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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承平遗事-第6部分

小说: 承平遗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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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是花香袭人暖,李隐兮索性系上帘子,任凭旖旎春风吹乱两人鬓发。
  “前朝时有位名相,因不满宦官专权,避祸东都午桥,从此吟啸山林、诗词唱和,最终得以安度余生。对了,此人封号是晋国公,最终他的儿子还荫封袭爵了。”1
  朝野早有风言,当今圣上有意禅位于太子,但一直未有确切消息。从德泽十七年起,随着尚书令顾秉以老迈致仕,众人才蓦然发现,于无声无息中台阁之上早已乾坤暗转——三名权相中,魏国公周玦领太师衔,不再继任中书令;顾秉领太傅衔,隐遁终南;赵子熙迁任中书令加授太保,成为实际上储君的首辅。
  秦佩蹙眉:“范大人真是有心人。”
  周玦如今尽日与江湖豪侠文人骚客厮混在一处,逍遥自在,而他的侄子袭了其父周端的吴国公,关于他本人魏国公的爵位,众人各有猜测。范铠尧引了这个典故,逢迎讨好之意,昭然若揭。
  李隐兮眯着眼睛:“如今尚书门下二省相位空悬,我看是有不少人在蠢蠢欲动啊。”
  “哦,那范铠尧看来壮心不死啊?”
  请他们赴宴的,正是河南尹范铠尧,此人资历比赵子熙都要早上几年,但因曾为史阁老的门生而误了升迁之途,至今只是从三品。
  “这些个弯弯绕绕的事情,谁知道呢。”李隐兮淡淡道,突然指向窗外,“诺,那便是午桥别苑。”
  秦佩顺着看过去,已至乡野,远处青丘叠嶂、雾霭沉沉,亭台楼阁掩映在一片青翠下,很是雅致。
  车驾又驶近了些,已可以看见有人在道旁恭候,秦佩低声问道:“他们若是问起你来,我该如何引荐?”
  李隐兮悠悠道:“我是赵大人的表侄,亦是你在石鼓书院的同科。”
  两人下得车来,就见一官员着赭红朝服迎上来:“见过秦公子,在下曾蒲,为洛京别驾。”
  秦佩面无表情道:“哦?范大人呢?”
  曾蒲不知秦佩天生一张冷脸,还以为范铠尧不曾亲身来迎,惹他不悦,赶紧唯唯诺诺道:“听闻秦公子喜欢品茗,范大人正在别苑中亲自烹茶。”
  “我不爱品茗。”秦佩淡淡道。
  曾蒲正出了一身冷汗,不知如何接话,就听秦佩身边一人含笑道:“哦?是什么茶?我倒是素爱饮茶的。”
  曾蒲抬头一看,见是一少年公子,与秦佩差不多年纪,天人之姿气度不凡,一看便是豪门之后,便赶紧道:“有甘露银针毛尖,都有都有。”
  李隐兮笑道:“范大人年高德勋,我等本是后辈,理应前去拜见,还劳烦曾大人带路。”
  “不敢不敢,两位请。”曾蒲偷偷拭去额头细汗,心中大呼难缠。
  斜阳晚照,芳草连天,李隐兮兴致极好,便手摇玉骨扇,随口吟道:“凭阑对,山色黄昏。人千里,小楼幽草,何处梦王孙?”2
  他风流倜傥深情款款,在浩荡春风里秦佩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又走了半柱香的功夫,两人终于看到一座草庐,茅草为顶原木为梁,极其古朴。
  内中坐着一位老者,肃然危坐,正凝神烹茶。
  曾蒲上前一步,恭敬道:“范大人,秦公子和这位……公子到了。”
  那人抬头,两鬓斑白相貌清隽,与其说是封疆大吏,看起来却更像是哪个书斋的夫子。
  “曾蒲啊,不是老夫说你,连客人的名姓都不问清楚,这是待客之道么?”
  “下官知错!”
