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茶-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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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快些坐好,”傅理清了清喉咙,对着堂下的学生开始说着,“今日,我们来讲《贞观政要》的卷一,‘君道第一’。”
傅理的声音很洪亮,抑扬顿挫的讲的深情并茂,看来是投入角色的很快,几乎已经药无视方才尚槎的无礼了,“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治而下乱者。朕每思伤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祸。若躭嗜滋味,玩悦声色,所欲既多,所损亦大,既妨政事,又扰生民。且复出一非理之言,万姓为之解体,怨讟既作,离叛亦兴。朕每思此,不敢纵逸。’谏议大夫魏徵对曰:‘古者圣哲之主,皆亦近取诸身,故能远体诸物。昔楚聘詹何,问其理国之要。詹何对以修身之术。楚王又问理国何如?詹何曰:未闻身理而国乱者。陛下所明,实同古义。’”
尚槎这时候托着脑袋,若有所悟的点点头道,“夫子所言极是!能说出这样话来的君王,明明很明事理嘛。”
感觉这大约是尚槎在变相低头认错的傅理满意的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尚槎,你知道自己失言了就好,这样吧,我看这全本也不短,你改抄两遍罢了。”
尚槎此时对上谄媚的一笑,“谢过夫子”,随后不多时又对燕祉祾嘀咕道,“可我还是觉得,二叔不会错……”
虽然觉得自己在尚槎这里扳回了一局,多多少少挽回了自己的一点面子,还算是顺利的结束了一天的教学进程。
可是直到今天的讲学结束之后,傅理也没有忘记要找尚沁算账的正经事。于是收拾好桌案上的东西之后,便气势汹汹的离开了学堂,七拐八拐的对着翰林院奔去。
此时翰林院的一间屋舍里,冷不丁的打了一个喷嚏的人,除了尚沁还能有谁?身材颀长,面容清秀的男子一身常服,头戴三梁乌纱帽,身穿素锦团领衫,腰间束了银钑花带,杂色贮丝的绫罗青袍上一方补子彩绣了白鹇,正是五品文官的打扮。
只是如何这位官居正五品的翰林学士,正五指张开的掐着一枚骨瓷的小碟子,里面还盛了满满的冰糖块,一面还能叨咕着“怎么突然打了喷嚏——难不成有人想我?最好不要让我知道是那个家伙,真是不请自来。”
很可惜,尚沁这次猜的并不准,因为来找他的人是傅理——这个尚沁自认为和他没有交情并且看不太上眼的皇家远亲,这便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的活生生的例子。
来到翰林院门口的傅理客客气气的询问着学士大人所在何处,傅理是皇子们的师傅,也曾在翰林院任职,并不是生面孔,于是杂使的人恭敬地行礼尊称一句“夫子”,接着很快便将傅理领到了尚沁所在的房门之前。
傅理彬彬有礼的敲了敲门,很是有几分先礼后兵的意味,“尚大人可在?”
慵懒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传来,“在下正是尚沁,您是?”
听到回答是简练的“傅理”两个字的尚沁倒没有表现出十分吃惊的样子,只淡淡的说道,“门并未锁,您请进来”就不再多言语。
窝了一肚子火的傅理怎么会和他客气,推开门之后抬腿就进了屋子,直接就开门见山的一个拱手道,“尚大人。”
尚沁赶紧揪过来一条帕子,细细的擦了擦左手的两指,也赶紧还礼道,“是夫子啊,您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稀客稀客,来找下官有何贵干?”
