺着雨滑进了他衣衫里。他的手攀上了我的肩,恳请道:“晖少爷,你摸摸我的头吧。”
“好。”
闷热的夏天,我的手冰凉得赛过冰块,就这么摸着他的脑袋,才发觉他还没我的手热乎。
又是奶娘说过的,将死的人,死了的人,手脚都是冰冰凉凉的。
我猛然醒悟,握着他的手狠狠搓了起来,“你没事的!余生!你说要我陪着我的,我不赶你你就不会走的!”
你已经言而无信了一次,怎能骗我一次又一次。
“不会的。”阿布枕在我臂弯里,笑得如初见时那样天真,他说的还是那句话。
他说,“我老父亲说了的,男儿放放血,可以活的长命百岁的。”
阿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经闭起来了,像是沉沉睡去的婴孩。
“最后一面你已经见到了,阿布你可以安心走了,别忘了要在前路等我。”
我抱着没了气息的阿布,静坐在雨里。
这密集如针的雨啊,终于有一次能不吵到我想心事了。
我想起了那时还在京城时候的旧事,头一回带着阿布上雕花楼去,他腆笑着和我说,愿意一辈子跟着我。
头一回带着他去皇城的时候,他抽手回抱住我说,晖少爷莫哭,再大的困难有阿布陪着呢。
还有他保住性命下山时和我说的,他知道错了,他再也不敢弃我而去了。
还有还有,我们一齐约定了的年年有余……
阿布啊,你怎么又能自私得不顾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悲文就要结束了,下章终章,还有两个配角番外,其中一个是方景哈~还有一个可以猜猜哟~祝,周末愉快~考试顺利哈~
☆、尾声
阿布的丧事就定在第二天,都是吴家和张家帮忙操办的,张大哥自觉愧对于我,没好意思腆着脸来和我说话,只是跑到人前人后忙去了。
闹出了人命,方景他爹也觉得过意不去,差人送了一堆金银来。
人都没了,穷尽天下宝物有什么用。
我冷笑打量着已届五十的方大人,寒声说:“你去问问你宝贝儿子,他用这堆钱换的来宋默如吗?活人尚且没有可能,何况是我作古的余生。”
方景藏在他爹的后面,听到我说的话更是闪躲起来。
方大人起先还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待疑窦全消的时候,他已经一巴掌挥到方景脸上去了,“你个混账!简直胡闹!要我方家断子绝孙吗?!”
“方大人息怒,没你想的那么夸张。”我轻佻地笑着,斜睨了一眼方景,“宋默如都看不上你家宝贝儿子,一辈子都不会看上。”
提及方景心之大恸,他连动弹的意思都没了,只是疲乏地抬眼问道:“余晖,你这算是报复我?”
我只是摊摊手耸耸肩,说得满不在乎,“你不是知道我就是这种睚眦必报的人吗?你当初不是把我这点学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方景突地住了嘴,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我不要你们的脏钱,叫方景去阿布坟前跪着,葬在他乡、无辜枉死,光这两条足足三日不为过吧?”我在桌前坐下,端起一碗粗茶呷了起来,已是不再看他们。
“放你娘的狗屁!”方景气得拂袖,摔门而走。
一堆碌碌无为的闲人在我清净地方演了出闹剧,再一哄而散。
还好我手上端着的茶还不算是人走茶凉了。
“我娘早就西归了。”我再饮一口。
门外又是催命叩门声,我无奈叹气,只得又把柴门打开。
“余相公,余生他就要入殓了,你要一同去吗?”吴大娘问得轻声轻气。
我又非毒蛇猛兽,这群人为何看到我都是一副生怕我要吃人的惨状。我轻轻松松笑着,“寿衣是挑的最贵的?棺木是选的最好的?纸钱买够了没,我要叫他们漫天地洒。”
“是是是。”吴大娘答得唯唯诺诺,“可是钱都赊着呢。”
“拿去当了。”我从怀里摸出白玉扳指,“是好东西,相信掌柜能认得出来,一切都劳烦您和张大娘他们了。”
吴大娘细致收下,站了半晌方问:“余相公,你不送送阿布吗?”
我摆了摆手,故作歉仄,“您瞧这阴雨天的,我这是才买的新衣裳,我可不想去弄脏弄湿了。”语毕,我还炫耀似的在她面前转了一圈,问她:“您觉得这身还合适吗?”
