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成华-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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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想多看看你。”
景元觉突然开口,吓得我左手握的勺子一下子戳在瓷碗边上,溅出几颗粥米,两滴热乎的粘液,沾上了他的青袍。
他对飞来的污渍视若无见,只是叹息。
“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放下勺子。望着他。
景元觉先笑,再淡了笑,伸手默默把我膝上的餐盘挪走,放到床边的小桌。“过了今夜,大概有一段时间,不会来见你。”
我知道。
斟酌了一刻,我想着自己的本分。
“襄州府,洛南府,还好吗?”
“没有想象的好。”他又含了笑,仿佛事不关己,“他们人多,我的人少。”
“定襄王……几时回来?”
“最快半月。齐鹏,至少月余。”
……好罢。
南边不是治水,而是治人。
尚书令的人。
北边也不是镇乱,而是镇臣。
摇摆观望的臣。
原先缺损天时失却地利的时候,他也要硬掌乾坤。如今天时地利各占了一半,只同区区人斗,又有什么担心。
“我会很忙,恐怕没时间歇息。”景元觉替自己惋惜般低头叹了一声,再抬起眼,静静望着,“因为本来势均力敌的慢活,有个呆子非差点死掉,换来一点有利的先机……所以,我不会白白错过。”
我垂下眼,听到他的轻笑。
“还有一个私心。虚伪惯了的人,都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挖空心思、机关算尽的模样,就算是再一时……如果可能,也不希望你看到阴谋、歹毒,看到卑鄙、龃龉,而只有过去那个谈笑风生,不急不慢的人……才是最好。”
左手在被子上捏成一个拳。只是指甲扣进掌心的一丝锐痛,怎么,也抵不住喉头汹涌泛上的涩意。
“如果明天开始,就是一场战斗……”
床头燃剩的一截宫烛,还留下最后,最温柔的那缕光,默默照在他身上。缓缓倾身时,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压迫。
“今天我想从你这里……借一点力量。”
……
黑暗,是遮住了我的眼。
温暖,却慢慢亮满我的心。
悠悠我心'一'
三月的最后一天,早晨便是春光明媚,外间有喜鹊在叫,似有好事发生。睡到隅中,几位太医来看,末了,轮番慈悲的宣布,大人胸口的箭伤已表里大愈,将养则可——终于,不需再受那种折磨人的换药了。
午膳的时候,甚至还加了好几道菜色,见了荤腥。问一直在服侍的小太监,告诉说这是上面那位的关怀,而且,听说还有客人要来。
原来不仅熬到了能吃肉的时节,放风的大门,也向我敞开。
激动的饭都没有吃好。
午后来了两位客,倒是没想到的搭配。
顾文古,张之庭。
顾大人老相,依然是一副眉头紧蹙,严肃认真的样子,还着着他那件加瘦的紫青官袍,看样子才从朝上下来。而我的朋友,则……
“之庭,你这是?”
托身体争气的福,今日我能整肃了容颜端坐在外间的软榻上见客。可是,却还不能利落到让我腿脚灵便的冲下座来,扯住他好生里外端详。
张之庭不说话,顾文古好心替人开解道,“张大人蒙皇上恩典,袭了柳升先生的奉议郎位,是皇上新封的太常博士。”
……好家伙,他父亲当年也不过是从从七品太乐做起,景元觉大方,一口便封了太常博士。
我也沉默在那里,尴尬了宾客。
“咳,陛下素来求贤若渴,那日在齐国公府上听了张大人出神入化的演奏,必是和我等一样,羡慕大人的高才,留心揽大人入幕。而大人既入京城,能得天子伯乐青眼,也是学艺人的造化……”
顾文古还在做着他其实并不擅长的马屁功夫,那厢不吭声的木头忽然开了口,“若不应了功名,难以进宫见你。”
他一撩后摆,自己在凳子上坐下了。
……好吧。
这种六七品的小官,岂会放在这个心高比天的人眼里。
两位来客,其实都是性情中人。尤其顾文古,比之高傲的张之庭还要克制不住,探问了几句我的伤势,表达了真切的关心之情,就直白的说起自己要说的话来。
“……苏大人奇谋妙计,胆大果敢。亲身赴险立下这么大一件功劳,不费一兵一卒,安定北边数郡,不折我大覃威名,让狄人自退千里,不动京畿防卫,揪出奸细歹人……”
