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书-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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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黎营也留了不少时日,怎的前些日子不见你这么上心?”男子回道。
杜将离心中恨不得掐死眼前的男人,决定对方要是再这么气自己,自己就一不做二不休,口吐白沫给他看,教他知道病人也不是好惹的。
翻翻眼皮:“好寻律,我这里可是急着需要你救命,你就别再说风凉话了。”
寻律这才坐下,顿了片刻,道:“将离,你的话可向来只能听一半,说吧,这次又想我做什么?”
杜将离噤声,瞄瞄对方,沉默半晌,低声:“我知你那儿定还有蚀衣草,我亦不求多,只要一些便够了。”
寻律睁大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闻,拍案而起,神情里满是惊诧:“你疯了!你不要命了!”
似早预料到对方这样的反应,杜将离目光灼灼,瘦削而毫无血色的面上,唯有那双眸露出与脸色全然不符的明亮光芒,坚定不可动摇。
“荒唐。”寻律骂道,来回在屋中踱着,他对上杜将离的眼,气恼,“你怎就这般固执!”
杜将离不由咧开嘴:“固执,向来是我最大的优点。既然你都这般说了,那我便将态度摆在这里,我没有什么能拿来与你交换的东西,这只是我杜将离个人对你的恳求,望你能看在我们的交情之上,将蚀衣草给我,我只期能顺利达成毕生所愿,再无其他奢求。”
“不可能!”寻律甩手,语调较之平时高出许多。
杜将离垂下眼帘,“求你……”低声哀求,“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好不了了,就算均墨真的找到了什么医好我的办法,那也是在以后,我等不了了,那不只是我一个人,而是千千万万死去的灵魂的期望啊,寻律,我别无他法,只能来求你,那天,那天我绝对要给全天下,给族人一个交代,我是南巫族的大巫啊。”说到激动处,杜将离突然捂住胸口,难受地蹙了蹙眉。
寻律担心地上前,杜将离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摇了摇头,推开对方伸来的手,声音异常飘渺:“寻律,我觉得,你该是懂我的。”
男子目中不忍,低下头,良久不敢看杜将离,他握紧拳,这句话,竟是让他有些动摇了。
杜将离望着男子的背影,脑中想着是不是真要吐点白沫来诱使对方答应,刚歪过头准备做抽搐状,耳边便是重重一记门被踢开的声音。
孟禾央表情阴郁:“你到这来做什么。”三两步跨上前,二话不说扛起杜将离往屋外走去。
“等等……”杜将离极为不甘,孟禾央竟在此时出现,偏偏他又是那听不得劝的性子,杜将离来不及多说,只最后向寻律投去一个决然的眼神,希望自己来的这一趟,能有所结果。
孟禾央定定行着,杜将离缄默不语,愣愣看着路旁,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倏然猛拍对方的肩膀:“阿央,快,放我下来。”
他疑惑地挑眉,听杜将离说得焦急,便放下他,杜将离往回走了几步,望向不远处的男子,迟疑地唤道:“廉然?”
男子转身,淡淡笑道:“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
“你怎会在这里?”杜将离心下讶异。
“墨世子什么都没对你说么?”男子上前,抬手轻抚杜将离的脸,“也难怪,你身上的寒毒已够让他担心的了,怎还会将我的事告知于你。”
杜将离敛眉,张嘴,打算问个清清楚楚。
“将岚。”熟悉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怒气,杜将离侧身,均墨疾步行来,抓住杜将离的肩膀,让其正对自己。
“均墨,你来得正好,廉然的事,我需要你告诉我。”杜将离正色。
均墨将白发男子推给孟禾央,沉声令道:“带他回房。”
“均墨!”杜将离提高声音。
均墨冷冷地看着白发男子被孟禾央带走,神情始终晦暗,倒是一旁廉然先开了口,他缓缓道:“墨世子,杜芒的寒邪之气侵入心脉,毒入肌腑,已是不剩多少时日了,相信墨世子也试了不少的法子,却苦无良策。”
“你想说什么?”均墨蹙眉。