红色长衫,喜庆得像是给逢年过节嫁娶新人时穿的。上面尽是纹着祥云图案,我第一眼就相中了它,不过价值委实不菲,我只能典当了我老爹给我的那块翠玉。
吴大娘一看却哭了出来,她掩面呜咽:“余相公,你别糟蹋自己。”
妇孺就是容易哀天恸地,我赶紧将她打断,“阿布丧事不该是忙急了,您就先忙去吧,到时候有的您哭了,可不要再在我家里哭了,多招晦气。”
说罢,我亟亟将门掩实,也不顾门外的吴大娘作何反应。
我小心翼翼地提着衣袂回到了正厅里。
谁都说阿布死了,我都知道,我是看着他眼前死去的,所以能不能不要再一遍一遍在我耳根折磨我了。
连夜的梅雨,没有要作罢的意味。天边都泛出了沙土色,我不禁提步走到窗边,探出手尝试去够。
阿布他,也是一样的脸色,凄惨得像是遭人迫害一般,少见脸上的血色。
“可不是嘛,不就是遭人迫害了。”我自嘲地笑笑,眼却不敢闭上。
今日,是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日,我却只能勉强依靠着天色来回忆他旧时的模样,那连绵淅沥的薄雨仿佛是从阿布眼里留出的。
“还好还好,我还能记得清你的模样。”我揉着酸涩的眼睛,蓦地笑开,“眉毛上有一颗黑痣,手心里也有一颗痣。”
今日别后,我们从此尘归尘,土归土,他长眠地下,我苟活于世,一如行尸走肉。
依稀记得,阿布他和我说过,要为自己心里的人活下去。
我那时也默认了。
“阿布,不是我不想来陪你,只是我还有债没还清呢。”我遥望天边,忽明忽暗的天色倾倒出满城的风雨。
我自问自答,我只当阿布还未离世。
一个人的生活,谈不上无助,唯有空荡了些。
“三人樵采行”也没了,吴叔张叔都找了别的活计来糊口。也只有我,还会没日没夜地去山前蹲着。
映日荷花,开得别样好。阿布若是看到,一定又是一张欢喜脸来,扯着我的胳膊胡诌一通。
暴民余晖,本官罚你头插一朵大红花。我想,他会这么说。
只是,红花是不行了。
“阿布,我换做今日的这身红衣如何?你不是最喜欢吉庆的颜色了。”我头一回正视面前的玉峰山,不高不险,偏偏阿布差点就在这里失了性命。
“我上回就是从这儿把你等回来的,你说我这回还有没有可能?”我手握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周,胡乱画着竟最后变成了停不停不住的书写。
满地的“余生”,实在太过刺眼。
可那阵子的雨太多太急,都把我零星的希望浇灭了。
阿布他回不来了。
余生他回不来了。
每个人都当我是失心疯了,恨不得要时时在我耳边提醒着,生怕我就此忘了。
我知道,我知道,真的犯不着你们如此。
以往的梅雨日子里,雨多水多也总会有清醒日子,也就是在那种时候里我觉得万物苏醒过来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一件事,不过是水再流,鸡再鸣,眼再一睁的事情。捱到今年,却都变了模样,雨下的都快让我溺死其中。
我摸了一把脸上的细雨,痴痴地笑着,“我都想清楚啦,都想清楚啦。”
我不过是,始终没逃过那个人的捆束。
什么放我一马,什么方景寻衅,以致最后没了的阿布,都只是因为他。
圣上,或者说,姚蒲川,他从来没想过要放过我。
宋默如几度被贬,碰巧让方景来我住的鹿城,都是他计划好的。因为,方景那缩头乌龟若是不给他施点压力,他是绝不会来见我的,他最怕看见他一直潜心模仿着的人,是与他完全相悖的人,他就怕自己达不到宋默如心中余晖的高度。
“这天下都是他的,何况我这小小蝼蚁。”
圣上来的时候是一多月以后了。
梅雨季过去了,天都暴躁起来了。我终是得见我盼了许久的晴天,却见不到我想见的人。阿布他,死了一个月零五天。
“余晖!”圣上他劈手推门而入,声音听来是既惊又喜的。他生怕我听不见,又大喊了一声:“余晖,是朕,朕来、”
后话还没说尽,我就直接扑了上去,和他相缠。
我急不可耐地撕开他繁冗的黄袍,将他推到了那张陈年木床上,年久失修的木床十分不配合地长嘶一声。
“你怎的,如此心急。”圣上他半撑在木床上,双目迷离,俨然是享受地不得了,“让我抱抱你,看看你这一年多来瘦了没。”
我不想同他有言语交流,阿布死后,我只和我自己说话了,旁人没有资格了。
身形僵在了半空之中,我思忖了须臾,还是依到了他怀里。
“不错不错,还没瘦太多,抱着也不硌手。”说着说着,他还弹了下我屁股。
纵是反胃,我也强忍着,因为我知道从看到博古架上那对核雕开始,我就一直是欠着他的,我要还他,不论是什么方法。
而眼下,不应当是合适不过的那一种了?