“雨过天晴,掐金挖云。尚大人品味不俗,连块抹布都要用的这般精巧。”傅理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盯着面前的男子说道,“尚大人不仅自己长得一表人才,连用度也是一样的讲究。”
“先生看物可是慧眼啊,一丝不差,不过这不是抹布,这是在下的手巾。不过先生看人就走眼了些,还未曾有人说过在下长得讲究呢。”尚沁客客气气的说道,然后又给傅理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新泡的杭白菊,清热败火,解毒祛郁,这还有冰糖块儿,您自己看着放。”
傅理点头称谢,于是尚沁又拈起了一小块儿冰糖丢在嘴里,“夫子不要愣着嘛,来来来,请坐、请坐。这里还有吃食,您自取。”
尚沁指着不大的红木桌,上面的确端端正正的放着一个漆皮雕花的四方食盒,分别盛了蜜饯桂圆、奶白葡萄、糖炒大扁和玫瑰荞饼,分量一般但制作精良,色泽诱人。
“谢过大人美意,”傅理心里堵得慌,连带着胃口也不爽,不为所动的摆了摆手拒绝道,“您自己吃就好了,不必招待在下。”
“是这样啊……”尚沁不无遗憾的捉起一颗大扁嚼了起来,腹诽一句“本来就不是给你吃的”,接着抱歉的说道,“那就委屈夫子的眼睛遭罪,看着在下的不雅吃相了。”
傅理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大约要被这对叔侄两个活宝气的七窍生烟,抿了一口茶,润润了气,说道,“其实在下今天来,委实也是要找大人说些事情的。”
“但讲无妨,您和我有什么好客气的。”尚沁咽下了杏仁,也喝了一口茶,“您也清楚尚某人的为人——尚某人一向不会做为非作歹的事情,也没有卖官鬻爵之类的本事,除了这些,官场之上还有什么好说的?所以您只管讲,反正尚某无能,坏不了国家社稷。”
“您这话说笑了不是?您把傅理当成匪徒了不是。在下和您一样是读圣贤书出身的人,怎么会做那等苟且之事?”傅理还算谦和的说道。
尚槎飞快的吞咽了那句“那可说不准”,然后满脸堆笑的往自己的茶杯里扔了一个糖块,“这是自然,夫子一向正直,为人师表,来赏脸找到尚某,定然是再正经不过的事情。”
“那是当然,还是尚大人了解在下。”傅理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其实今天在下前来,是想说一说关于尚槎的事情……”
☆、史官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迷恋叔……
“上茶?哦,您看我这手慢的,”尚沁看了看傅理空了一多半的茶杯,连忙给他续上了一杯茶水。
“不是这个‘上茶’,是‘尚槎’!”傅理不悦道,“尚大人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要打岔。”
“谁跟你打岔了?”尚沁不满的用牙磨着桂圆肉,“是夫子自己要上茶的。”
傅理这才反应过来两个同音词,心里大骂尚槎这个小兔崽子名字起的狡猾,但是也只得无奈的解释道,“在下所说的并非这个‘尚槎’,而是令侄尚槎。”
“喔,是尚槎啊。”尚沁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喊出来的尚槎的名字,有着明显的轻重音,“这个我知道,他现在不是七皇子的伴读嘛,也就是夫子的学生了。那您今天来这里是要向我汇报一番这孩子的学业吗?这就不太对了吧,虽然孩子和我很亲,但我们毕竟只是叔侄而已,有什么事情,还是找他的父母说比较好。”
“不不不,这事情只能找您来说。”傅理心想,都是你净把人家孩子往沟里带,我不找你找谁?“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只能来找尚大人说才能解决啊。”
“我又怎么了?”尚沁看着那串葡萄正在发呆,纳闷道。“教育孩子,是夫子的职责;生养孩子,是父母的事情。如何还能有那般问题,一定是出在了在下身上?”
“正是您的事情,”傅理严肃的指出问题,“正是您有意无意的教导尚槎,竟使他今日在课堂之上,说出了‘太宗皇帝贻害无穷’这等大错特错的谬论!您怎么能这样教他?”
“我如何不能这么教他,”尚沁斜睨着眼睛,恨恨的咽下去一口玫瑰花蓉,“这也便是在下的想法了,有何不可。”
“世人皆知太宗皇帝是一代英主,如何到了你口中便成了昏君?”傅理据理力争道,“史书明鉴,更有《贞观政要》传世以证,您怎能这般妄下定论?就算是一家之言,也不可如此无凭无据!”
“我有理有据,怎会空穴来风?且不说别的,单单是那一个皇位由来,就不清不白!”尚沁的眼睛挑着,闪动着明亮而尖刻的光芒。
“……”傅理稍有一些挫败,“是是是,那场宫变的确是一道污点,可‘皇室无父子’,这也可以理解嘛,如若不是他因此成为九五之尊,其后的千秋伟业就不一定存在了啊。”
“是吧,连您也承认,若不是那场弑杀兄弟,软禁父亲的政变,他连皇位都不一定登得,是吧?”尚沁的微笑多了几分胜利在望的得意,“所以,若不是这场起事,您口中的明主又在哪里?他也只不过是个靠此起家的帝王罢了,不甚光鲜。”
“大人此言差矣!即位之前的他也曾是能征善战的智勇双全之人,凭此功勋也可荣登大宝的!”傅理继续说着,“帝王之位最后被有能力的人拥有,岂不是一件好事?”
“你之所见,无非是他人欲令你所见。”尚槎又噙了一块冰糖,不紧不慢的说道,“不知夫子历历数着的史书,又有几分可信?”
“史家气节不改,自然会极力所复当年。”傅理还是一副坦荡荡的样子,“就连尚大人您,不也是职位最高的史官么。”
这话听起来扎扎的,不知道是褒是贬,但是尚沁欣然接受,“不错,也正因为在下是个史官,所以方才先生所言的那些事情,在我心里,都不算什么。天家无情,杀父弑兄什么的,根本不叫昏聩无道,毕竟那个世间唯有一把的龙椅,诱惑也太致命了一些,因而我虽然很是不喜欢这场流血事变,但是我可以理解,甚至觉得,这其实很能展现一个帝王的手腕,狡猾而铁血,不是么?”