  他起身,整肃冠袍,致意道:“秦公子。”毕竟宦海沉浮见惯了大场面,他倒并不似曾蒲那般造作。
  秦佩与李隐兮一同行子侄礼:“学生见过范大人。”
  范铠尧笑笑:“既然今日选在别苑,那这里就不存在什么上官下级、府尹学生的,你们就当我是个渔樵乡人,若是不弃,权当个忘年交吧。”
  秦佩不善应酬,站得笔直,只是不说话。
  李隐兮赶紧上前一步,笑逐颜开:“世伯青眼,学生荣幸之至。”
  “不知小友大名?”范铠尧见他仪表堂堂,赶紧问道。
  李隐兮微微笑了笑,眼角眉梢却流露出些微的自负来:“在下李隐兮,是秦兄在石鼓书院的同窗。”
  不待范铠尧追问,秦佩便淡淡道:“赵子熙赵大人是他的表叔。”
  话音未落,曾蒲与范铠尧便都有了些了然的颜色,毕竟赵子熙也出自石鼓书院,介绍子侄与秦佩同窗笼络关系也是合情合理。
  于是几人打着哈哈,开始品茗。
  茶是好茶,范铠尧又精通茶道,连不好饮茶的秦佩都赞不绝口。
  闲话了几句,曾蒲便去中庭接引其他客人,范铠尧则前往后厨,亲自布置菜点。
  “凭白无故多了个位高权重的表叔,李兄好手段。”明知李隐兮非王即侯,秦佩仍讥讽道。
  李隐兮摇头:“这事论起来,还是我占赵大人便宜了,真要论辈分,恐怕连我爹都得叫他一声叔叔。”
  秦佩讶异道:“想不到赵大人辈分竟如此之高。”
  “你忘了么?他姐姐可是太妃,临淄王的生母。”李隐兮放下素白瓷杯,“不过以环兄,你看,这草庐可真是不伦不类。”
  秦佩深以为然:“我可没见过哪家的草庐用金丝楠木为梁,紫檀为柱的。”
  李隐兮叹了口气:“终南别苑也好,午桥别墅也罢,这些所谓隐逸的达官贵人,哪个不是勘破繁华、半生列鼎而食的?不过,若能全德而退,不仅是本事,也是侥幸了。”
  秦佩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喧喧嚷嚷,看来筵席就快开了。
  “你善饮酒么?”李隐兮兀然道。
  秦佩摇头:“鲜少饮酒。”
  李隐兮蹙眉:“但愿今日可以善了。”
  作者有话要说:  1。裴度
  2。刘颉 满庭芳
  老赵怒刷存在感……
  
  第14章 第四章:小槽春酒滴珠红
  
  洛京官吏似乎见惯了大场面,还没过半个时辰,便已毫不见外地与李隐兮他们称兄道弟起来。
  曾蒲不知疲倦地为他们引见洛京大小官吏,长史、少尹、司曹、司粮……引荐一人就是一杯酒,大有不醉不归之意。
  “还是算了,我们晚上还要赶回城里,贪杯误事啊。”李隐兮面色潮红,一个劲地推辞道。
  “还回去作甚?怕午桥别苑没有地方下榻么?”一个姓崔的长史显是喝多了,一直抓着李隐兮的袖子,拉拉扯扯。
  秦佩与范铠尧坐在一边,寥寥说上几句。
  酒也喝了不少,但秦佩却依然面色不改,酒量深不可测。
  “早听闻秦大人海量,如今看来虎父无犬子,传闻果然不虚。”
  听他提起秦泱,秦佩的眸子兀然黯了黯。
  范铠尧正要说些英年早逝为国尽忠的客套话,就见李隐兮跌跌撞撞地晃过来,几乎是摔在秦佩的座旁:“以环……你再不救我,我可就要死在这酒场上了。”
  温热酒气喷在秦佩颈畔,让他忍不住轻颤了下,把李隐兮推开:“在范大人面前现眼,明日有你后悔的。”
  李隐兮嗤嗤笑着,头枕在秦佩的肩膀上:“天色不早了,咱们也该打道回府了。”
  范铠尧笑道:“你看李贤侄醉成这样,你们今夜就算回去也不得安生,若二位公子不嫌寒舍鄙陋,不如就在此地歇下?”
