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见王生之明月镜心-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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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会,年轻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他哽咽道:“诸位朋友都是因为亲友无故失踪才送家父薄面而来,却不知我两位兄长是第一批失踪的人。”
柳老爷低声道:“四儿,别感情用事。”
柳四擦了擦眼睛,继续道:“家兄长时间不见消息,家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又遣了人仔细打探,花费了两个月的时间,终于打探到,乌蒙山中有一个极为凶残的族群,他们以人肉为食,却又天生蛮力,武功诡异高强,我们柳家虽然派了很多人前去,皆是铩羽而归,而这个时候,江湖上已经有朋友开始失踪。”
众人唏嘘不能已,难道世界上当真有以人肉为食的人?他们未免太过凶残,太过恶毒,本是同根,奈何相残?
有些人脸色已经变了,这几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们已经知道。
有人冷哼一声,“柳少公子的意思是失踪之人皆是被蛮夷掳去,却又何凭证?大家皆知,失踪之人无一不是武林大豪,那蛮夷如何强大,难道能在众人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掳了那许多人?”楚留香看去,认得是江南衡阳恒通堡第二把交椅王柏三。
柳四脸色变了变,淡道:“王副堡主问的好,这正是我要说的,试想若一个族类一直以人肉为食,无论其地处多么偏远,诸豪杰总该有所耳闻,这族类却只是近一年来被我等所知,诸位便不觉疑惑么?”顿了顿,续道:“父亲差人查访许久,终有所收获。那蛮夷本来长居深山,危害不过周围几个村落,去年上,却有村人见陌生之人频频出入那蛮夷之处,后来周围村落便不受危害,自那时起,也便是江湖朋友渐渐失踪了。”
王柏三冷笑一声,“陌生之人?那必是查不出此人是谁了,既是陌生之人,自然无从查证。”
柳四看着他,道:“王副堡主若执意不信晚辈,晚辈自是无法,只是刘堡主遭此惨死,尸骨未寒,王副堡主若有其他途径报仇,晚辈自恭祝副堡主凯旋。”
王柏三重重一哼,眼神闪烁,却也不再说什么。
柳四道:“晚辈自知此言匪夷所思,但事关江湖诸多豪杰,晚辈又怎敢胡诌欺瞒?诸位若当真不信,自去乌蒙山北流云峰附近查探,必有所获,只那蛮夷凶残,又有爪牙助虐,总得当心些的好。”
此言赌气成分颇多,竟是小孩子行径了。
柳老爷叹息一声,斥道:“柳四放肆,怎能如此对江湖前辈说话,还不道歉?”
柳四瞟眼房梁,冷笑道:“我柳家不计辛劳,为江湖分忧解难,慷慨赴死,却受人如此怀疑,又是何苦?可也不是人人如爹爹心慈。”
柳老爷一拍椅子扶手,站起怒道:“放肆,还不住口?”
柳四一惊,方低头不语。
经此一闹,有人便怪王柏三多话胡乱猜疑,但若说柳四言语如何完善,却也不是,只不明之事,总需解惑。
“玉笛金剑”夏侯伤打个哈哈,笑道:“王堡主救人心切,少公子也是少年心性,柳老看愚某薄面,切莫动怒为甚。”
柳老爷叹息一声,“夏侯兄言重,小儿多有冲撞,还望在座各位莫上心的好。”顿了顿,道:“柳某愚钝,耗神一年也不曾查处那些潜入蛮夷居处之人身份,只是依存后来失踪豪杰,虽不分地域,皆是一方首领,皆有高深功力,以此来看,其必为武林中人,而且,其必有不可告人之密谋。”
众人唏嘘,夏侯伤道:“柳老意思是有人利用蛮夷之人来达成某种目的?”
柳老爷道:“虽不能肯定,但此举范围之大,必非寻仇,只此手段,太过残忍。”他叹息一声,“而且,那密谋必非一人,而是一个组织,一个严密谨慎,行事诡异的组织。”他眼睛灼灼看着众人,“他们多着黑色服饰,夜间行动,每约见一名英雄,必多人全体攻击,如野兽般,既无言语,也不惧生死,恰其如此,诸多豪杰竟一时难察,失于其手。”
楚留香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参王神。
夏侯伤道:“如此说来,他们必是经过严厉训练的死士,既然如此,他们到底密谋为何?为何至今只是掳人,却不见其他动静?”
柳老爷叹息一声,“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便想着在他动作之前,尽快找出密谋之人,来阻止这场未知的江湖凶杀,是以才冒昧召集各位……”他抬起头,看着众人,“柳某不才,府上已经做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定于两日后前往流云峰,若有朋友愿往,柳某感激不尽。”说着,深深一礼。
众人鼓噪,自有各种心思。
柳老爷微微一笑,“此去凶险,生死未知,柳某决不强求,只一人,柳某说不得要求一求的。”他抬起头,笑道:“楚香帅,莫怪柳某事先未言于你,只因……”他的笑容忽然凝住。
梁上空空如也,哪里有人来?
