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心-绝情-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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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绝心那两只按在陆真膻中、天池两穴输送真气的手掌,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不过是短短的一刻钟。凌绝心却好像过了千年万年。
目不转睛地盯着陆真,生怕错过一个最微小的颤动。
终于——
陆真右手的食指,似乎轻轻地动了一下。
而后,是睫毛。
凌绝心的泪水早已盈满了眼眶。
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段淼安静地退出房外,掩上房门。
十五年相思终于得偿的欢喜,师父需要一个人慢慢品尝。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师父看着师祖的眼神,那么温柔。
段淼走在小山坡上,胸中充塞着难以言喻的自豪感,他知道他多年来的努力终于得到了肯定,他的从医之路至此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没有想象中的满足。他在一个避风处停了下来,抱着膝盖坐了很久,终于想到,他想见段澜。
没有段澜分享的喜悦,是折了半的。
此时此刻,他最渴望的,是告诉段澜:你的弟弟我成功地救醒了师父也救不醒的师祖呢!
扳着指头算算日子,上一次段澜来时是十一月末,如今已经是二月中旬了。快三个月没能见到段澜,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不过,他也听说了碧血山庄的老太爷去世的消息,知道段澜肯定是抽不开身,不然早就找上碧血山庄去了。
想来离见到段澜的日子也不远了吧。段淼宽慰地想。丧事一办完,辛大侠得了空,还不就急急忙忙地往这谷里赶?这近七年之中,他一个多月就来这里一趟,风雨无阻。有时段淼也很羡慕师父,还有一个这么好的朋友。那些用在师祖身上的珍贵药材,听师父说,大半都是辛大侠送的。啧啧,辛大侠对师父可真不含糊哪。
看看天色已经黑了,段淼又慢慢地行回碧玉斋,一进大门就看到了凌绝心。
凌绝心的眼睛有些红肿,微笑着开口:“你师祖他刚醒来,还很虚弱,我让他服了些安神的药物,先睡几个时辰。”
段淼略有点吃惊:“师祖他睡了这么久……这安神的药物……”瞧见凌绝心泫然欲泣,却不敢再说下去。
凌绝心涩然道:“可若不让他睡上一会儿,只怕他就……在我看来是十六年前的事情,在他,却像是昨天刚刚经过的一样……”
段淼隐隐约约地猜到师祖当年肯定遇到了什么惨事,心情还未能平复过来,师父才会让他再睡一觉。当下不便再多说什么,段淼道:“师父要出门吗?”
“嗯,”凌绝心敛了泪意,“我这几天要呆在碧玉斋里,就不能出去了。谷里的医务要先安排一下。”
“师父若想传话,不妨让弟子代劳。”段淼忙道。
“也好。”凌绝心点头,“那你明天在大家去医庐的时候说吧。”便把要交代的事情都告诉了段淼。
第二天段淼起了个大早,好赶在众位师兄弟前去医庐传话,路上竟见到有一匹黑马在随意走动。
破劫谷内向来不许车马进入,能破此例的只得一个辛如铁。一想到此节,段淼不由大喜——辛如铁每次来破劫谷,段澜总是跟着的,并且都会在医庐里等他。谁知飞奔入医庐,里面却冷冷清清。段淼到处看了一番,才信段澜的确不在。过了一会儿,众人陆陆续续地到了,段淼逢人便问:“见过我哥哥吗?”大家都只是摇头。段淼无奈,宣布了师父交代的事情后就忙活去了,心想那匹马定是哪个糊涂的病患没拴好,才从谷口的树林里蹓跶了进来。
凌绝心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个小碗,正在慢慢地喂陆真喝粥。
陆真是在卯时再次醒来的。看到在一旁守着自己的徒儿,他从那俊美无俦的脸上读出了时光的痕迹。他终于能够接受这个事实:岁月的长河已经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流逝了十六年。
凌绝心痴痴地望着陆真,然后开始静静地啜泣。陆真心中一酸,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让这个孩子担心了。凌绝心在他心目中一直是个孩子,懂事的,乖巧的——哪怕如今凌绝心已届不惑之年。
“……别哭……”陆真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
凌绝心跪了下来,伸臂环抱他,把头埋在他颈侧。这个动作,当年刚刚失去母亲的凌绝心常常会做。
“……别哭了……我……这不是……醒了吗……”陆真勉力抬起自己的手,在凌绝心的背上轻轻地拍。
然而过了很久很久,哭泣仍未止歇。这时,陆真想到,不只是刚才,事实上,他让凌绝心担心了十六年。
想起了一个总能让凌绝心迅速停止哭泣的办法,他轻声说道:“我饿了……”
喂陆真喝完粥,天色已经大亮了。凌绝心收拾好碗具,又扶着陆真躺下,自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
“这里是……碧血山庄吗?”