“如果这一点不算的话,那还怎么会有不对的地方?是因为后期变得奢靡无毒,迷信丹药,不听劝谏之类的弊病吗?”傅理反而变得疑惑起来了,穷追不舍的追问。
“也不是,这些毛病,历代哪个帝王没有?我就不信没有皇帝不喜欢听好话,也不相信坐拥天下的人,不会奢侈一把的极尽享受。只要适度就好,别太过分,这也不是问题。”尚沁嘴里的冰糖渐渐化得很小了,所以他又开始找寻干果来吃,闭住嘴之后的那种闷闷的嘎嘣嘎嘣的声音,叫傅理听起来似有似无的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那是为了什么啊。”傅理已经不再纠缠于自己的初衷,只想知道尚沁究竟所言何事。
“其实我已经暗示的很明显了,夫子,在下说了,在下是一个史官,”尚沁的声音变得坚定而自豪,满满都是严厉,“所以,一个职责是秉笔直书的史官,最不能容忍事情只有一遭,那便是太宗皇帝首开翻看史书起居的恶习。”
“尚某人也勉强算是饱读诗书,不是不知道太宗皇帝的丰功伟绩,西征突厥,四方来朝的‘天可汗’是他;让文成公主进藏和亲保一方安宁的,也是他;说出以史为鉴、以人为鉴这等良言的,还是他。” 不待傅理回答,尚沁又开口说道,“尚某人阅过《贞观政要》,也知道里面讲了不错的治国方略。但是,即便太宗皇帝再是他人眼中何等的春秋大帝或是千古明君,在尚某人的眼里,这一件事情,绝对不能饶恕。”
傅理听完了这个解释有些不在乎,“这等小事……”
“小事?”尚沁的语气是不可思议的驳斥,擦净的手指芊芊点在桌子上,“夫子,您也是中过状元的人呐,您也是在翰林院里做过编修的人啊,既然曾经的您也是史官一个,如何不知道史书何等神圣!”
“这……我自然是知道。”傅理答道。
“既然您知道,那如何能说出方才那等话!”尚沁怒饮了一杯茶,“夫子!您真的没有想过吗——既然他能翻看史书,那必然可能篡改!所以您与我方才说的那些所谓‘史实’就有可能都是假的!他可以把黑的写成白的,红的越描越红,这些,对您而言,真的无所触动吗!”
“尚大人……”傅理败下阵来,“不至于有您说的这般……严重吧。”
“只可能更坏。”尚沁的声音轻轻的,但是半分不容动摇,“古来帝王,有几个能比肩太宗?连他都尚且如此,其他人岂不是更为不如?暴君才会自比尧舜,桀纣必然极力掩盖自己的罪恶,可是您能保证所有的史官都不为所动吗?皇权,天下最大,谁人敢违逆?因而我才会说,开此先例,遗患无穷!”
掷地有声的话语,叫傅理完全没有回转的余地,对于这位史官的见解,他只好敬服的拱手作揖道,“晚生……受教了。尚大人所言,实乃振聋发聩,晚生,拜服。”
☆、贵人相助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傅理是不是真的服了气,反正一场争辩下来,尚沁始终不让半分,傅理倒是节节败退,对于胜者而言毫无损失,还能一吐心中所思所想,又不缺吃吃喝喝,何乐而不为。
所以尚沁也放下了手中咬了一半的玫瑰饼,很有礼貌的还了礼,“客气客气,夫子多礼了。尚某人的一家之言,让您见笑了才是。以后若是尚槎再有什么冒犯夫子的地方,您还是找我来得了。”
“不敢不敢。晚生不想班门弄斧,”傅理的话依旧客套,“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尚大人当年连中三元,既然才高至此,如何不亲自来教导皇子,反而一直在翰林院守着?若是在下没记错的话,晚生初入翰林院之时,您便在里面就任;等在下离开了翰林院,您依旧在这里。直到现在,这其中,也不只是几年的光景了吧。”
“这个嘛……其实皇上也不是没有问过我啊,但是尚某人才疏学浅,何德何能可以来教育皇子呢?误人子弟可就不好了。因为尚某人胸无大志,只想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而做个史官,实在是再好不过的理想了。”尚沁此时笑得甚至很羞怯,描摹着心目中的先贤,“而且先生有所不知,尚某人自小读书时就很崇拜史官呢,董狐,写了‘崔杼弑庄公’的齐国史官,司马迁,等等等等……”
傅理叹气道,“大人果然非同凡俗……”
“才不是,哪有那么高尚,那我不成白莲花儿了呢。我也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