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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患作者:公子欢喜(完结)-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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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当家。”洛云放执着灯盏静静站在他面前,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摇摆摆,清清冷冷的月光下,不苟言笑的精致眉目越发显得清雅而又疏离。
    洛大人不高兴,洛大人很不高兴。
    微微扬起的下巴配合着上挑的细长眼角,不怒自威的气态好似云端至高无上的尊者正睥睨着脚下庸碌愚蠢的蝼蚁。他抬脚上前一步,刀刃般锐利的视线好似下一刻便能幻化为实形,深深地扎进眼前人的心口:“钟越把府里的人换了三遍,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洛督军好清静,不愿有太多人近前伺候。目下在督军府中当差的,人数是从前的一半,每个都由钟越和贺鸣亲自确认圈点,家世清白,底细明晰,忠心可鉴。只差没在额头刺个“洛”字以表虔诚。
    就在这么铁板一块、按理说连只苍蝇都对洛督军满眼冒桃心的督军府里,洛云放按时洗漱按时脱衣,正要按时就寝,却发现床头上不知何时被人摆了个食盒。描了金漆的月宫嫦娥,捣着药杵的白胖玉兔,一轮明月挂云间,两捧桂枝暗飘香。落雁城满大街的点心铺这些天都爱用这图样的包裹。洛督军今日坐在堂上收节礼,看盒盖上妩媚袅娜的嫦娥看到想吐。
    打开盖子,整整齐齐两屉酥皮月饼,饼皮烤做焦黄色,极是酥脆,触之即碎。其上盖有红印,一曰豆沙一曰枣泥,同西北大地豪迈粗犷的风味截然不同,是小巧精细的路子。掰下一小块细看,酥软的豆沙馅里还拌着松子仁。
    洛云放生于江南长于江南,自小吃的就是这般甜腻口味。
    盒里依然放一纸名帖,硕大一个“燕”字,狂放得好似能从纸上飞起来。与以往不同,这回在名帖的背面歪歪扭扭留了一行酸唧唧的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否?
    诗是好诗,应时应景。字也独特,刚学写字的云澜写得也比他规整。同那个翩然欲飞的“燕”字相比,简直天上地下。倘或有人能上龙吟山问一句,田师爷一定抽着大烟吞云吐雾地告诉你,这就对啦!他就只会那一个!不信,你让他把自个儿的名字写全了……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挂在深蓝色夜空中的圆月散发出淡淡的银白色光芒,鼻息间香气飘然,枝头丹桂初放。洛督军在自家宅邸也穿得一丝不苟,墨黑色绣同色卷云暗纹的直裰,大襟交领,宽袖垂膝,越发衬得面白似玉,身姿如兰。
    今天能在他床上放月饼,往后指不定还能干出些别的什么。他一双墨瞳黑沉沉杀气四溢,右手平伸,轻按腰间。腰间佩剑上的剑穗亦是同样沉如暗夜的墨色。
    顺着摆动的剑穗,燕啸的视线停驻在他雪白的手指上。眼中光芒微动,讨好地上前一步,对着他仍旧不见笑容的冰冷面孔笑问:“月饼好吃吗?”
    洛云放为人孤傲,除了洛云澜和钟越,平日丝毫不容他人近身。往他夜夜就寝的床榻上放东西,就跟乍着手往他身上摸没区别。瞧他一脸阴沉,燕啸龇着牙笑得更欢:“我特意找人做的。他们说,这两年京里时兴往豆沙里放松仁。”
    “燕当家费心。”咬牙切齿,洛云放同样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
    几番森然逼视,笑得无辜又纯真的男人不但毫不退却,反把嘴角翘得更高,一双桃花眼清澈如粼粼湖水,倒映了皎白月华,闪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夜色渐浓,高墙外灯市渐入高潮,喧哗欢呼之声越过墙头,隐隐传入耳中。燕啸长叹道:“落雁城很久没这么热闹了。”眼神幽邃,意味深长。小星星般不停跃动的眸光瞟啊瞟,来来回回扫着洛云放的脸。不论洛督军点头客套地应一声“是啊”,或冷淡地质疑一句“是吗?”,厚脸皮的燕大当家都能打蛇随棍上,顺理成章地出口相邀——我们出门去看看。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诗里就是这么写的。人,约,黄昏,后。楼先生说,最关键一个“约”字。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随随便便约的。当然,约了以后能不能随便就要各凭本事了。燕大当家自信,就凭咱这脸、这腿、这腰、这肾……
    楼先生绝望地拿扇子盖住了脸,罢了罢了,你想怎么随便就怎么随便吧……
    燕当家笑吟吟地看,燕当家乐呵呵地等,燕当家满腔热血斗志昂扬兴奋难耐。
    洛云放气定神闲,举步踏上台阶:“请。有事屋里谈。”
    胜负只在一语间。
    燕大当家偃旗息鼓。
    “就在外头吧,今晚月色好。”看他要转身,他赶忙伸手去拦,手指攥住了宽大的衣袖,差了一寸指尖就能触及袖口下的手腕。高高大大的男人深吸一口气,把方才的嬉皮笑脸尽数收起,目光灼灼,话语低低,情意绵绵,温柔婉转好似能滴出水来,“随便逛逛就好,嗯?”