  秦佩正踌躇着,就听李隐兮道:“不了,以环答应我明日一早带我去拜会某位世伯,可不能误了。”
  范铠尧“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茭白,若有所思。
  秦佩放下酒杯:“李兄说的是,范世伯,今日多谢款待,晚辈今日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他日若世伯不弃,晚辈再回请世伯。”
  范铠尧起身笑道:“今日未能宾主尽兴,是老夫款待不周。贤侄在洛京若是遇到什么难事或是不便,千万不要见外。”
  秦佩作揖:“谢过世伯,世伯请留步。”
  范铠尧执意送到中庭,顿住脚步,颇为伤感地看着秦佩:“唉,老夫方才晚宴时一直在想,倘若秦大人在,看到贤侄这般风神超绝,必然引以为傲,只可惜……”
  秦佩低头不语,桐叶隔着月光在他脸上印下斑驳的剪影。
  李隐兮醉醺醺道:“等我们回了凤翔府,就去祭扫……一定转告秦伯父您对他的……他的同僚之义、怀怀缅之情……”
  秦佩抬头,又是波澜不惊:“李兄,你真的醉了。”
  他对范铠尧点点头:“伯父留步。”说罢便架着李隐兮沿着回廊向外走去。
  李隐兮到底是个将近八尺的青壮男子,走了数十米,秦佩渐渐觉得有些吃力,却听到李隐兮在他耳边低声道:“看到那个人了么?”
  秦佩冷笑:“不装了?”
  李隐兮依然半倚在他肩上,低笑道:“我可不如以环兄海量,方才是真醉了。”
  “醒得这般快,李兄真是天赋异禀。”
  “西面有棵槐树,树下有一人。”
  秦佩看过去,见是一青衣官员,身形昂藏、剑眉星目,正负手独立。
  “此人身有正气,”李隐兮淡淡道,“或许以后会有用处。”
  不知是否听到响动,那人回身,秦佩与他视线交接,两人均点了点头。
  上了马车,秦佩立马把李隐兮甩开,后者也不恼,伸了个懒腰,坐直身体。
  马车行出数里,李隐兮才悠然道:“范铠尧此人,你如何看?”
  “老狐狸。”
  恨狐悄然掀帘进来,递给李隐兮一个竹筒。
  李隐兮打开蜂蜡,只瞥了一眼,脸色登时就变了。
  秦佩虽心下好奇,但不便多问,只浏览着窗外风景,不发一言。
  “此事……”李隐兮坐直了身子,手指极缓慢地抚过扇骨,“是我疏忽了。”
  恨狐单膝跪地:“该如何善后,请公子示下。”
  “按惯例处置,至于那东西,带去长安封存起来。”
  恨狐利落离去,毫无声息。
  李隐兮用扇柄抵住额心:“还记得郑七娘么?”
  秦佩蹙眉。
  “她死了。”李隐兮略带疲惫道,“被人发现死在牢里,也不知那利器是怎么带进去的。”
  秦佩冷笑:“我倒是觉得她多半是被人胁迫自尽,抑或是被谋害了。”
  李隐兮对车夫唤道:“海雕,去悦君楼。”他转头看向秦佩,笑道:“我可不像以环兄天生海量,方才被那些老狐狸灌得不轻,我得用些茶水醒醒酒。”
  悦君楼人来人往,秦佩跟着李隐兮在二楼雅座落座,听着竹帘外其他客人谈天说地。
  “李兄可是要打探什么消息?”秦佩心中疑窦丛生。
  李隐兮晃着杯中茶水:“此事颇为凶险,知道太多对以环兄反而不好。”
  秦佩咬牙道:“李隐兮,你一路把我挟带到洛京,又让我抛头露面去赴那范铠尧的面,事到如今,你还让我避嫌?”
