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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山河在-第34部分

小说: 山河在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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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犷注意到江平明的神情变化,也想起这个人与江平明有血缘关系,便问江平明:“你觉得怎么处置他比较好?”
  身后随从们不知内情,这情景看在他们眼里实在太过怪异,眼前是与他们不共戴天的仇敌,自然是要杀掉的,而秦犷却要问江平明的意思再行动,这简直像是……昏君与宠妃之间才会出现的对话。
  江平明摆摆手:“这当然由诸君决定。”说罢,最后看了老人一眼,却突然流下泪来。好像自己也没料到竟然会流泪,他急忙抬袖掩面走出了别院,装作怕见到接下来的血腥场面。
  最后这个曾经威风一时的老人死在了愤怒的众将士的乱刀之下。
  




☆、第 39 章

  江平明一语不发地逛遍了整座皇宫。各间富丽堂皇的屋门被打开,充满异域风情的装饰无法让他产生亲近感,即使此处是他母亲早年生活起居之地。高而悬空的天花壁顶,用闪亮的绸布搭成的拱形帐幔,各种形状奇异的银制器具,以及在汉人眼里太过诡谲的异教画像……
  在义军要返回旧京时,由于先前搜城三日也没找到央金的下落,为了杜绝后患,朱明义提议放火焚城,一报当初大叶人逼宫之仇。秦犷默许了。
  最后,众多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下沙城。江平明甚至没有回头再望一眼。队伍整齐,多面龙旗在冬日的寒风中飒飒飘扬。身后是漫天的黑烟和火光,凛冽的空气中传来焦味。江平明似乎又听见了那个年轻的女声,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在他身后唤着什么。即便他有北方的血统,这北地终究容不下他。
  经历了三年的颠沛流离,大伙终于踏上了归乡之路,人人激动不已。然而天骄却表现出明显的不安,大概是小孩子的近乡情怯。江平明也盼着早日恢复自由身。秦犷没再问过他回去后的打算,只是经常意味深长地望着他,直教他心里发毛。
  适逢新年前夕,旧京的百姓欢天喜地,敲锣打鼓点起鞭炮欢迎义军与太子凯旋归来。天骄坐在马车里,由秦犷和朱明义等人骑着马在前头引着,一同接受夹道百姓的欢呼和跪拜。
  接下来日子过得也快。京城百废待兴,重建皇宫、辞旧迎新,待到新年过后,就是太子的登基大典,以及对众臣将领的论功行赏。天骄毕竟只有十岁,这些冗杂的事宜都得由秦犷代办,光是束着金冠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就已让他坐立不安了。三年来在乡间野惯了的孩子突然被告知要承担起一国之君的责任,着实为难。
  班师回京后,江平明暂住秦犷府中,特获自由出入宫中之权,耐心地安抚天骄,要他尽快适应新的生活,尽到帝王应尽的责任,同时悄悄地告诉天骄,要封秦犷做护国公。待到册封行赏之时,天骄果真按江平明的嘱咐,宣布秦犷为护国公,官拜正一品天下兵马大元帅。众臣对此并不惊讶,因为论功绩,秦犷确实值此功勋,然而秦犷本人却深感惊讶,因他并未对天骄说过自己想要加官进爵、居此高位。
  待到一切都尘埃落定,江平明便向秦犷辞行。秦犷自然不同意,两人又起了争执。
  “你留下来不行么?纵使你没有立过军功,论出身、备份,你也是俊王的儿子、当今皇上的堂兄,如今皇室血脉只余太子和你二人,你大小也是个王爷!再说,你和皇上相处这么久了,难道一点感情都没有?他还小,需要你我的扶持,请至少看在你这个弟弟的份上留下来吧!你任太傅,继续教他读书可好?”秦犷的语气几近哀求。
  江平明背过脸去,生硬地应道:“我原就只是一介平民,只不过是比一般人多识得几个字罢了,既不通宫廷礼节,又不谙经世治国之道,当太傅我何德何能?既然你们已下令恢复科举,今秋即能举行乡试,何愁选不到人材?我已说过很多次了,我只认先生一人作父,其他人的是非恩怨我不想多管。况且传国玉玺和灵帝宝藏皆已寻得,我即便是俊王之子,还能做甚?求秦大元帅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生路吧!”
  “你说生路?”秦犷急了,声音也抑制不住地提高了几度,“我一片真心想挽留你,你却说得如此难听!平明兄弟,自你我相遇相知后,我就拿你当至交,现在于公于私,我都不舍得放你走,你能否……能否看在我的份上,多留几年,至少……等皇上长大成人?”
  江平明闻言,冷笑一声。“于公于私?我只听出你想让我当天子之师,并不知‘于私’是为了哪门子‘私’?交朋友也得双方你情我愿吧,坦白说,你算是何人?我为什么要‘看在你的份上’留下?难道叫一声朋友就能干涉人家的自由了?”
  “原来在你心中我连朋友都算不上吗……”秦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
  “元帅不必再费心挽留。”江平明打断他的话,“你也将至而立之年,是时候娶妻生子了。而我将云游四海,随兴作画,糊口便足,终此一生。你我的人生再不会有何交集,又何苦硬是凑在一起呢。”
  “我没打算娶妻生子!我、我只要有你——”秦犷情急之下从江平明身后冲上去,紧紧地拥住了他。
  江平明满脸通红地挣脱他的钳制,高声道:“请元帅放手,这样拉扯于礼不合!”
  秦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失魂落魄地松开了手。
  “元帅,我问你一个问题。”江平明努力平复情绪,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秦犷紧盯着他。
  “你是说你想我继续和你待在一起,那么为何非得要我留下来,而不是你跟我走呢?”江平明也毫不畏惧地直视他的眼睛。
