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觞作者:苏亓-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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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母亲留给敏敏的药囊,小小的包裹虽不大,里面各色药品,行医用具,样样俱全。
“忠叔!”敏敏听见外面的动静,着急的在内唤,“快把药囊拿进来啊!”
郑忠用征询的目光望着我。
“忠叔!”敏敏急得快哭了。
“拿进去吧。”我侧身让郑忠进去。
敏敏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一面命郑忠打开药囊取药和绷带,一面安慰亓珃:“来了来了,没事了。”
她松开紧按在亓珃胸前的手,去解他腰间的衣带。伤口在长衫滑落的瞬间赫然眼前,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敏敏倒吸一口气,呆了一呆。她抬眸看了亓珃一眼,眼眶瞬间红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晓得爱惜自己。还说不疼,怎么可能不疼……”声音越说越哽,敏敏垂了头,拿着金疮药的手抖个不住,瓶塞怎么也打不开。
“真的不疼。”亓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脸色淡然,他转眸去看床畔,目光若有所思。
“敏敏,谢谢你。”
敏敏愕然抬头,“谢我什么?”
亓珃向她微然一笑,不答。
敏敏见到那笑靥再一次呆住,突然红了脸,偏了头去拿绷带。
“来,躺好,我帮你包扎。”
亓珃顺从的点头。
我默然的看着这一切,直到敏敏颤抖的手就要落在亓珃身上。那时候她弯着腰俯身向下,这是最方便的裹伤姿势,但咫尺之遥,她的脸几乎完全靠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我快步入内。
“敏敏,他是个男子!”
我的语气很重,指责的意味十分明显浓厚。
敏敏红着脸,耳根都在发烧。但她没有退却,仍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敏敏!”我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男女授受不清,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娘真的白教了你那么多年吗!”
“娘可没教过我见死不救!”敏敏一扭头,冲我吼出来。
“他的伤很重,你没看到吗?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无情了!”
我死死抓牢敏敏的手,尽量保持着平静与清醒。沉声:“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敏敏大声质问,“什么理由都不可以见死不救!”
我有向敏敏解释一切的冲动,但我不能。看着愤怒的妹妹,我一个字都不能说。
敏敏疯了似的要挣脱我的手,亓珃的伤处又有鲜血渗出,她急红了眼睛。
“哥,你放开我!放开我!”
“敏敏,听话!”
敏敏突然停止挣扎。
“好,我听话。”
我一怔。
“我是女子,不方便为他裹伤。那么,哥你来。你帮他。” 敏敏仰面望我,两行泪珠儿倏然滑落面颊,“哥,求求你,求求你……”
眼泪晶莹,如珍珠断了线,敏敏哭得如此伤心,我心如刀割。
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天,我能允许自己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妹妹如此伤心?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天,竟是我这个大哥做出伤害了敏敏的事情?
亓珃,亓珃,你就是我苏允,这一辈子,最大的诅咒。
有你在的一天,我所拥有的一切都终将毁灭吗?
17。 苏允-别无选择
泪水冰凉,自我的指缝滑落手臂,引起肌肤下更深的一层寒意。
“哥,我求你……”小妹仍在苦苦哀求。
“敏敏。”
一直很安静的亓珃,突然开了口。
自我进来的那一刻,所有的心神都在小妹身上。但仍然,我能感觉到那两道灼热的目光。如影随形,纠缠不休,他的目光始终缠绕于我的脸上,无论我如何冷漠,如何视若无睹。
敏敏听见唤声,立刻转眸向床上望去。亓珃的嘴角噙着抹浅淡笑意,漫不经心,却蛊惑人心。我有立刻冲过去掐死他的冲动。
亓珃移开凝住我的目光,他看着敏敏的眼,很温柔的启唇。
“别难为你哥哥,他确实有他的苦衷。”
敏敏愣了下,大概没料到他要对自己说的竟是这样一句话,泪水更是汹涌而坠。
“别哭了。”亓珃安慰她,“别哭,要听话。”
安慰的语气,却蕴含了惯为王者的高高在上。
敏敏抽咽着果真止了泪。
“嗯,这样才乖。”亓珃哄孩子似,又似对待自己的宠人,口吻娴熟暧昧,霸道得自然随意。
“记好了,不要再在哥哥面前掉眼泪,不要再让他为难伤心,听到了吗?”
