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作娘子-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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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当替他好好活着吧,活着去看看萧家曾有过的大好河山。
令月倒转马头,过建阳而不入。她还是无法去面对那里的一草一木,尤其是崩溃倒塌的神女殿……那里是她心中永远不可碰触的伤疤,她无法去直面那里的残败萧条……
如今放眼天下,了泰民安,四海升平。那个众望所归的太子殿下早已变成了皇上,施行仁政,与民生息,也称的上一位仁者爱民的明君。
令月摸了摸怀中的玉佩和令牌,决定还是先在建阳周遭游逛一下。半年后是她出谷的第一个六月初九,那是方耀祖和她约定的见面时间,要去建阳见上一面的,也该,当面感谢一下他。
马车毫无目的的前行着。令月沿着当时左军府平叛的路线,慢慢向海而去。她换回了一身男装,这感觉熟悉而落寞。熬过了蝴蝶谷底逆筋接脉净血还神后,她的武功非但没有像青鸾一般废掉,反而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如此仗剑江湖,更是无限寂寥。
相由心生,这句话一点也不假。令月在沿途临水饮马之时,觉得整个人在水中的倒影也变的恬淡而优美。当年她入魔时邪魅的眼梢,尖利的容貌都不见了,她不再是妖女,与她交合也不会再引得地动虫灾。可惜,袁螭他等不到这一天了……
这个冬天,令月在占集、留河、古角、北口游荡着,在九九的最后一日,她来到了余罘。
其实余罘县的城门,是她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迈入的。因为这片土地,有她和袁螭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总要面对过去的,令月狠了狠心,牵马沿县城主街穿过。
天寒地冻,店铺生意零落而萧条。很自然的,她又看到了当初那家卖《大乐赋》的书斋……令月遥遥的看了那书斋许久,看着木门闪动间,内中的掌柜和小二边聊天边忙活着生意。这里没有换商户,也没有换人,还是那个掌柜,卖的还是笔墨书砚。她如今也回来了,可是……思绪蓦然涌来,她眼眶一红,几乎要当街落泪!
这太丢人了,令月赶紧以袖遮脸,做风眼咳嗽装,狼狈的离开了。
这一夜,她鬼使神差的来到了余罘海边。她找到了当年的战场,找到了左军都督府大队人马曾集结的营帐所在地。一切都荒芜了。只有那片海,还是原来的样子。
令月再次与深夜漫步海边。她想起了他们在海边第一次交谈;想起了柳蓉;想起了纷繁复杂的后事……她现在突然无比的庆幸,袁螭还有血脉在世。她甚至想,什么时候去看看那个孩子呢?
海风刺骨,全然没有当初夏末的舒爽,令月在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黑夜,掩盖了许多怕人知晓的举动,她可以肆无忌惮的流泪,可以肆无忌惮的想念。她与几年前走的是一条路,说的是一样的话。只是,她的身边没有他,她只是孑然一身。
月隐星稀,水面黯如泼墨。传说中始皇帝欲求长生不老药,当年求仙的最末端,就是余罘。面对烟波苍茫的大海相隔,始皇终感慨而归……
这世上哪里有长生不老药?她苦笑着,抬头瞥见了一块巨石——正是那块他们俩互相开玩笑,避风交谈的石头。
令月慢慢走了过去,轻轻将手掌伏下。
咦?这温和的触感让她一时有些恍然!它竟真的是温热无比……真的……竟是真的!她当年心血来潮胡说的话,居然是真的!
令月赶紧将双手都触了上去,还有脸,甚至全身……灵石淡淡的散发着温度,帮她抵抗住外面肆虐的海风。她靠在它身上,感觉到它用了积蓄一日的太阳能量,在静静的宽厚的拥抱抚慰着她……这感觉,真像一个沉默的情人,将他的感情和着海浪的哗然,一点一点传递到她的全身和心里。
——“人生,或许不只是约定俗成的……”可惜重复这话的人,已经无法来验证了。
这一瞬,她的眼泪如潮水般喷薄而出,汩汩流下……“袁螭,你个混蛋!你扔下我一个人!你混蛋!”她趴在巨石身上,终放声痛哭。
泪,一滴滴落在了石头上。她哭的累了,让风吹的头晕了,竟觉得身下的石头都开始了震动。
那震动越来越大,竟将她推开了出去!
令月愕然相视,发现石头轰轰的裂开了!黝黑的碧落中,突然有一点星光向上!她抬头去瞧,却见那光亮一直蹿入了北斗七星……居中一闪,竟在天玑星旁突然现出了一颗新星!
那星星如昙花一现,一瞬光芒四射之后,又没了踪迹!令月心下突然一陷——“内辅一星在北斗第三星,不可得见,见之长生,成神圣也。”天玑星旁!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弼星?!
