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堰-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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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台路自汉室起便一直存在,有商贾通行,更有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以及奇珍异宝,这作为蜀中最风华正茂的一条街,当今蜀王怎能不拿来好好用?张罗气派?
大队人马气势汹汹的过去,不仅让蜀人能感受一把君王亲临的恩典,也能让来偷摸打诨的番人稍微被震慑那么点点。
不用说了,这紫带绣织,金冠加顶的模样,再加上年纪轻轻又儒雅俊气的大王,怎能不让全城的闺女都蠢蠢欲动,热情高涨?我暗笑,他又何必去求一个得来不到的费宝儿,费小姐。。。怎不看看这长街上有多少等着接绣帕丢花朵的大家闺秀?其实,有几个看着还真不错。
可正这时,风流倜傥可大送秋波的时候,肖凌峰却一纵身挡在了身前。
我横眼,那楼上的小姐正美着呢,你来凑什么热闹。
“大人,前方有人。”
“文大人!小心马下!”
就那么一下,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若不是好在有人伸手能把我从被打断双腿的马上稳当接下,恐怕我日后就真要在琴台路留一个笑话了。
“是何人?!!”
孟昶俊眉一收,两眼怒目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见那蓉花深处,竟飘出无数白纸那不详之物。。。。抬眼望去,拧眉怒目,两颊微收,他果然是气得不轻。
“冤!”
本来嬉笑怒骂,掺杂四响的街上霎时就没了声音,除了一声如洪钟敲击的鸣冤声外。
不过实话实说,我见过又哭又闹的吼冤,也见过头破血流的喊冤,更见过以死明志的殉冤,可这种浩浩荡荡地来,甚至那悲在顷刻间就覆盖了满城欢喜的鸣冤法还真是没见过。
“冤!!”
又来一声吼,穿过花枝招展的人群,来的是一对披麻戴孝,扛着口口黑木棺材的队伍,更奇怪的是没有一丝哭声,却带着一种直刺人心的凌厉,在扇官府的耳光。
我抖了一抖,站在已经倒地的马前,就为那双被打废掉的双腿惋惜不已。
“冤!!!”
队伍逐渐走进,这才能看清,领头的人蓬头垢面,除了身子挺拔高大能看出一男儿身以外,其次就没什么特征更看不真切长了什么模样。
不过凌峰凑到耳边那么说,“大人,小心,那是练武的人。”
“废话,那么远就能打断马腿不懂点儿行么?”我横了他一眼,意思就是等会儿出了什么事,你要保护不周就卷铺盖回家种田去。
“冤!!!!”
不过随一声起,却突然感到前面有一股气流涌来,不待出声便被凌峰挡下,那人手掌背向后突出,掌心冒血。
一心疼赶紧看去确实是一颗石子已经嵌进血肉,凌峰甩了甩手,“不碍事,他没认真。”
“行,那认真起来还得了。”
这时凌华也过来,两人挡在前面像两座大山,让人出不得气。
“给朕拿下!!”
孟昶大怒,挥手之下,不知从那儿飞来几个高手,不过那人却一丝不动。
敌不动,我不懂,高手也不敢动,站在皇架前面换着姿势摆。
“且慢!皇上。”我拱手,拨开两座大山上前,“待臣去看看。”
“不可。”孟昶抬头看着前方一对黑白长龙说,“朕不待见你出事。”
“不干,臣要去。”
说罢,我也不看他脸色,直接抽袖向前,肖家两大山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不敢怠慢。
“冤!!!!”
“行了,别说了,是不是又要动手?”我站定,不变脸色,其实手心已经起汗,“我文墨自问能对得起天地良心,要动手,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天地良心?!”那人笑,声音浑厚,“都江堰百条人命冤死河坝,这就是你们朝廷的天地良心?!!”
“坝堰缺口,灾水东引,难道还是我朝廷没事做去劈的?!”
原来是这事,我捏了一把手,冤啊,这事从不是我头上,我不管这些。
“百人一夜之间全溺毙水中,面色泛黑,七孔流血,难道也是天雷不公,劈错了人?!”
那人砰了一声把木棺放在地上,木屑和一股腐臭味随即而来。
这不对,古堰裂口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按蜀中的天气这尸体应该早见白骨,为何现在才开始腐化?
“凌峰,去看看。”
本想转头,却不料那人已晃身于面前,肖家两大山晚一步伸手,那人便早将我拉到去棺木边。
“你自己来看!!!”
“好好。”暗中对凌峰挥挥手,不可,这人现在情绪激动,稍微弄不好我那脑袋等会儿就要被他宰割了,还是由着他来。
棺木开启后,果然是一股恶臭,围观的人都掩面而去,甚至转身呕吐都大有人在。可那扛棺人却是各个面如死灰,一片惨白,除了打头这将棺木放在地上开馆,其余都还扛在肩头,三五个人,被一口棺木压得肩头血肉尽现。
“死了多久?”