敏敏愣愣的望着他,半晌,突然泪落如雨。
“他这样对你,你怎么还要帮他?”她嘶哑了声音,不解与不信。
“不是告诉你不许哭了吗?”亓珃皱眉,不悦而不耐,“你懂什么呢?他有他的理由,你却这样任性。”
“什么理由?”敏敏哭着追问。
亓珃轻叹一声。“好娇蛮的女孩。”目光一挑,望上来,冲我笑,“一定是被你宠坏了。”
我拧眉,避开,却分明感觉自己如被无形的绳索缚住,被人玩弄于股掌。但明明,他才是重伤垂死,连手指头都没力气动一下的人。
“哥,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敏敏冰雪聪明,到了这个时候怎会不疑心。我已做好了打算,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知道真相,免再节外生枝。
亓珃又叹了声:“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住口!”我厉声喝断。迅速从敏敏手中接过药品与绷带,我知道再不能犹疑。
“敏敏,你先出去。我答应你,我会好好为他疗伤。”
大概我的转变太突然也太快,敏敏和亓珃都愣住了。
“哥……”
“出去!快出去!”我催促敏敏,“我已让阿溪被你准备行装,今晚,今晚你就跟忠叔一起返乡。”
“什么?”
敏敏睁大了眼,难以置信的望着我。
我推她出门,“你快回去收拾一下,准备启程。”
“哥,你赶我走?”敏敏无比震惊,“为什么,为什么要赶我走?”
如果世上只有一个人值得我保护,值得我心疼,那么这个人就是我的小妹。我不忍心伤害她,哪怕一丁点儿。
但是此时此地,我别无选择。
我狠下心肠,冷起脸孔。
“因为,你已长大了。做大哥的,已再也管不好你了。”
敏敏愣住,似乎被这句话震傻了。然后,漆黑的眸子又一次在水雾里朦胧,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不肯掉下来。
“哥,我做错什么了?你责怪我也要有道理!”
我的小妹虽然也有顽皮任性的千金脾气,但她的倔强从来是非分明,她善良而勇敢,跟母亲一模一样。
“道理?你人大了,嘴也硬了,居然跟我来说什么道理!”
我望着她,脸上的表情冰冷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女子三从四德,长兄如父,我的话,你焉敢不从!”
敏敏惊疑而震动的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出去!”我皱眉做出不耐烦状,“还不快给我出去!”
手指划向门外,我扭过头,“别让我再看到你!”
18。 苏允-够了
敏敏的哭声随着急促杂乱的脚步跑远了。我颓然合目,手臂慢慢垂落。
“何苦呢?她会恨你的。”
幽幽的叹息。
“闭上你的嘴!”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迁怒。但真的一千一万个后悔,为何要把亓珃带回府内,为何要让小妹见到这个混蛋。
“苏允……”
亓珃的苦笑已从凄然无奈变成淡然平和。
“你对所有人都太好了,唯独……”
帘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鲁成海的声音在外道:“大人,几个管事与账房都来了,您有什么吩咐?”
我掀帘走到外间。几个府中主要的管事垂手站在厅中,似有所预感,神情间隐隐不安。
我问账房道:“现下府中还有多少现银?”
管事有一丝诧异,因我很少过问这些,他想了一下,回道:“大人本月的薪俸刚刚领回,还掉上月的赊账之后,剩下的大概是五十四两。”
我皱眉:“怎会有赊账?即便有,钱庄的银票没有定期,先支些出来先还掉也就罢了。”
账房望我一眼,有些尴尬的道:“大人忘了,那几张一百两一张的银票,您都送给了落榜后没钱留在京里参加明年科考的举子们了。至于赊账,也不是府里的支出,而是部里的几个小吏的家里遭了水灾,您帮他们说了人情,向盛余行借的。小的知道大人不喜亏欠,于是一有了钱便先还了。”
我点点头:“你做得不错,那些钱就当是我借的,不用再跟他们要了。”
“是,小的省得。”
我吩咐成海:“你去账房领五十两银子,每人五两,分给所有人。”
“五两?”鲁成海吓了一跳,“大人,府里人的饷银最多一两二钱。再说了,这才月初,还没到发饷银的日子啊。”
我摇了摇头。
“把钱分掉之后,你们赶快收拾包袱,今晚就离开苏府。”
“什么!”
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一个样。意外到震惊。
我挥手。
“什么都不要问。走吧。”
“大人!”
“忠叔已雇了车送二小姐返乡,如果你们也想回去,可以跟着一起,路上也有个照应。”
“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这样叫我们走,我们不安心那!”