“当时满朝文武无一人知你苦心,还道你惶惑圣听,为求苟安不惜折辱皇室。说来惭愧,文古当时虽知贤弟不是这种浅薄人等,但也没能想到你和皇上定下了这等天衣无缝的大谋划,更没能为你站出来说句话……”
“皇上突然消失三天就带着叛徒归来,跟着就是北边布置妥当胜利在握的喜讯,然后更传来狄王驾崩的消息,一切来得太快,仿佛容易得像是让我这些人看了一场戏……但是愚兄知道,其背后必然是贤弟殚精竭虑,花费的无数心血……”
“我们已经十数年没从狄人手里讨得便宜,虽为上国,天威尽失,这回才真是,出了一口恶气……”
总算从他的话里,我明白了景元觉是怎样和朝臣们交待的。他隐去了整件事里所有的意外和混乱,把那般庞杂惊险、后来又证实确实枝节丛生的谋划,说成一件智珠在握,轻而易举的小事。
而我就是其中最大的功臣。在整个过程里出谋出力,忍辱负重。为了守住假借和亲出兵的秘密,不惜被抓后遍体鳞伤,也牢记自己的使命,身为帝王不二的心腹,尽一切手段拖延奸细知情的时间,什么也不说,一直坚持到了最后。
哪怕被人鞭笞刑求,哪怕被人一箭洞穿。
我左手托起茶盅,借着氤氲的雾气,悄悄,向天翻了个白眼。
这只虚伪、阴险、大言不惭的狐狸……
既然后来的事实是齐鹏那小子真的出去逞了趟威风,狄国又好死不死横遭了丧君之痛,景元觉哪会傻到说明当初设计的真相——尽管我们只是想以和亲布下一条疑兵之计,把消息从可靠的奸细口里传回,让狄廷在犹疑之际自发退亲、退兵,就能从强敌手里赢得哪怕是半个月的时间,应对洛水的灾情和京内不稳的人心。
“与你这样一比,愚兄我限于方寸京师之中,思谋蔽碍,身无所长,所能为国家和百姓做的事,简直……”
老天,让我的脸再红一点吧。
“……顾大人!”
“顾大人中正之臣,岂可过谦。”我好不容易打断他,问我更想知道的问题,“洛水那边,情势如何?”
顾文古一下子住了口。那声音收得快的,就像是一刀斩断面条。
他在欲开言之前,瞥了一眼一旁端坐,饮茶自娱的张之庭。
他们定然是不熟的。我不知今日为何会一起到来,也许是首开望风的日子,不凑巧,才挤在了一起。
“张大人是苏鹊好友。”
我只说了一句,却显然不够顾文古放下提防。他看看我,再看看张之庭,犹豫端起了茶碗,嘿嘿笑了两声。
“苏大人病中,本不因操心这些外事。”一旁张之庭却放下杯盏,眼冲着地,不冷不热的道,“不过张某听人说起,洛水沿岸的数十名州县联名上书,以罢官辞,弹劾洛南府查办罪臣的郭大人等。”
“……真的?”
“真的。”顾文古接了话,苦笑起来,“听说有些地方闹得还严重,有些还算得人心的父母官,干脆有治下民众,绑了赈灾官员说天不管地,一通乱打的。”
那些自然是周肃夫的门人了。
好个天不管地,说得狠啊……京畿的斗争已经结束,可是周相的门人,多年植根漫布,更多在地方州郡任职。一句上不解民情的大帽子,若然处理不好,难免变成上不得民心。
“现下是怎么应对的?”
“陛下看了那些所谓的官民陈情,一直没有表示。圣威天成,平定北边后更加日重,尚书令大人又称病在家,朝上倒也没人敢说些什么。”顾文古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神色复杂的去看自己的茶碗,叹了声气,“但是对于郭怡加急递上来点名请求惩办州郡一干官员的奏章,也是搁置未办。”
是啊。自从那天之后,小屋偏僻,已有数日不见景元觉的踪影。他果然诺了自己的话,在独自应战着吧。
在看着人心,在数着人心,在等着人心。
“不过,大理寺卿正今日被派下去典查了。” 左首忽然传来张之庭的冷声,“苏大人忧国忧民,还想知道什么?”
这一句出来,任我定心如铁,也无法对他的怒气熟视无睹了。
好在顾文古这人耿直老实到了家,竟然没从中听出什么不妥,过了一会儿还因为手上事多,嘱咐几句好好休息先行告辞了。
他走了,另一个难免原形毕露。
“我原以为你志不在朝堂,却原来是误会了,苏大人。”
无半句好话。我没有抬头看他,茫然盯着空了的茶碗看了一刻,手捂上胸口,忍不住低声呻吟,往软榻上慢慢倒伏。
头擦着了毛褥,听到有人欺近唤,“喂,你怎的!”
喘得厉害,顾不上应答。听太医说当时失血过多,又伤了肺,没几个月不会好全,我还当老头子们是在唬人。结果这醒来过了十来天,才能下床屋里坐一坐说几句话,呜呼哀哉,他们必是没有全诳我。
“难受……”
塌边人忍不住了,“我去叫人!”
