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香-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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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永远是沈风行心中最深沈的痛。眼底浮现的一丝浓烈悲伤已深深落入苏慕晴眼中,不免令人生出淡淡惋惜。
“褚庄主年事已高,只有褚云一个独子承欢膝下,各位怎能忍心叫白头人送黑头人?”苏慕晴环视四周,见众人相互觑视,叹了口气继续道:“而据当时围捕的弟子描述,和褚云一起的男子武功高深诡异,使用的是青衣教追魂镖,但我们不能单凭这点就断定他是青衣教的人。若有人栽赃嫁祸,蓄意挑起我们与青衣教的仇恨,那也不是没有可能。如今褚云神智不清,那男人也没有捉到,事情不清不楚,贸然定罪显然於理不合。”
“褚云在江湖上的影响力非同小可。”苏慕晴顿了顿,缓缓道:“还望各位三思。”
如果说对苏慕晴前面讲的道理还能嗤之以鼻,那麽最後一句,便如泰山压顶,压得众人不敢吭声。褚云是有名在外的“江湖一枝笔”,因书评言辞锋利,最易遭罪,尤其是聚贤山庄里的人,不少被他批得体无完肤。不过也正因为他敢说敢言,秉持公正,得到许多人追捧。眼下当真在真相未明时动了他,到时候要应付无中生有,胡乱添罪,将白的抹成黑的诸如此类的质疑声,局面就很难收拾了。
“褚云这种病,不是说治就能治得好。”应无霜权衡利害关系,只能退一步道:“但事情总不能不了了之,众人不服,对外也不好交代啊。”
“在下认识一位名医,专治心病,你们若是信得过,我明日就叫他过来。”低浅温柔的声音缓缓传来,众人目光朝声音处看去,人群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材格外高挑,穿著聚贤山庄弟子服饰的男子,生著一双与平凡相貌极不相称的丹凤眼。漆黑的瞳孔浩瀚如海,流露出一股逼人的凌厉。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姓於,是苏盟主的……远房亲戚。”男人微微一笑,顺了顺垂到肩上的青丝,悠然笑道:“昨夜匆忙而至,未来得及和大家打照面,现在应该也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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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服饰著在不同人身上,居然天差地别。这位姓於的公子风流尊贵,怨不得成为目光的聚焦点。因此,众人只顾著互相俯耳低语,而并没注意到沈风行猛地朝前跨半步,然後在短暂的失神和震惊过後,黯然垂眼,悄悄退回了人群。
应无霜率先从好奇的眼光中敛神,打量著他问:“小兄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自称“於公子”的花子渝眼角微提,淡笑著迎向他视线:“哦?在哪?”
应无霜露出为难的表情:“这……”
傲慢不可一世的气质,凌厉危险的眼神,浅柔而蕴涵危险的说话腔调,像极了……
“哎,他和白苓夫人长得好像啊!”不知谁小声说了句。
“对呀对呀!”马上有人应和。
苏慕晴暗道不妙,正要岔开话题。
应无霜这时却眉毛一扬,恍然大悟道:“难怪、难怪!果然有三分形像,七分神像啊!”
花子渝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苏慕晴,而後笑得很温柔:“是麽?”
後面脑子转不过弯,没有发现气氛异常寒冷的弟子依旧点头附和:“对呀对呀!”
应无霜这下更打不住话:“白苓她还好麽?”
花子渝抿唇似在冷笑,而一直如同受审犯人般被盯住目光的苏慕晴赶紧回答:“娘她很好、很好。”特别强调了“娘”字以後,苏慕晴犹如获得大赦。花子渝挤挤鼻子轻嗤,应无霜大笑:“像她那种人,放在哪都能找乐子,能不好麽?哈哈……”
“热烙完了,我们也该办正事了吧?”花子渝带著讽刺地温和一笑,眼有意无意瞥向尤跪在地上,神情悲戚的父子。
应无霜顿时涨红老脸,尴尬地轻咳两声,“白苓医术高明,想必於公子所荐之人也非泛泛之辈,不知姓甚名谁,在哪行医?”
