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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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瑾之。
哪知一直不曾说话的紫檀这时突然开口,往日的柔媚声音配上此刻的倾盆血口,真真叫个惊骇,“他待你不好,我帮你夺去他半条命。你怎么反倒还要来害我?”
瑾之抿唇不语,半晌,开口道,“我来取回现在属于我的东西。”
紫檀正欲再度开口,忽然觉得半身酥软,忽然惊道,“你下毒?”
瑾之终于绽开一抹笑,却仍是不开口,飞身上前,直冲蛟龙双目而来。
几乎就是一瞬的事,子翊根本没看清瑾之是何时、如何出手的,只是眼前白影一阵翻飞,一股鲜血便入柱喷涌了出来。
最后子翊看清了瑾之手中拿着的白色事物,是一柄匕首。
纯白的色泽,让子翊想起玉园中的粉妆玉砌,终是只能一声长叹。
匕首尖犹滴着妩媚的殷红色泽。
在定魂针都对其没有任何作用的妖物身上,这柄寒玉的匕首刺瞎了紫檀的双眼。
蛟龙挣扎地更加剧烈,引得惊涛拍岸,几乎山崩地裂。
众人见那白影被巨尾疯狂地一击,宛若被狂风吹散的花瓣一般跌入水中。
子翊一怔,正要上前,肩头一只手却阻止了他的动作。子翊回头望去,居然是天帝。
再回首望去,却让子翊彻彻底底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从翻滚的江水中破天而出,血口毒牙、仰首对天的,是一条黑色的巨蛇。
丝毫不逊蛟龙粗大的长尾狠狠拍打着江水,它张扬着靠近蛟龙,盘旋着缠绕上那青白的蛟身,渐渐收紧,直到方才叫嚣着的蛟龙再也无法动弹。
忽然,原本毫无破绽的紧勒一窒,居然给了妖物可乘之机,黑蛇面目更加狰狞。虽是如此难明的一张脸,子翊却生生从其上读出了痛苦至极的味道。
不过,显然读出那张狰狞的脸上痛苦味道的,不止子翊一人。在紫檀挣扎的片刻功夫,已有黑影窜出,居然是起先重伤落水的子寒。
子翊惊讶地看着子寒,唇畔仍旧带血,动作却丝毫不曾散乱无力,反而招招凌厉,绝不像重伤之人所能办到!
难道他的仙丹没有被夺走?!
子翊转眼又看到了子寒手中那柄白色的匕首,正是方才瑾之所用。
子寒轻易便飞上蛟身,取下定魂针,转而毫不留恋地将手中匕首狠狠刺入方才神针插入的天灵盖处。
妖物长啸,震耳发馈,直上九霄。
紫檀还在苦苦挣扎,“凌瑾之,你这是何苦跟我过不去!”
子寒眸色转暗,抽出匕首,扯出一片肉沫飞扬,复而又狠狠刺入,深深地搅动匕首,仿佛寻找什么。直到伤口足以将手臂伸入,他寻找片刻,取出了那颗仙丹。
妖物几乎是被他折磨致死。
当最后一声长啸骤然而止,黑蛇也渐渐撤回了紧致的缠绕,青白色的蛟身宛若巨山崩塌一般,重重沉入江水,晕开一片猩红。
子翊正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经意间却瞥见黑蛇一截不自然僵硬的尾部。
果然,直觉告诉子翊,它正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随着一声惊天巨响,蛇尾终于狠狠撞上一旁的崖壁,被乱石划开一道道殷红的伤口。
劫后余生的众人俱是一怔,又慌乱开。
子寒将匕首插入崖壁的石土中,在众人惊忧的目光下动作轻柔地抱住蛇头。被抱住的黑蛇动作一滞,复又更加剧烈地摇晃着庞大的躯体。似乎痛苦愈大,行为已不再受控制。
子寒依旧动作轻柔,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方才拔出的定魂针,毅然朝蛇头后三寸刺去。
金针的光芒逐渐变得耀眼,渐渐包裹住崖壁下的那一片江水。直到光芒渐渐散去,子翊从指缝中看到,子寒在缓缓将神针收回,怀中抱着一人,白衣黑发,面容惨白。
子翊还在感叹瑾之的人形和真身天差地别,这才注意到瑾之痛得扭曲了的五官,手指紧紧抓着子寒肩头,已经抓出了血来。
子寒抱着怀中气息微弱、苦苦挣扎的瑾之,翻身拔下匕首,飞回岸边。
众仙家纷纷围上探寻情况。
子翊探得瑾之几乎气若游丝,连连呕血,忙要检查是否有重伤之处。
子寒看他,道,“他没受伤。他中毒了。”
子翊惊,“中毒?谁下的毒?”
子寒不语,片刻开口,“我要带他回去。”
子翊道,“回哪里?”