“不,这里是我行医的地方。”凌绝心看着陆真,微微地笑了,“叫做破劫谷。”
陆真一颤,定定地望着凌绝心。
那些仿佛还浚染着血色的字句,是他十六年前留给凌绝心的最后的话语——
“曾经……有一个算命先生说过……我这一生中……有一个避不过的劫……情劫……”
“你别……难过……遇上他……只是应了这个劫而已……”
凌绝心的眸光温柔如水:“师父,前尘旧事,我们都忘了,好吗?”他的掌心轻轻地覆上了陆真的手背,“这里只有你和我,再没有别人。如果你愿意,等你大好了,我们便像过去那样,周游四方,治病救人……”
再不必更多的言语,凌绝心的双眼已经把他要说的一切都告诉了陆真。很多人都认为,若以容貌而论,凌绝心是要比他父亲折桂公子略逊一筹的,唯有这一双眼睛,则胜过了折桂公子。看着他的眼睛,就好像看到了珍珠配着墨玉,被养在一泓碧水之中。而这对珍珠墨玉,此时正饱含柔情,熠熠生辉。
陆真明白,在十六年前他就明白,他在凌绝心心里的分量,远远地超过了“师父”这个身份所应得的。但他没有想到,那个孩子的热切能够持续十六年,并最终把他带出了死亡的深渊。怎么有可能不感动?怎么有可能不怜惜?凌绝心竟把最好的年华都放在了他这个活死人的身上。而他,虽然那颗心早已随着那个人到了地府,但躯壳毕竟尚在人间,只要凌绝心想,只要凌绝心快乐,他陆真的余生都是凌绝心的。
“好。”陆真微笑。
听到了梦寐以求的回答,凌绝心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欣喜若狂。想想也是,其实他是笃定的。他太了解陆真了,他早就料到,只要陆真最终能醒过来,就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你外祖……他老人家还好吗?”陆真忽问道。
“他老人家……”凌绝心的眉宇间淡淡地笼了一层悲伤,“听说,在月前去世了。”
陆真是个聪明人,“听说”两字中包含的深意,他一想就明白了。辛致昀和折桂公子都绝不是泥古不化的人,但以碧血山庄声誉之隆,又如何能够容许子孙和他这么一个声名尽毁的人在一起?想到凌绝心与亲人的关系因自己而断绝,陆真一阵黯然;又想到岁月无情,自己尚在黄粱一梦中,忘年之交已然故去,心中感慨万端,嘘唏不已。
“其实外祖和父亲都没有真的责怪我,我知道。我二十岁时,父亲让我弟弟送来冠礼的表记;外祖临终前,也让我弟弟来告诉我他一直以我为荣。”凌绝心柔声道,“即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你弟弟……也长大了吧……”陆真叹道。
“是啊,他很了不起,十六岁就当上了庄主,在江湖上的声望已经超过外祖了。”凌绝心微笑道,“如今还生了一双儿女……”不知想到什么,笑容竟慢慢地淡了,也没再往下说。
“你折腾了一夜,想必也累了,不如去歇息一会儿?”陆真虽见他神色有异,却也没多问。
凌绝心点头道好,回到自己房中,躺了一阵,却怎么也睡不着。披衣下床,踱到窗边,窗外风疏雪霁,天气正在慢慢地好起来。
可是,辛如铁呢?他也好起来了吗?
刚知道外祖去世的那些天,正是陆真的治疗到了最紧要的关头。那时他一门心思都在陆真身上,别的事情根本无暇多想。这时心中一宽,浓浓的牵挂便都浮上了心头。
那个固执的傻瓜,一向和外祖感情最深。这一下他该有多伤心?小时候一难过了就哭,不知道现在还会不会哭得那么厉害呢?说起来,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他掉眼泪了……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在斋戒?是不是还是那么憔悴消瘦?……
第十六章
陆真恢复得很不错。先是坐上了凌绝心早准备好的轮椅,不出半个月,已能让凌绝心搀扶着慢慢走上几步了。躺了这十六年后,他的手足已经不可能回复到正常人那样灵活,但只要他还能走路,凌绝心就已经心满意足。
凌绝心搀着陆真行出碧玉斋的时候,已是三月中旬。破劫谷中杏树成林,这时正是繁花似锦的时节。花瓣嫩白,花蕊娇黄,灼灼地踞满了枝头,给这幽静的山谷平添了几分热闹。
来到医庐,凌绝心只对众徒说陆真是自己的师父,其余的一概不提。大家对凌绝心的医术十分佩服,这时见到师祖,都是恭恭敬敬。陆真见当年的小徒如今已桃李满门,颇为感慨。
陪着陆真把医庐大致地走过一遍,凌绝心见陆真不显疲倦,又把他带到了医庐后面的药圃。这药圃里种了不少珍罕的草药,花费了凌绝心不少心血。陆真见了,连连赞叹。
一时两人在药圃内着意观赏,走了好一段路,陆真的气息便有些粗了。凌绝心忙道:“我们到那边的大树下歇歇吧。”陆真自无异议。
凌绝心搀着陆真朝大树慢慢走去,远远就见到树下躺了一个人。近前一看,原来是段淼。段淼见到他们,连忙爬起来行礼。
凌绝心伺候陆真坐下,随口问道:“你今天的病人都诊完了吗?”