柳四脚底生风,腾身一跃,房梁上自没有人,却留了一张纸笺。
柳老爷接过,上面空无一物,只有淡淡郁金香香气。
楚留香去了哪里?
杀人不用刀
铁传甲忽然听到一声极其尖锐的哨音,像是谁在吹口哨,也像是竹哨。这种声音他曾经听到过一次,一个老乞丐用这种尖锐而怪异的哨音召唤毒蛇,那次之狼狈他至今记忆犹新。
而如此寂静夜空,忽然有这破风凌厉之声,饶是铁甲大汉,也不由心里一跳,吃了一惊。
然后,他又吃了一大惊。
没有蛇,也没有其他东西。
那娇美声音忽然跳了起来,忽然端出了峨眉刺,只听她尖锐一声大叫,手臂一回,峨眉刺竟往自己心窝扎去,那屠老四却比她吼得声音还大,更浑厚,瞬间便盖过了她,他高大雄壮的身体忽然扑上娇美声音,厉声道:“秦娘子,你,你冷静些。”原来,他居然很冷静。
或许是一瞬间的冲动已过,娇美声音怔怔,也不再翻滚,握着兵器的手也松了,直愣愣看着地面,全身都在颤抖。
温香软玉抱满怀,屠老四满脸鲜血,仿若厉鬼,却咧了大嘴,还未笑出来,忽然又是一声大吼,声音直盖云天。
秦娘子忽然抬起了头,大声道:“屠老四,你怕不怕死?”
屠老四直愣愣两眼看她,“你死我便死,你活我不死。”
秦娘子忽然滚了珠泪,侧过脸去,全身颤抖的更厉害,她呜咽着,“屠老四,你,你怎这般痴傻?若不是我,你,你又何必……”
屠老四瞪着她,柔声道:“您难道不是同样痴傻?我陪着你,岂不是更好?”他本来是条粗鲁豪爽汉子,一口一个他奶奶的,此时一张丑陋面孔忽然盈满了痛苦,他声音那么温柔,那么痴心。
铁传甲忽然心中一阵阵酸楚,不由要问一句,世间情到底何物,无论李寻欢,还是这大汉,还有更多更多的人,为何都愿为了它,痴痴迷迷,凄凄惨惨?
秦娘子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温柔凄楚,“好,好,屠老四,活着我不能把心给你,我便与你死在一处……”
铁传甲大吼一声,扑了过去,却已迟了。
秦娘子的身子忽然软了下来,峨眉刺已经穿过她的心脏。
屠老四铁条般的两条手臂紧紧搂着她,大声的笑。
铁传甲却听得有股想哭的冲动,他大叫,“你不能死。”他已经站在屠老四背后,手指已经伸了出来。
屠老四忽然冷冷道:“你是什么人,老子死不死和你什么关系?”
自然没有关系,铁传甲道:“寻死岂是大丈夫行径?谁的命都只有一条。”
屠老四冷哂一声,“老子又是什么大丈夫,早在二十年前老子就把自己这条命送给秦娘子了,她去了,老子岂还能活?”
他忽然大吼一声,甩了长剑至空中,抱着秦娘子的身形一点也不慢的冲了上去,待落下时已经一剑穿二心,如何也活不成了。
铁传甲红了眼,大声道:“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忽然有只声音压过了他,他忽然如同冬天里浇冰水,脚心至头顶激灵灵透凉。
他只来得及看到一条暗影携了刘破冰而去,他只来得及听到刘破冰大叫一声,“寻欢救我。”
他心里一阵阵抽搐,李寻欢与刘破冰的关系他是最明白不过的了,刘破冰虽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是在李寻欢照看下出了什么事,那时境况将不敢设想。
他亦无暇细想,狠狠一跺脚,跟了过去。
“寻欢救我。”
李寻欢远远听到这一声大叫,嘴角抿的更紧,一个起落,轻飘飘停在院子里。
铁传甲是个细心的人,李寻欢微一沉吟,忽听有人唤道:“李大侠,李大侠……”
李寻欢转过头去,他想起刚才看到那女子身影时便听到吴大侠在唤他,他走了过去。
吴大侠脸色已成灰白,两片嘴唇全是模糊血迹,湛蓝衣物早湿了个透,他努力压制嘴唇的颤抖,道:“李大侠……”
李寻欢笑了笑,“在下原不是什么大侠,你若叫我李酒鬼李浪子我倒高兴的很。”他仔细看着吴大侠的脸,道:“如何解毒,可有法子?”