子寒盯着子翊看了半晌,遣开周围所有仙家,用几乎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开口。
“你不用再装了。”
子翊沉默。
子寒道,“你早就知道了,不错。瑾之,一直都是我的人。”
子翊缓缓道,“我一开始,也只是猜测。”
子寒笑道,“不愧是三弟,你的猜测完全正确。”说罢看了看怀中人痛苦皱起的眉头,又开口,“是我授意他接近你,让他帮你恢复记忆、让他演出一串串戏码、让你对他信任地无以复加……最后,伺机杀了你。”
子翊道,“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肯定了瑾之是你的人?”
“因为你是我三弟。”顿了顿,子寒又笑道,“你若是不怀疑,在方才瑾之出来时,你就该出手相助。可是你没有。”
子翊依旧沉默以对。
子寒又道,“你就是笃定了,他是我的人。所以,我一定会护他周全。”
怀中瑾之毫无意识地低吟出声,子翊看着他苍白痛苦的脸庞,忽然就想起那晚在画舫中,瑾之也是一袭白衣,出尘的面庞上绽开苦笑,眼角却泛着星点水光。
他说,“子翊,你这个笨蛋!”
没错。子翊对自己说,你就是个笨蛋。
子翊道,“你的仙丹呢?”
子寒笑,“在我怀里。”
子翊觉得接下来的话已经问不出口了,子寒任凭怀中瑾之痛得锥心刺骨,却面无异色神情自然。子翊已经知道了,那是谁下的毒。
恍惚间眼前似乎是瑾之一如既往慵懒忧伤的脸庞,偶尔的怒目瞋视,如笑春山。
然后那张温婉的脸染上了无尽杀戮的气息,再也不是他记忆所及。
【玖】
悠悠转醒,瑾之便觉察到颈处一阵尖锐的疼痛,止不住地刺激着他的感官。
子寒坐在不远处,见瑾之醒来,也不作声,只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瑾之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习惯性地开口瞋视,“看什么看!”
子寒还是不言不语,只是缓缓起身上前,坐到塌上,更近一步地凝视着瑾之的脸。
瑾之几乎吐血,忙伸手去推子寒逐渐靠近的身子,口中胡乱嚷道,“别靠近我!上次你给我下毒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这次差点活活害死我你知不知道……呜!”
瑾之漂亮的眼睛眨得愈发大,眼前骤然放大的一张俊颜,唇上传来熟悉的热度,无一不叫嚣着在心中荡起一阵激流。
子寒只是辗转地吻着他的唇角,很温柔,很冷淡。
因为子寒知道,一旦侵入那脆弱苍白的花瓣,一定会尝到熟悉的、特有的、不寻常的甘美诱人之味。
子寒放开瑾之的唇,神色清冷,“你也不用再装了。”
瑾之一怔。
修长的手指抚上那一张玉面,饱满的指腹在滑嫩的肌肤上辗转流连,继而滑到下颔处,轻柔又凶狠地抬起。
子寒靠近那一张僵硬的脸,轻佻道,“你一出颠鸾倒凤的惊天大戏,可以就此打住了。”
果不其然,瑾之伸手拍开子寒不怀好意的手指,将脸轻轻别开,秀美的脸上是素来不见天日的冷漠如冰。
瑾之冷道,“是你说的?”
子寒摇头,“是他自己看出来的。”说罢,又伸手抚上瑾之苍白的脸颊,“谁让你行事鲁莽,露尽破绽?子翊何等聪慧之人,连我心尚可揣测如实,更何况是你的身份?”
瑾之也不再拒绝他的动作,只是一味沉默。
子寒道,“我还是更喜欢你一袭白衣的样子。”
瑾之冷眼看他半晌,忽然动手开始撕扯自己的白衣,被子寒一手拦下,手腕被死死握住。
子寒眸色渐冷,“你就永远不肯在我的面前,做一回真正的凌瑾之?”
瑾之仰首道,“殿下说过,我不是他。当然,如果我回去了三殿下身边,那时的我,也就不再是现在的我。所以,我只是殿下的杀手,永远不是殿下心心念念的瑾之。”
说罢,便觉脸颊一阵火辣的疼痛。子寒震怒下一掌掴来,十足的力道,瑾之苍白的唇角很快泛出一丝血色。
子寒森然道,“你就这么想回到三弟身边?”一把抓起雪白的衣襟,子寒注视着那一双每每令自己心悸的眸子,恨不得将其生生挖出,“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加想杀了他!……莫不是他终于耐不住九世寂寞,已经尝过你的滋味了?”
瑾之清冷的眸中终于泛出丝丝恨意,“殿下自重!不要侮辱了三殿下,更不要侮辱了自己!”
“自重?”子寒冷笑,挑起瑾之一缕散落额前的乱发。
瑾之见他动作亲昵,不自然地别开脸。
子寒笑道,“不论多少次,你还是这么敏感。”
说罢伸手抚上方才被自己所伤的脸庞,肌肤已泛红微肿。瑾之在他修长的手指一阵抚摸下,反而有种沙砾摩擦肌肤的痛感。
子寒柔声道,“痛不痛?”转而叹息,“我也想对你好些。你不要屡屡挑战我的忍耐程度,温顺一些不好么?”