“继续吧。”我垂首吻了下去,声音沙哑得难听,是枯朽之人的离别之音。
但圣上他才不愿注意此等细枝末节,他紧握着我缠在他腰间的大腿,先前猛地一扎,道:“余晖,我总算能等到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了。”
他大汗淋漓,身下之事已是让他无暇分心了,可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偏要说下去。
他说——
他早年还以为我心里只有一个宋默如,哪会想到那个不入人眼的小仆人阿布也是我心头所好。
“余晖啊余晖,我当初还真是低估了你。”圣上已是精疲力竭,躺在我身边将要沉沉睡去。他是真的累了,昼夜不分的赶路熬得他眼下一圈乌青,就连这种糟粕地方他也能照样睡过去。
“彼此彼此。”我趁他睡熟,不便地跳下床去。
今早烧透的一桶水也都凉透了,我褪下大敞的亵服,闷声泡了进去。
手里捉着一把磨了三日的小刀。
张大哥和我说,那牢里连我总共有过五个犯人,已经死了四个了,像是魔咒一般。既是魔咒,那就无人可避。
“呵,住了五个人,死了五个人,可笑啊。”右手上的刀不轻不重地划了下去,瞬间手腕上血水迸溅。
我想了许久,也就只有那个用锐石凿开皮肤的值得我去效仿。
我再拼尽余力猛划了几道。
左手无力地垂进水中,一瞬而已,水中泛起愈来愈红的颜色。
“蒲川——”我努力喊着他。
床上的人渐渐醒来。
“我要你,一听到余晖,就心痛万分,痛不欲生!”
这是我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伴着我一人如鬼魅般的惨笑。
恍惚,我看见他衣服也没正好就冲出门外,他应当是叫了曹典,默默爱他的医官。
曹典似站在了桶边,我已是看不太清。
别救我。我比了个唇形。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下次遇见我就不会出手的,因为哀莫大于心死。
曹典摇了摇头,躬身退下。
我虚弱得辨不清周遭情况。圣上狗急跳墙,曹典在旁忍受他的怒骂……
不过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好极了,爹娘、阿布,余晖终于能来找你们了。
——完。
作者有话要说: 文章结束了,陪伴我一年的文章终于结束了,能够赶在13年的结束之前完结,我竟有点不舍了。以前就盼着自己能点亮一个完结标志,现在想想真的很难过。这是我第一篇长篇小说【笑】,故事的最初也不过是想了两个人相视的场面,设定也就是余晖是富家少爷,阿布是个小厮,宋默如皇上都是突然而来的角色。有的时候,我自己也会回头看看,但总觉得怪怪的,可能是自己写的缘故罢。
有很多想说的话,比如我其实很喜欢挥挥这样有情有义的人,比如我不喜欢主角之二的小生哥。我写的时候力求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个性,比如爱刀子嘴又消极悲观的余晖,或者放荡不羁的曹典……但这群人的故事,在这里是一个句号了,起码余晖余生已经止步了。
哎哎,都语无伦次了,原谅我这积极青年的小感伤吧~
关于《月约盏中花》(后续)我不准备马上开坑,也请各位等待一阵,曹典和皇上会有好结局的,我不开是因为我至今都没想好谁上谁下= =
还有两个番外,我不急着矫情哈~白白喽~
☆、番外(三) 杂花生树(上)
方景是块木头,这便是天底下人对他的评价。
方大人盼了一辈子,在他官场不得意的时候就更盼着,能生儿养女,生龙育凤,好让他不温不火的事业就此能飞黄腾达起来。
可惜他也只能好梦成空,求来的一子根本不是甚栋梁之才,教书先生连教了一个月《论语》,方景连人家有几个徒弟都掰不出清楚。本事全无就连相貌也是平平,没的一样拿的出手的东西。
方大人就是这么骂自家儿子,受了一包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