“。。。。。。。。”
那人不悦起身,站在棺前一言不发。
“我问你死了多久?!”我抬头,这时候还讲什么情绪?刚刚把我打下马的气势哪儿去了?
“二十四天又五刻。”
愣了一会儿后,那声音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出来。
“恩,放过什么地方?”我掀开盖尸的黑布,和覆盖在内层的艾叶一层里衣,这明明已经死了二十天之久的尸体却像七八天的现象,肉身浮肿,内灌肠水,连带头部发青,发根断裂。
“第五天发现七孔流血后就一路送来成都,途径二州和江岸。”那人双手攥圈,声音颤抖,估计这尸体跟他没沾亲也带故。
“没有去过极冷的地方或沼泽?”
“没有。”
“很好。”我弯唇一笑,向他看去,就见乱发覆盖的面下口唇已被咬破,唉,放松些,年轻人。
“文大人!”这时候,林总管气喘吁吁,蹑手蹑脚地跑过来,挥着小帕绕开棺木就不敢三步内往前看。我撩开袖子正准备掏开尸体半张的嘴,林总管见了拿出两个手套,一边哎哟一边给我系上,“皇上就说了文大人要下手,连忙叫我把手套给拿了双来,大人刚回来,沾不得腥。”
“你说什么?!
那人被林总管的话激怒了,虎吼一声,林总管吓得快爬回去,后面一群高手也紧张得不得了。
“没事。”我笑笑拍他肩,捏开尸体的嘴探进喉咙,“来,看,这儿怎么回事。喉骨微折,里面又没有沉淤。若是溺死喉管里面肯定有泥沙,不过这面颊和两额的开口却又像被石块撞击而成。”
“。。。。。。。。。。”
“真是怪事。”起身看了看尸体紧收的四肢和泛青带红的指甲,我想不拿回去测测喉咙里中的什么毒,那就真说不过去了。
“文爱卿,可有看出什么来?”
抬头看着驱马走进的九五之尊,我便拱手而道,“皇上,看来都江堰筑坝那被裂缝害死的百条人命,恐怕不是天灾。”
“是怎么回事?”
“是人祸。”我看了看站在身后的男人,撅眉一笑,“臣等即刻彻查。”
“。。。皇叔。”孟昶点头,骑马绕过棺木,看着长街后面一片黑云,不禁也皱眉,“立刻加派人马,安置了他们。”
说罢,驱马领着人走了。
那声声马蹄敲击在路面,一面是静,另一面却是乱。只觉得皇威之下,宫室城池间好像有阵阵冷风,来势汹汹要吹灭所有的长明宫灯。
可不知为何?让我有一种悔意横生心头,竟觉得自己不该出这个风头,把这事给揽在了头上。
如这吹过白旗黑雾的风云,一挥手也不去,就一直笼罩在头上,好像随时都能下瓢泼大雨一般,能把本身就陷在泥泞里的人整得更是狼狈。
唉,一别蜀中多日,回来也不得休息。
突然间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连忙回头看着收拾棺木的人一笑。
“你叫什么?”
“楚良。”
“楚汉的楚?梁室的梁?”
“不。”那人抬头,眼睛在乱发后面好像沾了血的剑一样,“良心的良。”
“唔,好名字。”
我把手套给凌峰,转身叮嘱他得给这个楚良在府中收拾间屋子,人家一路凄凄惨惨地过来,估计也没有几个银子,唉。
第五章
九月初秋,深浓厚华,花香人自醉,酒香客下马。
那日,天子孟昶大批人马迎使周功臣归蜀,满城无不尽带红腮脂粉,金织银罗,欢喜万分。可不料楚良会扛棺出现在琴台路上,霎那,只得长街十里均素缟粗麻,哀泣无声,是一只无形的鼓,在荣耀路上饮天恨冤。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孟昶深知此点,就算面子挂不住也不能挥手当没看见,于是当即策马回宫片刻不到圣旨已传来左相府上。。。。这一搅稍,我那洗尘宴也不能摆了,唯有命人马不停蹄直奔六部取来古堰大案的公文,连夜看罢。
可眼前中秋在即,月儿也越来越圆,坐在院子里面喝一杯茶水看一夜月光也实在是惬意。但偏偏眼前的公文却是漏洞百出,又处处杀机暗藏。
“大人,要热些酒么?”
南瑞拿风袍从院子里过来,我按着眉头叹气,“你看我这模样像喝得下去?”
“大人说笑,喝酒只为了暖身子,可不是供玩乐的。”
这丫头从还在做锦官的时候就一路跟着过来,可信那是可信,但话太多,也不知是不是跟久了的缘故,最近越来越句句不饶人。
“又不是文祈,我哪儿有玩乐的时间?”说罢我四下看看,假山后面,花草从中,包括那已经半垂的藤萝架下,那人可能呆的地方却一个影子都没有。
“别找了,祈少爷今晚当值,要入子夜才能回来。”
“当值?”