  秦犷愣了一下,马上摇头道:“不行,现在天下方安定下来,皇上又还小,我大洛江山根基未稳,我身为人臣,保家卫国是必尽的责任,断不能在这个时候就抽身而退……”
  江平明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苦涩地笑了:“说到底,元帅也不过是个只为自己着想的人罢了。话说至此,想必你也明白了吧?你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江平明放弃江山,我也不可能为了你口中的‘情谊’而牺牲自由。我俩本不是同路人,还是趁早分道扬镳的好哇。”
  此语一出,秦犷哑口无言。二人僵持良久,江平明转身欲去,却被秦犷追上:
  “我明白了,平明,我不会再拦你。只是你走之前,可否最后再留一晚,我俩不谈离别,只把酒言欢,畅饮一番,就当我为你……为你饯行了?”
  江平明略微犹豫了片刻,点头应允了。
  当时战乱方息,举国上下生活都很节俭,然而这晚秦府破天荒地准备了一大桌美酒佳肴。秦犷屏退了下人,亲自执起酒壶,为江平明斟了满杯。
  “你知道我并不爱酒,还是不必费心了,自己享用便是。”江平明对他说。
  两人面对面坐在大桌前,各自无言。战后好酒难求,明明是高价美酒,秦犷却觉入口后满口苦涩,唯有一杯接一杯地吞下去。江平明见他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面对一桌丰盛肴馔也无甚胃口,室内气氛冷到极点。待至月上中宵,秦犷已喝多了,才开始多话起来,跟眼前人絮絮叨叨地讲起自己身世,双亲、朋友、战场往事,从小到大,无论悲喜皆倾吐而出。
  江平明默默地听着,听这个汉子从他小时顽劣、挨父亲的打骂,到少时初上战场,亲眼见自己童年玩伴死于敌军乱箭之中,再到大叶人改朝换代后为救自己敲敲返京、却见自家宅第已成流民之窟,最后竟能完璧而归,此半生端的是动魄惊心。三年的朝夕相对、生死与共,他江平明纵然生性冷淡,也不是无心之人,秦犷这名字早已拓入心中,只是两人志向相去太远,纵使缘分不浅、修得同船而渡,今后也不太可能同舟共济了,不如好聚好散,对彼此都好。
  直到壶里的酒一滴不剩,秦犷也没再说出一个留字,最后直勾勾地望着灯火下有些朦胧不清的江平明的脸,问道:“平明,我们——还会有——”后边的话还没问出口,就颓然醉倒在桌上了。
  江平明已猜到他后边想问什么,但眼前人已不省人事,不答也罢,反正答案彼此心知肚明。
  早春之夜,月朗星稀。冰封一冬的土地尚未解冻,而吹来的东风似乎已带着些许暖意。江平明回房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趁着夜色,一个人离开了秦府。他知道若天骄听闻他要走,定不会让他离开,所以也未向两个孩子道别,只是匆匆留了封书信,让天骄和喜娘互相扶持、早日自立。
  秦犷翌日醒来,头痛欲裂,只见满桌残羹冷炙,不见江平明的踪影,明白那人已经离去,心里一片怅然,喉头苦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下人拿着一卷画来,说是昨夜江公子临行前交代要留给元帅的。秦犷忙夺来,展卷一瞧,只见白纸上一介布衣书生,头发微蜷,眉目深邃,赫然就是江平明平日的模样。只是一如他其他大部分画作,他连自画像也留白了瞳仁部分。画中白眼书生的模样看起来像是满面嘲讽,又有几分可怖,缺少了眼瞳就如缺少了灵魂,秦犷看不出画中书生究竟带有何种感情,心内更觉憾恨。
  看到画作的那一瞬间,他确实有股想抛下一切去寻人的冲动,可是正如他自己所言,家国刚复,皇帝年幼,他身为护国公,根本不可能抛下这些不理。然而他也深知江平明性子倔强,此去一别,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了。
  天骄知道江平明离去的事后果然大闹不休,非要去把人追回来。秦犷也抱着一线希望,估摸着江平明会先回弦海之滨的住所去,便带了几个亲信去了那林中。想当年他与江平明正式在此海滨初遇,随后又一同在林中生活了一段时日,秦犷旧地重游,一路感慨不已。
  海还是那片海。林中古木经历一冬的风霜后依旧挺拔。秦犷找到江平明的房子,只见门前的小院一片荒芜,房门开着,然而他进门后发现屋内的家具早已朽烂,地面积满了泥灰,好像自三年前他们离去后就再无人至的样子。
  他之前说要云游四海,原来还真是连一直念念不忘的旧居都没有回过……秦犷对着破败的屋子,沮丧不已。
  冬去春来,时光流转。秦犷端的是尽忠职守,但凡哪处军情有变,他都义无反顾地带兵赴阵。而洛朝光复之初,边关确实骚乱不断。秦犷连年南征北战,根本没时间考虑娶妻生子一事。而秦犷在朝中的时间一少,朱明义就逐步上位,成了皇上最信赖的大将军,大有与秦犷争权之意。江平明当初叫天骄封秦犷为护国公,恐怕便是料到朱明义这人不愿甘居人下,然而秦犷只精于兵法战术,却不谙官场之道,等他意识到朱明义对自己抱有敌意时,两人之间的气氛已剑拔弩张。
  而秦犷已无心与昔日战友较劲,比起京城来他好像更喜战场。这些年来,他身边的副官和随从都觉得元帅好像愈发魔障了。他不论是在家中还是沙场上,必定随身携带江平明留给他的白眼自画像,虽然并未听他主动提起那人,但元帅一有空便展开那幅画发呆的样子大家都已屡见不鲜。下属见他对当初那位江公子一副痴迷模样,起初皆以为元帅是有龙阳之癖,便将他哄骗至青楼,叫了小倌出来作陪,不想秦犷却勃然大怒,当场拂袖而去;见他这样,众人又揣测元帅大概是只对江公子有情,便替他擅作主张,四下里派发寻人启事,却也没有得到江平明的消息,多年来只是偶尔听闻某地又有人求得了江沙的点睛之作,而画作真伪不得而知。
  直至与兰彘人的一场恶战,双方杀得刀刃翻卷,甲胄尽裂,最后秦犷手刃其族首领,却被暗箭刺中左胸,倒下马去昏迷不醒。众军士急忙将他抬回军营,请军医为其疗伤。军医拔出箭头,竟连带着拔出一个带血的卷轴。幸亏有那卷轴挡了一下力道,秦犷才不至于伤的太深。大伙定睛一看,那卷轴正是元帅平日从不离身的江公子的画像,可是现在已被血迹染得面目全非,而且还被箭头穿过,已是破破烂烂,无法修复了。
  秦犷醒来,第一个动作就是去摸胸口卷轴,在属下小心翼翼地递上血迹斑斑的残破画像后,秦犷发狂般地哀嚎一声,再度昏阙。众人觉得大事不妙,急忙护送秦犷回京休养。