见之者,延寿六百年。令月站在冬夜的海风中,不住的苦笑。如此的天降祥瑞竟让她给遇上了……如果可以许愿的话,她不求活上六百年,哪怕她只活六年也好,六天也行,只要能让那个人回来,来见她一面……
********
春去夏来,令月慢慢的适应了现状。这半年的游历,使得她心态平复了许多。眼看着六月初九之约临近,她终于下定决心,慢慢踏回了建阳的土地。
六月的建阳,火日临天,尘浮燥热。令月一身薄衫,一人一马,又回到了这个城市。
艳丽隐秘的亭台楼阁,机关繁复的镂空花窗,歌姬清亮甜腻的歌曲,伴着丝竹之声飘扬摇曳……一切如昨,繁华依旧。只是故地重游,心里不免感慨万千。
令月漫无目的牵马前行着,当年的路,就在脚下。赵家大院,已不知挪为谁用,门前冷清,红门紧闭;积云别院,现在不知是谁家的私宅,起了朱楼,开了飨宴;含光书院,暗点茶馆,渝阳湖,金水河,鹰翼山,四眼桥……这曾经的一切,她终于可以心平气和的面对了。
只是,还有一个地方,她还没想好去是不去。她还需要时间来鼓励自己,所以,令月将客栈选在了神女殿旧址周围,先住下,再打探打探情况。
两年了,她又走上了通往神女殿的玄武大街上。两年了,已经没有人记得还有一位神女存在。路人对她露出的相貌也无心惊讶,人来人往,皆劳碌奔波着,街面一派熙熙攘攘。
神女殿的遗址,已变成了一处集市。贩卖布糖蔬果,花鸟鱼虫,热闹的很。当年巍峨宏伟的壮美神殿,早已不见踪迹,连一根残柱都没有留下。
令月站在集市中央,怅然若失。
她听人说书,花钱寻人来问当年的事,都没有在原地痛哭一场来的痛快。可这一切,居然都残忍的消失了……她的忧伤没有凭据,她的哀思无可寄托。她知道爱人没有生存的可能,不光有雷电,反涌的水全部漫了进去,这光是单纯的想想,就够人撕心裂肺。可是,惨状没有留下任何的墟体。哪怕是管中窥豹也好,她连来窥一眼当初的状况,都不能了……
令月恻恻的回了客栈,心下空荡荡。她其实什么都知道,知道袁螭不可能活下来。只是方耀祖说其中没有尸体,给了她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如今,连一处可以让她放声哀悼的地方都没有了。建阳,真的无留恋之处了。
令月静静的等到了六月初九,如约来了皇庄。皇庄就在神女殿旧址东侧,她出示了玉佩,无声的坐下。她知道自己需要等待,因为从前这个男人是太子,而如今,他是皇帝。这是第一个约定见面的日子,她得去好好的,感谢一下他。
薄薄一汪纱帘,将建阳夏日的炎热挡在了门外。令月一直等到了日落山头,才等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小黄门。
——皇后生子,有些凶险。
令月知趣的起了身,退散了。方耀祖立后了,是啊,他不可能不立后的。眼下人人成双成对,唯独她形只影单。还等他第二日觐见吗?她突然不想再见了。她托这位公公将祝福和谢意转达,又自嘲说明年再见吧。
她现在非常自由了。有一年的大好时光,去哪里呢?心系建阳,只因她忘不了那个人。那就在离开建阳时,再去神女殿看最后一眼吧。
再见了……令月蹲下身,从地上挖起了一捧黄土,用手帕小心的包了起来。就当带着他周游天下去吧,离开这个让他们伤心的城市,令月重重的叹了口气,起身快步离开。
在经过一处街角时,她的余光突然瞥到了一个身影——这身影飘逸而熟悉,牵引的她心肝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眉,那眼,那鼻梁,那嘴唇……
令月突然呆滞当场——她看到一个同袁螭生的一模一样的男子,在沿街招揽着生意!
路人自他身边走过,对着他兜售的货品皆为摇头。阳光洒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金边……
天!令月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又突然懊恼的要命!自己怎么下手这么狠!好容易梦到了他,再被惊醒可怎么办!
可是,丝丝疼痛从指间传来,无比的清晰,无比的真实。令月迟疑的伫立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还站立在原地。
是真的。
她又使劲眨了眨眼,确定了,没有眼花。
这一瞬间,她不知自己该哭还是笑了。是上天可怜自己吗?赐给了她一个肖似前人的替代品?