褚云得的病,武林盟内的大夫居然没一个能治,有些连病症源头都查不出,应无霜为此忧心重重。眼下见花子渝举荐良医,心中暗喜,希望借此机会把贤才招入聚贤山庄,为虎添翼。
花子渝眉角微微动了动,然後低眉顺眼地走到苏慕晴身边:“他呀,美其名是名医,其实不过是个怪人。喜欢游历山水,采集各种珍奇药草,行踪不定,我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在哪行医呢!我与他有些交情,昨天又正巧在市集碰了个面,所以才让他来看看,但是他不会长留,往後要去哪,我可也不清楚的。”
应无霜忽然有种心思被人完全看穿的狼狈,花子渝得了趣还故意停了一停,然後才继续说道:“其实治病这事,重要的是对症下药,如果用错方法,该配合的不配合,就算是仙草也治不好。你说是不是啊,慕晴?”
苏慕晴啼笑皆非,好不容易从花子渝口中得到如此“亲昵”的名字,却是在这样场合上。众弟子其实听著慕晴两字也怪别扭的,可转念想想,人家是亲戚,是一家人,人家喜欢怎麽叫就怎麽叫,还轮到别人论长短?於是,纷纷把不该有的古怪念头都抛诸九霄云外。
“应庄主,眼下褚云的病不宜再迟。”苏慕晴看向花子渝,别有深意道:“让他来吧。”
良医招揽不到,应无霜只好寄望於查清事实真相,便点头同意。
“谢谢,谢谢……”褚凌月抱住褚云迭声道,豪气干云的踏月山庄庄主如今不过是个爱子心切的爹罢了。苏慕晴叹了口气,走过去将他们扶起。
於公子优雅脱俗的气质当晚便成为山庄弟子饭後谈资,不想话题还没说热,第二天前来敲门说自己就是那位名医的男人又将众人的视线吸引过去。瞪著一身白衣似雪,英俊不凡、犹如神仙降世的男子,应无霜很不确定:“你真的是於兄弟所说的大夫?”
“怎麽?我不像?”对方斜眼。
“不是不是,您别误会、误会……”见他两手空空,连个药箱都没有,应无霜难免起疑心。但隐世高人多为性格孤僻乖张,见眼前男子心高气傲,不像骗子,应无霜只好收住满腹疑问。
白衣男子来到褚云居所,然後吩咐一干人等留到院外,半步都不准踏入。褚凌月不放心,苏慕晴安慰道:“放心交给他吧。”见苏慕晴如此信任他,褚凌月只得点头。
铺著鹅卵石小路的清幽院落开著黄色小菊。吕湘尘站在门前,蜷指放到唇间轻轻一吹,随著几下震翅扑凌声,树间飞出一道纤细的影,盘旋了个弧,稳稳落到宽阔的肩膀上。“你想他吗?”
“想他、想他~云~云”鹦鹉歪头叫了叫,然後低头啄著胸前漂亮的羽毛。
吕湘尘摸摸它的脑袋,推开门。首先入眼的是桌面插在小瓷瓶里的一株小黄菊,娇豔夺目,应该是新鲜采摘回来的。褚云在床上很安静地睡著,脸容略为憔悴,浓密的睫毛阖著,显得很乖顺。吕湘尘在床头坐了片刻,俯身在他额头轻轻点落一吻。
褚云迷糊地睁开惺忪睡眼。
“快起来,你家相公来了。”吕湘尘捏捏他柔软的脸颊。
“湘……湘尘!”褚云看清对方的样子,惊讶得脱口叫出声来,然後蓦地闭上嘴,慌忙看向四周。
“别紧张,这里只有我一个。”吕湘尘微笑。鹦鹉咯咯飞下他肩膀,靠到褚云怀里。褚云高兴地把它抱住,摸著它毛茸茸的脑袋。“你怎麽进来的,这里是聚贤山庄啊!”