说罢,张开手臂将瑾之紧紧拥在怀里。瑾之的身子极不自然地一直僵硬着,脸上泛出一种似是而非的恍惚与茫然之色。
子寒吻他额首,道,“我当然知道三弟没有碰过你。他对子卿钟情一世,你断不能取代。”
瑾之猛然想起什么一般,狠狠咬破舌尖,让尖锐的疼痛划开一丝意识的清明,身子却依旧酥软不能动弹,冷道,“殿下今日对我这般好,是不是因为属下当日于危难时刻,将仙丹给了殿下?”
子寒怔了片刻,看向瑾之一片清明的眼眸。
瑾之苦笑,“殿下若是真想对属下好,又何至于对我下药?”
他一语双关,子寒眸色转黯。
瑾之道,“殿下其实大可不必如此。”
子寒俯首看他面色淡然,眉宇间却隐有痛色。
“未央宫中三年,我曾允殿下三百年完成毕生所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今三百年之期眼看将满,这最后一子,瑾之代殿下,亲手落下。”
只求殿下能够,放他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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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枝园内依旧是当日粉妆玉砌。
千枝万叶,在天界驻留着人间不见的百媚千娇。
瑾之一袭缁衣立于其中,格格不入的色调反而衬得一张脸白皙地近乎透明。
信手拾起一片玉叶,他浅浅嗅着,想到什么一般笑得惬然。
子翊远远望着这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画面,有些不忍打破。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一袭玄衫的瑾之。的确也只有黑色,才能把身上找不到一丝戾气的瑾之,和精于算计、喜于杀戮的大哥子寒联系起来。
直到玉枝叶在瑾之手中缓缓化作齑粉,他渐渐抬起头,毫不意外地对上子翊的双眼,笑得一如往昔,“三殿下。”
子翊道,“你叫我三殿下。那你的主子,究竟是谁?”
瑾之笑道,“以前和现在是大皇子寒,以后……不知道。”
静默了半晌,子翊还是开口道,“大哥趁我失忆时派你来,是何居心?”
瑾之淡淡道,“拉拢你交好,共同对抗二皇子繁。发现你失去记忆心智不全,天帝对你又全然宠爱,怕四皇子重返天庭后形势更甚。于是,想先下手为强。暗杀不成,又让我略施幻药,恢复你的记忆。天后碍于天帝不敢动你,殿下只好让我潜伏左右,伺机下手。”
子翊见他神色清冷,唯有一双眸依旧如水澄澈。
子翊道,“大哥若想杀我,不用你来动手,他早已得逞。”语罢,又莫名问了句,“若真是刺杀我得手,你又怎么脱身?”
瑾之摇头一笑,“我根本没想要全身而退。”
子翊沉声道,“你为什么肯为大哥如此效命?难道只是因为他一星半点似真似假的情吗?”
瑾之惊讶道,“你难道仅凭当日一个吻,就笃定了我是大皇子的人?”
“大哥宫中侍妾人尽皆知,大哥虽姬妾成群,却从不曾主动吻过任何一人。你们的情爱之事、你们相视不语间的默契,绝对不是单单两三日相处便能拥有。你也是因为他这点对你有异的相待,便肯为他出生入死吧?”
子翊见瑾之沉默不语,心中一沉,缓缓又道,“我觉察你们关系匪浅,曾几日流连大哥宫中窥探情况。终于有一晚,让我听到了风声。”子翊步步紧逼,正视瑾之,“一开始我本不曾怀疑那晚在殿中侍寝是你,可是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了你撕心裂肺的痛呼。”
瑾之默然,那晚正是子寒苦苦逼他做出抉择之时。是子寒将那柄足可诸仙的匕首,生生剜出血肉,刺穿了他的琵琶骨。
他曾多次违逆子寒的意愿,如今子寒刺穿了他的琵琶骨,断定他再无利用价值。
三百年之期一逾,一杯冥河水尽洗前尘。
瑾之望向自己再也不能提剑的右手,苦笑泛开。
子翊心痛,道,“我知道若非痛到极点,以你的性格决计不会叫喊出声。如今大哥又对你下毒,如此待你,你怎么依旧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瑾之苦笑,“就像你明明饮了冥河水,却依旧对四殿下放不开、忘不掉。这说明我的爱不够深,恨不足切。当爱恨渐浓,也就转淡,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冥河之水无法消去切肤透骨的爱恨,可惜自己始终没有对子寒提过半个字。
当年信誓旦旦可以洒脱着忘却一切,百年独恨。想来,如今连冥河之水,也已经无法抹去心中难明爱恨,来世杳杳。
子翊道,“其实是那柄匕首,让我最终断定你是大哥的人。”
瑾之道,“为什么?”
“那柄匕首,柄处白中透紫,在光下有七色流转,是玲珑紫玉嵌入;利刃通体白皙透明,尖处一抹赤色。如果我没猜错,是大哥得到的那朵九重玉枝花所制。”
瑾之怔了片刻,终于笑道,“殿下果然聪慧。不过刃尖那抹赤色,是为其开锋者的血。”
子翊看他,“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