  李隐兮嘴角微勾,靠着阑干,满面无辜。
  “若有什么计划,李兄还是合盘托出吧。男子汉大丈夫,哪怕是死,也要死的明白。”秦佩冷冷道。
  李隐兮摇摇头:“不至于。”忽然他眉头一皱,示意秦佩噤声。
  离他们几步之遥,似乎有两名客商正在倾谈。
  “唉,朱老板,你说说,今年是怎么回事,户税都收了两次了。”
  “别提了,斜斗啊,涨了三成。”
  “自两王之变以来,还未征过这么多的税呢。”
  “迁都西京,怎么却还要咱们洛京的人掏银子。”
  李隐兮微微掀开竹帘,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那两人突然齐齐收声,把银子摆在桌上,便匆忙走了。
  有几名官吏前呼后拥地进来,老板跟在后面笑容可掬地张罗着。
  “两位……”老板面有难色,“今日的茶钱不收你们的,不知可否……”
  秦佩心内隐隐不悦,李隐兮扫了眼来人,笑道:“那敢情好,这盘瓜子我也带走了?”
  老板擦擦汗:“请便,二位走好。”
  两人从偏门出去,避开那几名官吏的注意,李隐兮笑了笑:“真是有缘,方才咱们刚见过的。”
  秦佩冷冷道:“郑别驾、王司粮还有崔长史。”
  
  第15章 第五章:月落宫墙未晓天
  
  春夜微凉,月移花影。
  秦佩数着绿窗纱上桃花的形状,久未成眠。
  “睡不着么?”李隐兮的声音含糊地传来。
  秦佩“嗯”了一声,床榻微微晃动了下,李隐兮似乎翻了个身。
  “若我没有猜错,”李隐兮的嗓音本就清雅,如今带着睡意,在暗夜中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甜腻,“明日便会有眉目了。”
  “昨夜出了悦君楼便一直有人尾随,你并未戳穿,想来已经料到那人是谁了?”
  李隐兮轻笑,身躯微微颤动:“我又不是留侯,哪会什么神机妙算?”他话音一转,“不过,无论此人是敌是友,只要他知晓内情,我便来者不拒。”
  自幼失怙,秦佩并不惯于与人同榻,李隐兮衣衫上带着淡淡熏香,让他没来由地一阵焦躁。
  两人半晌无语,当秦佩以为李隐兮已经睡熟时,就听后者忽而开口:“如何?”
  一个略带沙哑的男音低声道:“似乎是都畿道梁县县丞朱子英。”
  那男子似乎站在窗外,但秦佩凝神细看却不见人影,恍若鬼魅。
  李隐兮自言自语:“我记得他,前两科的进士。”
  那男子又道:“之后他去了东宫。”
  “东宫?”李隐兮显然有些讶异,“他不过一个县丞,如何得以出入东宫?”
  “他并未进去,不过绕着宫墙走了一圈。”
  李隐兮若有所思:“这倒有些意思,夜枭,跟着他,再探。”
  “是。”
  “为何你的手下全是禽类?”秦佩幽幽道。
  李隐兮心不在焉道:“随便起的,有何不可?”
  “带上主人,飞禽走兽全齐活了。”
  秦佩素来木讷,鲜少出言讽刺,李隐兮不由愣了愣:“不过这些人不算是我的部下,是我父亲的,回头我会把你刚刚那句话转达予他。”
  他起身着外裳:“走,咱们也绕东宫走一圈,看看那朱子英到底欲言又止些什么。”
  下了马车,秦佩微微扬起头,用近乎敬畏的神情凝望着高不可攀历经沧桑的宫墙。
  圣上在登基前虽已是嫡出的太子,但由于母家失势并不得宠,曾尽揽群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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