吴大侠黯然,摇了摇头,“不必,已经无用了……”他叹息着,“我也不是怕死,只是……在这里,我原本没见多少人,也不知李兄可不可以信任……”
李寻欢一哂,翻唇便笑,眼珠转了转,却道:“在下值不值得信任在下也不好说,吴朋友若有甚么叮嘱,在下勉励办到便是。”
吴大侠盯着他,他的脸上满是汗渍,他的脸色灰败,一双眼睛却依旧有神,他缓缓道:“在下吴进,关山剑吴进,李兄可听过此名?”
李寻欢皱了皱眉,笑道:“酒鬼一向不太清明的。”这名字他听却未曾听过。
吴进道:“这屠老四和秦娘子,李兄相必也不曾听过?”
李寻欢笑了笑。
吴进道:“他们看起来像不像毫无名气的人?”
李寻欢道:“不像。”
一个人是好是坏,表面不太好看得明白,但一个人是不是很有名,行家却是一眼便看得出来。
吴进笑了笑,“这就对了,李兄不曾听过,只因他们,我,都不是这里的人。”
李寻欢眨了眨眼,没有明白。
吴进道:“若非遇上这等事,我也是不信的,莫说不信,说不得我还会甩那说谎话的一巴掌,可是,偏偏我就遇上了。”
李寻欢道:“世间事本多有古怪离奇,却不知何事。”
吴进道:“现在年号如何?”
李寻欢道:“天德八年。”
吴进叹息,“我是佑淳年间的人,屠老四秦娘子都是。”
李寻欢瞠大了眼,佑淳这个年号早在百余年前,诗书之事他本是极透彻的,断不会错。
吴进道:“我也知此言匪夷所思,亦无法求证我所言属实,只是,大丈夫死则死尔,只恨受小人诬害,死不得其所,这一口冤气……”他仰天一声长叹,不再说话。
李寻欢忽然道:“我信你。”
吴进惊讶的看他。
李寻欢道:“我信你,你是个君子。”君子是不说谎的。
吴进叹息一声,牙齿微微的颤抖碰撞,他道:“劳烦李兄以炽阳指力点我灵墟膻中二穴,我,我只怕……”
李寻欢照做,柔声道:“要喝酒么?”
吴进摇头,“我一生滴酒未沾,何必此刻破例?”他道:“我吴进本是关山以左刘桥镇上之人,祖传剑术,练得不好也不太坏,江湖朋友抬爱一声‘关山剑’,在下本性喜静,不喜争斗,四十年来未曾出过远门,既无多少朋友,也无多少仇人,却只有关山以右陈家庄里陈绍与吴家世代为仇,各不相让,一月前忽一日,陈绍差人来帖,约于凤头山决斗,以往本有此类事,彼此皆讨不到甚么便宜,我也未曾多有留意,谁知那日,我一入风头山便遇埋伏,被人围堵绞杀,战斗未几,又忽觉内力不济,原来那厮竟早已暗中下毒,那次失手被擒,再见天日已是在这刘氏院中,却已经成了他的奴仆。”
他叹息一声,“其中曲折,我并不完全明白,只是身上毒药极为霸道,动辄便是痛不欲生,我辈男儿,又岂能苟且偷生,虽然我早知秦娘子另有算计,也拼却性命同了他们奋手一搏,虽然失败,死有何惧?”
他再叹息一声,忽然瞋大双眼,说话又急又快,“我虽不知个中曲折,但我猜测与我同样处境的人绝不止一个两个,大仇可不报,死亦无所惧,大丈夫却不能毫无用处的死去……”他尾音一咯,戛然而止,盘坐的身躯依然盘坐,眼睛瞋大,嘴角却微微一丝笑意,纵多遗憾,死则死尔。
李寻欢神色黯然,叹息一声,阖上了他眼睛。
陈州是关外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镇,关外人口不多,天气又恶劣,只要有些钱财的,大多聚集都市,陈州城里的百姓,多少都有些积蓄。
陈州有个镇远镖局,镇远镖局的大镖头人称“千里追风销魂手”丁行空,此人白面多须,本极俊美,年少时更有风流倜傥之名,中年之后却再也不曾寻欢作乐,竟还远走关外来寻生事,个中缘由不好言明,只有一点是人人看得到的,丁行空的销魂手,已经不太容易销魂,他整日藏于袖内的右手,只有两根手指,据传言,那三根手指便是由小李飞刀所削,世人虽不明他与李寻欢到底有何过结,却是人人皆知,丁行空恨李寻欢入骨。
这一点,显然李寻欢是知道的,他却似乎不知道,因为在镖局刚刚打开大门不到一刻钟,他便微笑着走进了镖局。
他一向很有礼貌的,这次却只是朝门房微微一笑,便往里走。
他既没有敲门,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他只是捏了柄小刀,微微笑着坦坦荡荡的走了进去,走进了内堂,丁行空正在那里坐着。
镖局中虽不见得人人武功高的厉害,却大多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主儿,李寻欢此举甚为无礼,莫说是热血汉子,便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儿,也总要说个话儿,阻止来的,在场之人,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因为李寻欢始终微微笑着捏着一柄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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