我站起身走向里屋。不想再看这么多震惊怀疑的目光,也没力气再说什么谎言让一切看起来合理。
“走吧。”我关上房门之前回头再望了众人一眼,“走得越远越好,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好了。”
鲁成海等人又在外间站了许久,一些下人闻讯也来到院外。
天色渐暗,人群方渐渐散去。
亓珃崩裂的伤口比上一次更难清理,新痂与腐肉交错,极深的伤口,几能见骨。他细白的贝齿紧咬着唇,唇色惨白,显是痛得狠了。
我已为他点穴止血,但并没有封住止痛的穴道。下手并不重,但也决不会小心翼翼。终于包扎完毕时,亓珃的一张脸几乎像是被冷水浸过一样。
“你想我痛晕过去,是吗?”
亓珃声音虚弱,却有明显的笑意。能硬撑下来确实很不容易。
我沉默。不由自主望向他的的脸。开心的笑容,孩子气的得意。
“什么时候动手?”他安静的带笑的看着我,同样安静的含笑的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杀了我?”
我诧异了。
“你的眼里有杀气。”他解释。
“苏允,告诉我你的打算,说不定我能帮你。”
很诚恳的语气,很诚恳的眸色。却在一瞬间激怒了我。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两天,还有两天,只要敏敏过了封水,我就会亲手杀了你!”
“封水?”亓珃半卧在床上,侧首想了下,一绺散发滑落额前,衬出肤色白如雪。
他完全无视我的愤怒,自顾自的说道:“你是想安排家人去浦国了?”他摇头,“别去那里,浦国太弱小,它的国主保护不了你们。”
“苏允,”他似乎想妥,抬头来很认真的对我说道,“去逻国吧,逻忻恨我入骨,他会很欢迎你去的。”
“你在说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亓珃将发丝拨去耳后,这个动作使他伤弱的面容更显得阴柔。他抚着胸口略坐直了身子,声音轻缓,不胜孱弱,却相当清晰。
“云帝统御寰宇,分封列国于功臣。如今十五大宗国中,逻、蔺、乾最强,钦、虞尚能自主,我们亓国与靠封水为屏障的浦国,则都需依附云帝才能保得领土周全,而其他八个弱国早已被三大强国瓜分殆尽。”
他略略停了一下,“苏允,逻国强盛,不崇虚浮文饰而尚真才实干,正是你该去施展才华抱负的地方。”
“苏允,别浪费了你自己。”
我震了震。“你到底什么意思?!”
亓珃望我,微笑如旧。
“就算你不杀我,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
还是那样安静的声音,安静的诉说。
“死,我并不怕。在死之前,我只求……只求……算了,反正你也不会肯的。”他自嘲的笑笑。
“苏允,我也不求别的什么了,我只要你平安就好。”
“够了!”暴怒使我几乎丧失了理智。
“够了!够了!”近似咆哮的冲他大吼,猛然起身的力道带翻了床边的矮几,药囊被掀到了地上,药瓶、药材和杂物散乱满地。
“亓珃,”我浑身发抖,指着他厉声喝道,“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话!”
亓珃呆呆望着我,半晌。
忽而,璨然而笑,若一朵牡丹盛放,国色天香。
“苏允,你叫我什么?不是‘君上’,不是‘昏君’?我没有听错吧?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呢!我……我真的好高兴!”
19。 苏允-狼狈
雾气在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里聚集,亓珃苍白的鼻尖微微的红润起来,竟是真的喜极而泣。
对着这样一双眼眸,一瞬间,我手足无措。
他望我,似也愣了。一刻,他的唇轻轻嚅动。
“苏允,我是真的……”
“不要说了!”
我仓皇转身,奔得太猛太急,脚下,不知踩烂了多少珍贵的药材,我不敢回头,直向门外奔去。
狼狈。
如果世上还有什么词能形容我现在的处境和心情,那么就是这两个字——狼狈!
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说不感动,是假的。
但是,我怎么可以感动!
奔出书斋时,我感觉自己像是在逃。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误!
不但是敏敏,连我,连我自己也不应该再与亓珃见面,说话,甚至再看他一眼。
这个人,这个混蛋,这个嗜杀的暴君,这个我一心只想杀之而后快的恶魔,他,他身上,到底还有多少颠倒众生的魔力!
“大少爷,你……你没事吧?”
我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彻底的把这位老家仆吓坏了。郑忠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再没一丝血色。
我站定,深深吸气,呼气,尽最大的努力恢复神志。
“大少爷……”
我挥挥手,打断了郑忠的询问。
“忠叔,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郑忠愣了愣,看我脸色回转也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