“我是被他们邀请来给你看病的。”吕湘尘低笑道。
“可慕晴不是说?”褚云不解仰头,一双清亮的眼明如秋水,眼波流转,哪有半分痴傻的样子。
“唉,教主来了,打乱我和小苏苏的整盘计划。”吕湘尘无奈一笑:“不过这样也好,你不必再装疯卖傻了,过几天时机成熟我就把你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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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褚云蓦然瞪眼,“你是说花子渝?昨天那个於公子是他?”他早该知道,一出现便如鹤立鸡群,拥有绝无仅有的风华绝代,除了花子渝还有谁?
“瞧你眉飞色舞的样,我要吃醋!”吕湘尘绷紧脸。
“吃吧,最好被醋淹死!”褚云做了个鬼脸。
“不得了,小小年纪就学会包藏祸心。”吕湘尘捏了他鼻翼一把,“想谋杀亲夫,恩?”
“痛痛痛……”褚云捂住鼻子,一张脸皱巴成肉包子。
这表情太诱人太可爱,吕湘尘捧起他脑袋深深一吻,然後把人抱到怀里。“教主已经应承让我离开青衣教,往後我们可以隐居深山,做一对逍遥自在的神仙眷侣了。”
“当真?”褚云展颜一笑,但随即又跨下脸,闷声道:“可我爹……”
“让我来解决。”吕湘尘揉著他长发,宠溺道:“等我消息。”
经过“名医”吕湘尘的治疗,褚云病情有明显的好转,隐隐约约能念出一些人的名字来。应无霜出了名的急性子,见他稍有起色,便亲自前来询问那日发生的事。褚云一听,脸色顿时变得极为痛苦,畏缩著把自己蜷成团,什麽话也不说,只是拼命哭。吕湘尘勃然大怒,把应无霜轰出房去。应无霜憋了一肚子气,奈何人家不是聚贤山庄的人,他没资格管,再说人家是大夫,说你影响病人情绪,阻碍治疗,怒得有理有据,谁敢提意见,就是自取辱没。
“是因为吕湘尘,所以你插手这件事?”下午天气不错,苏慕晴留在书房处理山庄年底分红的事。再过个把月,庄里的弟子就要陆续回家探亲,因而他必须过目审查山庄一年来的各项收入和开支,包括押镖,捉盗贼得到的赏钱、参军俸禄和三大山庄的铸剑、制衣经营的钱财等,理清後逐一发放。每年的这个时候苏慕晴都很忙,而今年,他还得养好掉悬崖时摔出的并不轻的内伤。
“既然要走,就要让走得无牵无挂。”花子渝卧床两天,睡得骨头发麻,有苏慕晴帮忙压毒,身体觉得轻松许多。苏慕晴说等他精神再好些就回洛阳,其实花子渝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只是觉得近些日子活得太累,想放松一下。他很固执,但有时也很随性,他心里清楚,以目前的身体状况,再谈什麽天下第一只会徒增笑话罢了。看著窗外阳光灿烂,鸟鸣啾啾的晚秋景,花子渝来了兴致,起身坐到窗前,颇有闲情地赏起景来。
“你的毒一天不解,他不可能无牵无挂。”苏慕晴停下笔,抬头看他。易容後的花子渝依旧明豔照人,白衣自然垂落,及腰长发发尾随风轻摇,映著窗外小景,萦绕一股静谧脱俗的美。苏轼形容西湖:淡妆浓抹总相宜。花子渝亦是,无论豔丽如火,还是清雅如雪,看在眼里都是种赏心悦目。
“该做的都做了,往後怎麽样,谁也预料不了。”花子渝悠悠回头,对上苏慕晴含著笑意的温柔眼神,愣了一下,而後垂眼道:“我没想过我们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身份敌对,却不在战场厮杀,而能在一个屋檐下心平气和谈话,令人匪夷所思。