☆、第 40 章

  这时已是元平九年春,即洛朝光复、商天骄继位后的第九个年头。除了边关偶有异族来犯,中原各省的生活皆已太平。朝廷之上,朱明义已得到诸多重臣的支持,暗中多番试图打压秦犷,这时恰巧传来秦犷思友成狂的消息,让他们更是觉得抓住了把柄,在上朝时进言请皇帝收回秦犷的兵权,美其名曰“元帅劳苦功高,此番负伤,更应好好休养”。天子虽感念秦犷这些年来的护犊之恩,但他羽翼未丰,也不好惹朝中重臣不悦,另一方面,他也确实觉得秦犷功高盖主,不免对其有所忌惮。后宫之中,天子欲按传统礼制选妃,而已为皇后的喜娘性情刚烈,坚决不允,二人多番争吵,而头脑聪明的喜娘近年来也偷偷拉拢了朝中几员武将,试图以此干预朝政、要挟夫君。太平盛世的光环之下,深宫之中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
  秦犷虽然常年在外征战,也对这些事有所耳闻。对天子和皇后,他徒有“儿大不由娘”之感,既不好干涉,也不便干涉,只好放任事情继续发展,结果自己反倒被朱明义踩到了头上。当接到皇上让他安心修养的圣旨时,他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天子已长大了,昔日出生入死的战友如今也视他为敌,许多事情,已由不得他。他回京后在府中养伤,每日躺在床上,第一次对自己这一生产生了迷惘。而正巧这时驿站差人送了信来,秦犷一瞧,是一位曾参加过义军、后来远去南海谋生的旧部下寄来的。起初他还很疑惑为何这位多年不曾互通音信的同袍会突然给自己写信,然而这封信的内容让他霎时间血液沸腾——同袍表示闻悉秦犷一直在寻找江沙,而自己近日真就在当地街头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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