令月平心静气,慢慢向那人靠近。他一身青衫,满头大汗,正在卖力的招揽着生意。
“这位公子,您要刻印章吗?”那人发现了令月,当下笑容浮面,彬彬有礼,“自带料十文钱,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令月细细的端详着他,只觉得头脑发懵,思绪一片空白。
太像了。这世界上,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
“公子?”那人惊异的召唤着她。这瞳神中一瞬闪出了狐疑,更是兼具了袁螭当年的神采!
令月突然觉得阳光一瞬辉煌洒下,万物都在自己眼前艳炽盛开了。
“我要。”她一点一点裂开了嘴。
令月随他来到了简易的摊子前,自己拿了个凳子,在他对面坐好。她挑了最贵的石料,要了最繁琐的工艺。
“要刻什么印章?”那人恭敬的问着。
“海不扬波。”她一字一顿的回着。
那人一愣,虽然蹙了下眉,但还是在简陋的案子前坐好了,“客官您走就是,明日此时来拿。”
“不,我不放心。”令月摇头。“这印章对我非常重要,我出十两银子,就在这儿看着你刻。”
那人被银钱的数目震惊了下,他突然向四周望了望,那举动如同作贼一般。令月心下生疑,扫视周边,没有可疑的人,只有游手好闲的乞丐。
“这样……天快黑了,要收摊了。”那人的表情很为难。
“没关系,我随你回去刻,”令月等的就是这句话,离的近了,她越看这人越像袁螭,只是眉宇间没有袁螭的那一丝阴郁和傲气,整个人市井味十足,她反更有兴趣看他的身世来历了。
“这……不方便的。”那男子摇头。
见他推脱,令月更来了兴致,“我可以多给银子,你前头带路吧。”她抄起他的旗幡,咧嘴示意。
那男子没有办法,徐徐收拾了摊位,两人前后离开时,令月突然发现,那些乞丐也如影随形着。
——他竟然和一群乞丐生活在一起。
在紫竹桥下,那男子难为情的停下了脚步,“这位公子,实不相瞒,在下就住在这里。您还是明日再来吧,我一早就给您开工。”
“不行。”令月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好容易找到一个相似之人,岂能放走!“那你跟我去我的住处,我要看着你刻。”
“不行!”旁边的乞丐却成群的吆喝起来了。
“为什么?”令月瞪眼,“我花钱让他去刻印,怎么,还得你们这群要饭的同意啊!”
“这个人欠我们的钱,没还清之前,不能走!”从乞丐群中蹦出一首领模样的人来。
“欠多少?”令月压住了心底想打架的冲动。
一群长老聚头算了一通,“十两。”两手一伸。
“抢钱啊!”令月眼睛一翻,“他是和你们赌了还是卖了,值这么多钱!”
“这小子的命是我们救的!”那头领笑着说,“他身上的衣服是我们给的,这半年来吃的我们的,喝的我们的,还有抓药的银子,十两哪里算多!”
令月突然对这个人的来历很感兴趣。她沉默的向前,招呼那首领单独叙话。
……
一番谈判过后,令月心满意足的走向了“袁螭”,“现在你的债主是我了!跟我走!”
********
夜已经很深了。令月步履轻快。
乞丐在银子的诱惑下,说出了这男人的来历。半年前的冬天,这男人躺在玄武街的花鸟市,和死人一般。乞丐见他身上的衣饰华美,便将这“尸体”抬到了他们附近的紫竹桥老巢,将衣服剥下卖钱。可谁知,这人后来竟醒了过来……这不,就在紫竹桥赖下了。这生意做的真亏,衣服没卖几个钱,还得白养一个大活人。所幸这人还有点手艺,靠着刻印,一日能勉强赚来个饭钱。
那衣服虽然被当掉了。但通过乞丐的描述,还是让令月心头突突不已。
——这是个没有记忆的男人,还穿着与袁螭一样的衣裳……
她不想去追究半年前是个什么日子,他为何突然出现在建阳的神女殿遗址前。也许这就是老天对她逆筋接脉,净血还神之心的补偿,将他又还了回来……
推开客栈房门时,她笑出了声,眼前却已经模糊了。
“你怎么了?”那个男人惊异的问询着她。
“坐。”令月擦了把眼泪,搬来了一个板凳,与他促膝相向。
像,真像……不,应该就是他。她伸出了手,慢慢触向了他的脸庞。
“你——”那男子蓦然退避三尺,脸庞都惊绿了。
“相公。是我啊!”令月一把扯下了自己的发鬓,扯出了个大大的微笑,“你不记得我了?”
那男子大惊,呆滞片刻,使劲摇头。
“你的家在哪里?”令月问,他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令月问,他还摇头。
“你失忆了?”她突然觉得特别的好笑。“你能记起点什么?”
那男子初警觉的凝视着她,后发现她真诚的很,便迟疑的开了口。“我只觉得集市那里有些熟悉……他们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