    缠绵悱恻,呢喃轻语,最是动人心。
    洛云放站在台阶上,垂头看被他牵住的衣袖。自小在草莽山林间拼杀的粗鲁大汉有一双宽大粗糙的手,指上伤痕累累,厚厚凸起的硬茧衬着袖口优雅舒展的花纹,对比鲜明而扎眼。复又抬头盯上他的脸。燕啸仍在笑,天真单纯如洛云澜也不见得能有他这般灿烂笑容。看他双眼下弯好似新月,眼底柔情似水,隐隐暗藏几分期待。斯时厮景厮人,良辰美景情郎,堵在喉间的拒绝话语便说不出口。
    四目相对,一时鸦雀无声。
    静默许久,洛云放这才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好。”
    “呵呵……”燕大当家心满意足,直笑得见牙不见眼。仍是揪着他的袖子不放,侧身一步步牵着他迈下台阶,“那就叨扰了。”
    掌心发热,手指蠢蠢欲动,指腹擦着精细的绣纹向上,想要再顺势去握他的手。
    这一回洛督军避得利索,衣袖一收一拂,顺利挣脱。身形一晃,眨眼越过燕啸,负手立于小径尽头:“燕当家请。”
    燕啸伸手想要再捉已失了时机。
    技不如人呐。燕大当家是识时务的大豪杰,摸摸鼻子,若无其事起身跟上:“洛大人好俊的功夫。”
    一路走一路看,月华澹澹草木葱葱。督军府燕啸过去常来,逛起园子比洛云放还熟。不一刻两人便并肩而行,谈兴颇浓的燕当家指东画西,对督军府中景致了如指掌:“那儿,从前住的是上任督军的十姨太。小娘们儿长得不怎么样,勾搭上了府里的侍卫,被上任督军一刀宰了。就在那边她住的院子里,看,封条还贴着呢。”
    “这儿,上上任督军的夫人住这儿。老娘们脾气大,身边四个大丫头被她打死了仨,还有一个哭着喊着出家了。”
    “假山上那小亭子你去过吗?先前有一任督军最喜欢在那儿调戏丫鬟,嘿嘿,好看些的小厮他也不放过。如果长成你这样的……”
    洛督军蓦然沉了脸,燕大当家赶紧闭嘴,抬头装着看月亮,眼珠子擦着眼角偷偷摸摸觑他的脸色。夸你漂亮也不行啊?
    洛云放无视他鬼鬼祟祟的动作,径自往前走:“落雁城的一草一木怕是都逃不过燕当家的眼睛。”
    燕啸朗声大笑:“岂止是落雁城,整个西北没有我燕某人不知道的。”
    “是吗?”他不动声色。
    他襟怀坦荡:“洛督军想知道什么?”
    于是从现任屏州知州的为人说到北城看守城门的军吏甲,果然滔滔不绝所言不虚。曲径蜿蜒,狭窄的石子路上,洛云放转过脸,借着银白月光,视线认认真真在他脸上梭巡:“燕大当家下了不少功夫吧?或许,从叶老当家起就着手了?”
    如此详尽的情报网,绝非旦夕之力便能织就。仅仅一个落雁城,眼下刚刚在屏州站稳脚跟的他自问就办不到。方才他说,整个西北……
    “好说,洛督军还想知道什么,以后尽管来问。”结识至今,洛云放头一次这般端肃认真地看待他,燕大当家心情大好。行至垂花门前,他忽而咧嘴神秘一笑,侧头一本正经说道,“不说以后,恐怕过些天洛督军就会想起找我。”
    “哦?”给了他三分颜色,他就能大着胆子开染坊。山匪,就爱装神弄鬼。
    燕啸咧开一口亮晶晶的白牙,成竹在胸:“今天是我不请自来,下一回得换你来找我。燕某在龙吟山恭候大驾。”
    话音未落,他拱手告辞。足下轻点,身躯高高跃起,轻巧地翻过墙头。夜幕苍蓝,一轮硕大的圆月低垂,他一身精悍短打,双臂伸展,身形恰似一只剪尾燕,一飞冲天,掠云而去。
    不其然,洛云放又想起名帖上那个展翅欲飞的“燕”字。
    燕啸……
    
    第八章
    
    《屏州志》上记载,大梁元启八年秋末,北方九戎骑兵过武王关,入青州,经灵州栖霞镇,侵扰屏州边境。幸屏州州府落雁城未受其扰,仅边城三四小镇受劫,掠夺牛羊马匹数头,另有富户钱财失窃,房屋被焚。
    军情紧迫,屏州知州听过回报,从容不迫地招来师爷:“跟从前一样,写奏折,上报朝廷。奏折也别费劲了,就去年那个,把数目改了。”
    转头喝口水,又慈眉善目地安慰洛云放:“年年都这样,不算事儿。来,喝茶。我刚来那两年也害怕。多经历两遭,保准你也跟我一样。”
    洛云放放眼看衙门口拄着水火棍打瞌睡的老衙役,他只在听闻九戎入侵时抬头皱眉看了一眼,懒懒打个呵欠,转脸又睡了过去。
    自从丢了武王关,这样的事屏州百姓习以为常。鞑子不事农耕,每年秋末初冬,总要入关洗劫一番,以贮备物资过冬。九戎、琼黎、西越……说好了一般,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都不落下。躲在地窖里的百姓掰着手指头把西北十六部挨个数一遍,待最后一家也满载而归了,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扶起被推倒的柜子,归置归置,收拾收拾,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胖老头做了大半辈子官,说起话来一套接一套,伶俐得连贺鸣都插不上嘴:“您刚来不知道,再往前那些年,莫说边境那几个小镇,九戎老首领在世的时候,哪年不是喊打喊杀,策马直到落雁城下才罢休!那年月真是……”