“蚀衣草毒性虽极其刁钻,却也并非不能治好。”廉然笑眼弯弯,稍稍停顿,话语自口中轻轻吐出,“一命换一命,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四十二章
均墨捉了白狼蛛把柄在手,并未拿了他,反利用其克制住夏,外加夏军鬼兵已被杜将离所破,除开因流言而生起的民怨,黎一路顺风顺水,直至驻军函花郡旁,召回晚襄,着石云坐镇,均墨便将大部分心思,全放在杜将离之上。
这是连日来,均墨第一次放杜将离出营。
经过穆琛的诊治,杜将离自觉精神好了许多,他穿着简朴的布衣,面上已被楚天易容过,全然一副老者姿态,杜将离微弓着背,缓缓行着,反正他本就体虚走不大快,行一阵,就坐到路旁休息一会,倒是符合了老人家的形象,只是实在麻烦了些,但即便这样,杜将离心中亦极为开心,他看向身侧同样扮成老人的均墨,张口:“小墨子,捎口水来。”使唤得极其顺溜。
均墨递过水袋:“这两天,你倒是不曾忘过事。”
杜将离昂昂脑袋:“这可是好转的迹象。”不禁沾沾自喜,自己生怕睡熟后再醒来便换了一人,便着蓝艺每隔一个时辰唤醒自己一次,杜将离还不放心,又拿了木簪放在身上,一旦觉得不对劲了,就狠扎自己一记,不知是这样的举动起了效果,抑或是其他的原因,杜将离竟真的没有再反复过,反而还有愈加清明的感觉。
正当高兴的杜将离突然想到回光返照四个字,脸色骤然一黑,立马在心中呸了几声,他还没做好准备呢,至少他身侧的这位,他就没想好该怎么给他一个交代。
想着想着,不自觉捉了均墨的手塞进口中啃了起来。
均墨对于杜将离,总是极尽最大限度的容忍,他注视着杜将离,深邃的眸子里沉淀了太多情谊,日复一日地相处,朝夕相对,那望一眼便知是此生连命运都无法阻隔其相遇的人啊,怎能就这样被生生带走了去,定住目光:“将岚,你会好的,我会治好你的。”
杜将离嗤得笑出声:“你这样说,我可是会当真的。”
“便是真的。”均墨轻轻敲了他一记,形容格外认真。
杜将离颔首,咧开嘴:“那我就信了。”
起身,继续往前行去,好在不是很远,杜将离观察了各处方位,皆觉得十分满意,这函花郡,简直就是特意为他明日之举而量身定做的。
杜将离仰头望望月出的方向,心情激动不已,明日此时,明日此时,便能将一切划上圆满的终结。他侧过头:“小墨子,我走不动了。”说着又想坐下。
均墨拉住他的胳膊,身子轻躬,竟将其背了起来。
杜将离惊愕地睁大了眼:“你……”黎国墨世子,今后的江山之主,竟如此……
均墨嘴边极浅地抿起一弯弧度:“这可是我第一次背人。”
“那我亦是第一次背人背,算扯平了。”杜将离睁圆眼,安心地受着男人的温柔,胸口平静成一汪海洋,舒适而安宁。
“看出来了。”均墨微微侧头,幽幽道,“我快被你勒死了。”
杜将离忙松了松手,函花郡的夜晚,小道处偶尔还有些百姓经过,他们看到杜将离二人,都投来诧异的目光,先是惊异,接着就是会心而笑,杜将离揉揉鼻子:“我们现在可都是糟老头子的装扮,这副场景,该是有多奇怪。”
“有何好怪的?”均墨抬抬眉毛,“便是真的老了,你走不动,我也背你。”
平平淡淡地几个字,竟让杜将离不可遏制地酸了鼻子,什么责任,什么天下,什么仇怨,此刻都敌不过男人唇齿间一句简单的话,一个关心的问候,该如何是好?他也不想放手,不想离开这一抹难以自禁的温存啊。
男人的背宽大而温暖,稳稳地载着他向前,杜将离俯下头,均墨的发透着淡淡的香气,惹人沉溺,杜将离贪婪地在他发间嗅着,不自觉道:“均墨,以前怎的没有发现你这般香。”
男人被杜将离那似兔子般胡乱直嗅的举动弄得脖间痒痒,只道:“将岚,别闹。”
杜将离玩心顿起,不仅没有停手,反而变本加厉,脸上浮上一抹捉弄的神情,伸舌从对方脖间轻轻舔至耳下,均墨身形生生一滞,鼻息微微加重,有些愠怒:“将岚!”
“嗯?”杜将离自喉咙深处回了一声,动作丝毫不肯停,他在均墨耳畔暖暖呵着气,舌尖不断地逗弄对方柔软的耳垂,轻轻抬齿咬着,见对方侧脸逐渐升温发烫,不由心生怜惜,他均墨也有这样的时候啊,又伸了手,直向均墨口中伸去。
均墨蹙眉,被杜将离此番百般撩拨,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当即驻步,毫不客气地放下他,杜将离身子一软靠往旁侧的树干,促狭道:“均大人,原来体虚如此,怎的这般就走不动了?”
“住口!”均墨按捺住心底腾起的恼火,耳边已变得全然通红,热得连一旁的杜将离都似要被融化。
杜将离笑得不能自已:“哎呀,均大人这得休息到什么时候,要不要老头子我来帮帮你啊?”说着又要伸手。
均墨瞪了他一记,幽深的瞳孔漆黑无比,扬眉:“有你在我大抵缓和不了,不若你自己回去?”