“别……”
我小声哀叫,捉住他的手往回拖,“不用麻烦,我挨挨就过去……”
张之庭瞪着眼睛,掰手,“你想吓人?放开!”
这人使了劲,眼看就要抓不住他了,我只能把那只裹得严实的熊掌伸出去,颤巍巍的搭上他的手——
“苏鹊,你狠!”
他眼睛发红,松手颓然立在一旁。
我便爬起,手也不抖了,气也不喘了,乖乖坐好,眼巴巴望着他。就算是被人识破,哀兵政策,还是屡试不爽。
门口听见响动的宫人进来探看,又被我挥手遣了出去。
乐卿公子失了最先的锐气,他的面目虽然看来平静,再说话,音里却带着颤抖,“朝里做事、朝里做事,你真至于,把自己弄成这样吗?”
可是我也要问他,“为什么入仕?”
他不吭声。
我也同样没有回答。
因为……
不知如何回答。
“不管多久,等了就是……”张之庭忽然握住我的右手,那里裹着层层的厚纱,可是仿佛依然隔不断传来的温暖,“可是结束了,就要离开!”
我仍然不知该如何答他。
尽管他用的是命令的语气。
好像过了十八年我才终于在这一刻知道,自己是怎样一个口拙又无情的笨蛋。
“我搬去陈荀风家住了。”
他突然又开口,吐出一句突兀的话来。底下松开了我的伤手,扔在我腿上,还嫌恶的瞥了一眼,“你的房子实在炸的一团糟……反正修好了,你也不会再回去住。”
这句话里透露的意思让我惊喜起来。虽然仍然用着别扭的直呼,可是他和陈荀风,毕竟和解了罢?那真是太好。无论过去有怎样的不堪,仇恨这东西,都是一件伤人太过的事。
“……我为什么不回去住?”
后面那句是什么话?就算片瓦不留,难道,要我也去陈大人家蹭饭么。
张之庭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你升官了。你现在是正议大夫,拜中书侍郎。宅邸另赐——苏大人,该不会以为舍生忘死了一回,别人没有半点表示吧?”
哦,哦。
从正四品下升到正四品上,连擢三级,即不会显得太低,也不会太招人嫉妒。这么封没什么错。我倒真忘了这码事,不过想来,我以后和李澄光平级,见面再也不用行下礼了啊……
便眯着眼笑。
“哼——我看你祸害遗千年,一时也死不了。”不知道怎么乐卿公子又生起气,倏的自个站起,一甩手道,“……再见。”
留我一个人,望着客去楼空的屋子发愣。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的怪脾气。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都把我这当成随时随地开门迎宾的花楼啊……
花楼也会寂寞。
尤其在知道,自己在屋里昏然半月,外间转眼发生了太多事的时候。
“来人!”
我瞅着进来刘玉给配的两个娃娃脸的小太监微笑,“小公公,上面有没有吩咐,说我现在不能出去?”
这些天里,我想我这病人做得大概太过差劲,因此即使此刻温柔亲和的笑,下面人也只会杵着发抖,“禀大人,没、没有……”
“那么,我要去天牢探监。”
悠悠我心'二' 天恩浩荡,轻易不欲加罪大臣。即使是勾结狄人背弃出身的奸徒,押解来京,送交刑部一番过审初堂后,照例是诏下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同案之,把人羈禁在刑部天牢,等候发落。
纵然这样的重罪经不经过三堂会审,不会有什么区别。
软轿悠悠晃了半个时辰,一路难免颠簸,有时咯得身上尚未痊愈的地方不大舒服,却最终不免将头抵在一边轿壁上,笑出来。
好个景元觉哪……
越想越是。
尽管平时看去,此人是一派温文从容,甚至因为过份而显得有几分懒散,真和他相处过却又会深刻的知道,在那幅轻浮的表象下,蕴藏着我所见过最深沉细密的心智,勇武强大的力量,还有坚韧不拔的意志……这些韬晦之处在平凡的日子里只是偶尔闪现一星半点的火花,可一旦有所需求便会骤然爆发,锋芒毕现,震惊俗夫。
我想他深知自己。亦知解自己的喜好。若然古来这类站在顶端的人物,既作了高空盘旋的鹰,就习惯在云上俯视苍生的感觉,自信又自负、优雅又顽固,从骨子里面,喜欢把眼底的一切掌控手中的感觉——绝不容许一个意外,挑战自己的底线。
所以在当时混乱的场景里遭遇突然的挑衅,我几乎以为,随着狄人那狂妄而轻率的一箭,这人的骄傲会使得一切计划都不可挽回……
却没想到他忍了。
就算歇斯底里的咆哮,就算怒火冲天的咒骂。依然记得放走了行刺的木赫尔,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