我不禁挑眉问到,看着南瑞一脸想抚额的样子估计她有得苦水倒了。
“。。。。这个月都是第十三次由将军拎着领子拎回来的。”果然,她放下风袍后一脸疲累地靠着柱子,“奴婢还想要大人再不回来就快要承受不住了。”
“算了,由得他。”我拿起又一本折子,看着里面的朱砂想了一会儿说,“爹不想管是面子挂不住才把人丢过来,但他是我哥,我不能不管。”
“其实祈少爷也没惹多少麻烦。”南瑞觉得话说过了,连忙过来拉拉我的袖子,吃定了这一拉我肯定心软。
“我没觉得他麻烦。”我笑了,伸手摸摸她头上的髻,“对了,送你的钗怎么不戴?”
“奴婢。。。。。”
“不是说了么?在府里直说你我就行,跟以前在锦官城的时候一样。”
“。。。。。不,我不是故意不带。”她一边说一边低头拉住我的手,两眼蓄满了泪水,“一见到那钗子我就会想起以前,我知道不该提,可又老是想,大人,。。。。。。。。。”
“别说了。”我伸手按住她的嘴,然后左右扯了扯,“我一走三个月才回来,你该笑。”
“。。。。我没哭。”南瑞把眼睛压进双臂里面,秋月下看着很是凄凉。
哭不难,那笑又有什么难?谁不是哭哭笑笑着一路就过来了?
苦又有什么?难也未必真的难过,只是这一路下来能得到多少的感悟,多少真心,那是再多的千金都买不来的。
可想不通,我那年送给南瑞一支头钗,本是好意,但现在却变成了一根定心针,每每一提起就让她难受不已。。。。不知为何她总是丢不掉那该丢的东西,可是人有不尽相同,我明白,也从来没逼过她。
选择把她放在身边是因为她机灵,懂事,一些我想做做不了的事情她能做,我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她能帮我说。
否则在那纷争紊乱的锦官府,我们没有对方都不能走出来,早已万劫不复。
不过这是今年入秋来第一次在府里过夜,我不想让她难受,她也不愿给我难堪,于是抬头又说了几句话就那么糊弄着过了。
然,不知不觉间,子夜已经渐入两人的眉梢,冷风一吹和薰香渐溢,我受不住地和衣倒去床上。
南瑞欠身,整理好了公文也关门回去。
也许是入蜀那几日太累,且又总是想到楚良那像血一样的眼神,翻来覆去间一直模模糊糊。直到某人砰地一声破窗而入,恶意闹出了很大的声音,我翻了一个身,不想搭理他。
“墨儿,不理我。”
那人垮下眉毛,撅嘴说话,七手八脚地缠在床上把人压得出不了气。
“好重!走开!”
一股金戈铁靴的味道,附着午夜城门上烧的木头灰传来,我叹口气,怎么这家伙就总是学不会收拾收拾好外面的烟气味?
“不嘛,你都不理我。”声音粗哑听着是个成年男子,出口的语气却只是一个幼童。不对,幼儿都没那么痴,若不清这其中缘由肯定会以为他是在装疯卖傻,取人注意。
“好好,你过来。”我转身伸出手让他把头埋进被子里,一边拍一边念叨,“乖乖,祈儿快睡快睡,虫子不咬咬。”
“什么咬咬?”他却爬起来趴在床上,“有咬咬?我要去抓咬咬!”
“没有咬咬!快睡觉!”
我抚额,。。。早知道就不说了,说一句错一句。
“不嘛!我要抓咬咬!!”说罢,那高个子在床上扭动了起来,一边叫一边跳,不把人闹起来不罢休。
“行行,你别闹了,我跟你去抓咬咬。”我只得叹气,再让他闹下去这梨木的床都得垮,“去吧去吧,把篓篓拿上,我们去院子里面抓咬咬。”
“咬咬!”一声兴奋地吼完,他搅着手指起身,一边抓来东西一边往荷包里塞,“这个要抓咬咬,这个要用。。。。。。。。。”
我看着后面真不知是想一脚踢上去还是好好抱上去,让他别闹别闹,好好回去睡一觉。
“停停停!那个不能抓咬咬。”见一些红本子都难逃他的魔爪,我赶紧过去把公文全掏出来,包括一些杂七杂八的瓷杯,盖子一类的东西,“乖,我们出去抓,房内抓不到咬咬。”
“。。。咬咬。”闻声,他偏着脑袋想,垂着眼睛就快哭了一样,“墨儿说抓不到咬咬,抓不到!!哇哇!抓不到!!!”
“大人!”不远处的南瑞和肖凌峰闻声都起来了,披着衣服揉着眼睛过来就看到已经把心玩儿野了收不回来的文祈和一直抚额叹气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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