杜将离哼唧两声,别开头不去看他的眼,嚷嚷道:“这般弄你,我当然也受不了,哪里还走得动。”面颊一丝若有若无的红,“你还不快些,我可急着赶回去。”
见始作俑者如此理直气壮,均墨无奈地叹出一口气,惩罚性地拧了拧对方的鼻子,没好气道:“等着。”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都耷拉着脸,揪着眉毛,看着看着,竟是相视而笑。
偶然间路过此的行人,都不由瞧向这两位躲在角落树旁不知在做些什么的老人,眼神里满是不解。杜将离仰首望望天,声音飘渺:“黎初定天下之年,四月廿七,杜将离成功戏弄了均妖怪,极为开心。”
均墨心中一慌:“将岚……”
杜将离回过头来,笑得云淡风轻,弯弯的眉眼衬着天上的星月,竟显得格外遥远,均墨急忙抬手圈住他,杜将离意识到什么,暗自焦灼地在袖中寻着,随着均墨的呼声与愈来愈沉的眼皮,手中方寻到的木簪重重摔至地面。
作者有话要说: 周四周五各三更,周五完结~
☆、第一百四十三章
杜将离又极沉地陷入了昏迷。
黎营再一次笼罩在阴郁之中,这一回,均墨没有再似之前那样大发雷霆,他安静地守在杜将离身侧,轻轻地陪他说话,偶尔实在气不过了,直拿手指拧着杜将离的额头。
均墨皱着脸:“偏生就你懂得如何让人心烦意乱,又是你教我将喜怒哀惧全尝了个遍。”
“自你那次昏厥,我便已想清楚,只要你还活着,不论你睡多久,我都有足够的耐心等你,哪怕是一生。”男人说着,倏地笑开,“不就是一生么,至少你现在,大抵是梦着我的吧。”
均墨俯身,在杜将离唇瓣轻轻覆上一吻,站直身子,出门,谓屋外等着的兵士道:“带廉然到我房里,再着唐公子做好准备。”他回头又望了屋里一眼,杜将离这般,明日大抵是醒不过来了,他要提早打点好一切。
长夜终尽,营中灯火通明,均墨与楚天、唐涩一直准备着杜将离最期待的这日,孟禾央则陪在其旁,一晚未阖眼,他摸摸肚子,觉着有些饿,取了蓝艺送来的糕点,又多拿了一块,递到杜将离嘴边。
白发男子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反应,孟禾央竟似个孩子般,直直地保持着伸手的动作,倔强地不肯收回,良久,才微有些失落地低下头。
孟禾央坐下,摊开手,望着手中之物发怔,他手上握着的,一枚是寻律帮忙取回的长怜木钥匙,一枚,便是杜将离很久之前,随意捏来送他的毛毛虫面塑,他静静凝视着,目光细致地扫过面塑上每一处,看了一遍又一遍,才极度珍惜而又小心地重新放回怀中。
他抬起胳膊触触杜将离的脸颊,试探性地唤了声:“将离?”
自然没有应答。
孟禾央面上突地浮起一阵烦躁,他答应过师父要保杜将离周全的,可杜将离就这般躺在他身前,一动也不动,他到底该如何是好?
谁能告诉他,他应当怎样做,才能让眼前的人好起来?
孟禾央从未似此般觉得自己有这样无能过,他敛着眉,正襟危坐,直直挺着背脊,身子因不安而不自觉地僵硬着。
他似听到了什么动静,竖起耳朵侧过身,不多时,便有人推门而入,来人朝他轻轻颔首,孟禾央疑惑道:“寻律?”
寻律步至床侧,目光定定:“孟都尉,函花郡那需要你帮忙,墨世子着你尽快前去。”
孟禾央回头看看身后:“不行,我要在这守着将离。”态度坚决。
寻律与他对视一记,抬手指向床榻上的男人:“你该知道的,这件事对于将离来讲有多重要,他不惜以生命为赌注来确保此事顺利进行,若是当中出了差池,你教他醒来后如何面对这一切?”
“若是失败了,那是比死还难受的一件事。”寻律声音低沉。
孟禾央抿着唇,眸中闪过些许动摇,他何尝不明白杜将离所期望的,他是愣了些,可他并不傻。
寻律续道:“放心吧,这里有我守着,我会看好将离的。”
孟禾央斟酌许久,终是下定决心,步出门去。
寻律望着孟禾央逐渐远去的背影,扭回头来,深深看了杜将离一眼,仿佛用尽毕生的力气般,长长叹了口气。
函花郡,鹤台后方。
均墨立在一处不起眼的树旁,埋头与楚天核计各项事务。黎军前两日对夏,已刻意将防线布开,函花郡周旁一侧已尽归黎所掌控,尽管如此,也不可掉以轻心,自今晨来,石云已三次提高警戒程度,将之保护得密不透风。
郡上一如既往的好花景,便是均墨所立的僻静之处,亦街头一丛迎春,巷尾一树瘦梨,花叶繁郁,开得茂盛,可就连最热闹的花街,都无人有闲心来赏,除开原本居住在此地的百姓,加之早先前来赏玩留下的,郡上的人其实并不少,却皆尽量闭门不出。
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