    他是倒了血霉,才会被外放到屏州做这个知州。历任屏州知州里,他是最不信命的一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干了三年。鞑子入侵时,肚子大得快跨不上马,他硬咬着牙,叫人架着俯在马背上,一路颠簸奔去边镇视察敌情。虽然最后哭天抹泪地被吓了回来。最后的最后,又被城外劫道的山匪吓得够呛。
    知州大人性子倔,即便如此也未曾熄灭一腔熊熊燃烧的雄心壮志。几经周折,偷偷找啸然寨里的田师爷测了字,问什么时候能走,回京是不指望了,能离开屏州就好。田师爷吭哧吭哧吸着烟杆,说他命里带金,一等一的富贵命,将来能入阁做首辅。
    一直满怀期望乐观向上的知州大人就此绝了心思,屏州就屏州吧,不就是年年被欺负一回嘛!一咬牙一跺脚就过去了,就当被强那啥了。
    后世有文人说得好,人生就是一场强那啥,既然逃不开,那就干脆躺平任调戏吧。知州大人倘有幸拜读,定引以为知己。
    “我说真的,这些年真算是不错了。九戎那边的老首领一死,留下的孤儿寡母罩不住,西北十六部自己掐得风生水起,也顾我们不上这头。这回九戎骑兵一路能到白鹭崖是顶天了,前两年,他们连枫叶镇都到不了。”
    “做人呐,还是得往好处里看……”忆往事抚今朝,知州大人感慨颇深,一脸本官心胸宽广指点后辈的欣慰模样。伸手想要拍洛云放的手背,一眼触及他阴冷的眼神,绿豆小眼倏然一缩,悻悻又把胖手收回,“大人就职屏州寥寥不过一年,不但解我屏州匪患,更威震四方,今冬连西北鞑子都轻易不敢进犯,实乃我屏州百姓之福。怎么没上请功折子奏禀朝廷?您要是不好意思,下官可以代劳。”
    洛云放兀自思索着他方才说的话:“不用。”
    “……”年轻人,果然脸皮子薄。笑眯眯的知州不死心,耐下性子推心置腹,“一旦准奏,是可以回京领赏谢恩的。刚好又逢过年,大公子也好回家一趟……”
    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到了这穷乡僻壤,嘴再硬,心里总是想家的。单看在他是洛家大公子的份上,知州大人就很想卖他几分人情。
    却不料,洛云放脸色蓦然一沉,眼中一片阴霾:“不必了。告辞。”
    说走就走。不等知州挽留,他撩袍起身,径直拂袖而去。
    “哎……”知州想要再拦已是来不及,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满腹狐疑,一说回家就这么大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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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街上人来人往,太平无事。算命的、测字的、卖包子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半分不见慌乱。
    “钱财都是身外事,全家老小人命还在就行了。别计较那么多,人家金銮殿里的皇上半边江山都丢了,不也忍气吞声着吗?你委屈,人家不比你更冤枉?忍不下?忍不下也忍着!你还能打回去不成?若是国公爷还在……唉呀我的妈!大人……”督军府前门可罗雀,两个看守门房的老头唾沫横飞地侃大山。冷不丁回头瞧见满脸乌云的洛云放,吓得手里的酒葫芦都拿不住,哆哆嗦嗦避到一边听候发落,没说完的半截话由此没了后文。
    洛云放神情仍不见好,绷着脸,冰棍似地直挺挺在自家门前站了好一会儿:“若是燕家护国公还在,营门前白日饮酒,该当何罪?”
    他吐字极慢,一字一字似从喉头深处问出。两个门房悚然一惊,喏喏不敢回话。燕家自本朝开国起便护守西北。西北人尽皆知,护国公治军严苛,尤恶军中饮酒。
    低哼一声,洛云放抬脚跨过门槛,再度想起方才在知州府上思索的问题:“我要二十年来所有屏州军报。”
    “是。”贺鸣紧紧跟随他的步伐,垂眸敛目,竭力遮掩内心惊诧,自打燕家出了事,便再没人敢当众提护国公了。尤其洛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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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园子里的菊花悉数过了花期,书房窗前的那棵老梅恰好绽出几点嫣红蓓蕾。洛云澜像个憋屈苦闷又敢怒不敢言的小和尚,撑着一张糯米团子样的脸,摇头晃脑喃喃背诵:“忽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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