“我觉得这样挺好。”他曾经想守著两人的秘密,守著自己的感情离开。然在掉崖前的一瞬,他清楚看到花子渝震惊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痛苦,便是这点细微痛苦,让他自私一次,将笛子塞了过去。他知道,花子渝一定会把所有事都想明白。他不甘心在花子渝心里,仅仅是个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敌人。
花子渝蠕蠕唇,最终还是没说什麽。沈默片刻,忽然单手往窗台一撑,跳到外头:“我出去一会儿,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不等对方回答,花子渝踏上枯枝条,风一般离开。
“呃,怎麽突然……”苏慕晴愣了下,然後低笑两声,继续低头做事。
晚上去了一趟褚云房间,吕湘尘正跟他说趣事,两人乐得不行。苏慕晴识趣离开,回房里了个洗澡,穿上干净衣物。窗外月色不错,便到泡了壶茶搬到庭院,暂时把看帐的事放到一边。才喝下两杯,花子渝回来了。
“来的正是时候,坐。”苏慕晴倒转一个空杯,满上茶放到桌的另一端。
花子渝却不急著坐,走到他身边丢了件东西过去。
苏慕晴接过一瞧,原来是他的长笛。
“物归原主。”花子渝换回一身墨色长袍,在他对面坐下。袍上的纹饰别致,没有过分华丽,所以不显张扬。
“谢谢。”
“不谢,我看著它碍眼。”
“那你留著它做什麽,直接毁掉不更好?”
“直接毁了我去拿什麽凭据证明苏盟主死在我的手上?”
“好吧,我暂时认输。”嘴皮功夫苏慕晴远不及花子渝,反正偶然让他占占便宜,自己也不会缺根骨头少条毛,何乐而不为?况且花子渝把他的笛子保管得完好无缺,他高兴还来不及。
“输了就是输了,什麽叫暂时?”有毛病,想笑就笑,这样微微勾起唇角皮肉抽搐是什麽表情?花子渝冷冷瞥他:“喂。”
“恩?”苏慕晴微笑。似乎花子渝无论唤他什麽,听入耳都甜得发腻。
“把以前那曲子再吹一次吧。”花子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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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用的不是这个。”苏慕晴笑著把笛子搁到桌上。掌往桌面轻轻一按,身影如箭般疾射而出,一个眨眼的功夫,人便坐回原来的位置,两指间多了一片泛黄的叶。卷成细长叶筒,含住捏扁一端,试著吹响几个音。片刻後,一首欢快的曲子流淌出来,伴著拂来的秋风,回荡在清雅的小院里。
花子渝静静听了会儿,心中忽然一荡,拿起那管长笛,犹豫片刻,慢慢贴到唇边。清脆的笛声响起,然而因为跟不上叶卷的节奏中断数回。不甘心地稍做调整後再度尝试,反复几遍,截然不同的音色终於和到一起。
“我走的时候,你似乎还说了一句话?”受到轻快曲子的感染,花子渝有不错的心情。
“可惜你听不见。”苏慕晴摇了摇头,拿过他准备要喝的茶倒掉,“凉了,换新的吧。”
“你说的什麽?”花子渝接过冒著热气的茶,盯住他眼睛问。无数次猜测那一定是句很重要的话,以至在往後的岁月里偶然回想,心里多少存有遗憾。
“我说,我叫苏慕晴。”苏慕晴无奈浅笑,替花子渝无奈浅笑。
果然,花子渝脸色瞬间阴沈下来。搁在膝上握得青筋暴突的拳头几欲挥出,在他脸上挂点颜色。狠吞几口恶气,花子渝稳住神色,弯唇冷笑:“原来是自报家门。”
“没想到刚到杭州一个月就见到你。”花子渝那晚居然跑来挑衅,兴奋和震惊已经无法形容他当时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