“是的。”段淼道,“今天我手上只有五个病人,只需开好方子就都让他们回去了。我见医庐里也不算忙碌,因此出来透透气。”
凌绝心知道段淼向来勤快,平时只要医庐里还有活儿他就不会离开,遇到哪位师兄弟忙不过来时就主动搭把手。听他这样说,心里就有些奇怪,再细看两眼,便觉得他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于是温言问道:“淼儿,你有什么事情不开心吗?”
不料段淼闻言竟略现忸怩之色,好一会儿才道:“也不是……”他看着凌绝心,似乎有些犹豫,“……我只是有些挂念我哥哥。他和辛大侠,差不多有四个月没来咱们谷里啦。”
这句话勾起了凌绝心这一个多月来的挂念。自从去年年底那次不欢而散之后,辛如铁竟无半点音讯。虽说是有孝在身,但总不至于足不出户吧?凌绝心蹙了眉,不安的感觉渐渐涌上心间。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凌绝心登时一喜,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段淼摇摇头:“那不是辛大侠的马儿。”便把那天见到黑马的情形说了一遍,又道:“有师弟把想它带到了谷外的树林里拴好,谁知它竟然十分性烈,没人近得了它的身。奇怪的是,它也不出谷,总呆在医庐后面这山坡上,大伙儿都说稀罕,后来也就不管它了。”
凌绝心听得这话,面色微微地变了,却没再说什么。三人闲话了一会儿,凌绝心就陪陆真回去休息了。
送了陆真回房,又看他睡下,凌绝心立即出了碧玉斋,直奔医庐后的小山坡。在坡上转了一遍,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匹黑马。
只需看上一眼,凌绝心就知道那是辛如铁的坐骑。
因为那副鞍具,是凌绝心十六岁时送给辛如铁的生辰礼物。这么多年来,辛如铁换过不少马,却从来没有换过马鞍。
辛如铁来过,就在陆真醒来的那一夜。
来了,又走了。没有见他,却留下了坐骑。
为什么?
为什么?
与无数个疑问相伴而来的是愈加强烈的不安。凌绝心呆呆地在房中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房门被推开才回过神来。
陆真歉然道:“段淼送了饭菜过来,我想叫你去吃饭。可是敲了很久门都没回应,所以进来瞧瞧。”这些天来凌绝心在碧玉斋里不出去,膳食都是段淼代为准备好然后送来的。
凌绝心向门外看去,原来已届傍晚,天空有些灰暗,不知什么时候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这时凌绝心只觉得自己的心情比这天色还要阴沉,勉强地笑了笑:“是我一时想得入神,竟没听到敲门声。”一看更漏,竟已是酉时八刻,顿感过意不去,“我竟坐到这个时候了,师父你早就饿了吧?”站起来便要扶着陆真去用饭。
陆真却不动:“先不忙吃饭。”他的目光中盛满关怀,“你有心事,怎能吃得香甜?”
“师父,我……”凌绝心咬咬嘴唇,也不知该怎么讲。
“那匹马儿……是你弟弟的?”虽然是询问,陆真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嗯。”凌绝心的眉心又拧了起来,“他来过,却没来见我,连马儿也没骑走。不知道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
“碧血山庄势力庞大,若是庄主出了什么事情,江湖中必有传言,谷里肯定不会什么也没听说。”陆真安慰道。
凌绝心一想不错,心中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但眼里还是有着抹不去的忧色。
陆真笑了笑:“只怕他是知道我醒了,不愿见我,一时间找又不到马儿,这才匆匆忙忙地走了。”他的笑容有点无奈,“你弟弟他……从小就不喜欢我。”
“不是的师父,小孩子不懂事,长大了哪里还会这样。”想起辛如铁小时候对陆真的确是不甚礼貌,凌绝心急急辩护,“这些年来,他常常会带珍贵的药材给我来治你的伤,可知他对你也是很尊重的。”
陆真叹道:“那可真是很承他的情了。”顿了顿,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