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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部分

姻缘果报-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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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迅速伸出手,手臂挡在床沿,不让尚未完全睁开双眸的人一个不留意翻身滚下床榻去。
  低低道:“子疏,大夫说你身子尚虚,需安心静养一月。”
  陆子疏推开他阻挡在床边的手臂,自己撑著床榻直起身来。紫眸慢慢睁开,锐然冷清的目光下移,看见昏睡这些时日,已近六个月的肚腹,很明显的凸挺在自己身前。
  晋息心看著他面无表情盯视自己肚腹的神色,慢慢道:“我每日都用佛气护住孩子心脉,辅以翡翠玉镯的妖力,胎气已经平稳。子疏,孩子已然是条成形性命,就算我再千错万错,也不要怪责到它身上。”
  他每说一个字,就看见陆子疏的神情似笑非笑多一分。那样事不关己的嘲弄神态,像沈甸甸的大石头,压在银发僧人心头,五味杂陈的难受。
  “……胎息虽稳了下来,但先前母体损耗过大,大夫嘱咐这一个月,最好是不要随意下床……”
  陆子疏淡淡打断他:“够了,吾了解汝的心愿。”
  无所谓的道:“绞尽脑汁,也要逼迫吾产下这个孩子对吧?佛爱苍生,这点汝倒是贯彻得一丝不苟。”
  晋息心想说我在意的不仅仅是孩子,更包括你。
  但陆子疏显然不想听他再说更多狡辩之词,在僧人张口前便扶著腰缓缓起身。晋息心同时从榻上下地,伸手欲扶,陆子疏稍嫌笨重的闪开了他的搀碰。
  厌恶道:“晋息心,吾已受够了汝满口苍生道义,再不想做汝成佛道路的牺牲品。吾会生下它,但汝从今日开始不准再进吾内寝,不准再碰触於吾!”
  “子……”
  “汝若碰触到吾,碰了哪处,吾便毁去哪处;汝之手若抚摸到孩儿,陆子疏当下立誓,就算它只差一日就要分娩,亦会流掉!”
  紫发紫眸的华美男子,说这些话时字字铿锵残酷,眼神狠戾决绝,无边杀气从他周身不加掩饰的蔓延开。上古神龙的威严与冷酷,像深埋於地底千年奔涌不休的灼烫岩浆,耐不住性子终於找到爆发极点,便肆无忌惮喷薄而出,其势顷刻毁天灭地。
  这便是陆子疏,高傲又绝情的华丽紫龙,他的恨同他的爱一样激烈极端。
  晋息心喉口阵阵发涩,伸出去的手依然维持著想搀扶他的姿势,却是再不能前进半寸。
  他知道陆子疏是认真的,前所未有的认真,前所未有的想要将他阻绝於他的世界之外。
  他原本该是欢喜的,不是麽?陆子疏终於解开了缠绕千年的孽缘,终於肯死心叫他离开,他原本该欢天喜地的不是麽?
  可是为什麽他心头如此苦涩,五脏六腑都像给无边虫蚁咬噬,就连一贯沈稳有力的手掌,都不为人察觉的微微颤抖起来?
  “好……”他哑声道,“我不碰你。”
  陆子疏又追逼了几句:“吾不希望在剩下的这几个月,还日日看见汝在吾面前晃来晃去的烦心。袭烟会另备起居之处,用膳梳洗沐浴,汝与吾保持十丈距离,听见麽?”
  晋息心喉间干涩更重,他慢慢点了点头,听见自己声音有些许打飘:“……嗯。我会同你保持十丈距离,绝不……多近你身半分。”
  他勉力克制自己声音沈稳,却连陆子疏都察觉了一丝异样,险险要将视线移转到他脸上来。
  但陆子疏很快阻止了自己这一心软的举动,自嘲到了这个时刻,自己竟然还在妄自多情。
  那个只长佛心不长尘心,六根清净四大皆空的家夥,他哪里会有凡人的惆怅苦闷?他哪里会体谅踏遍千山万水,只求与一人共老的红尘欲念?
  都是错觉,是他渴望过久、主动过久之後的残存幻影。
  “记住汝的承诺。”
  陆子疏背过身去,颀长清隽的背影无声下达了逐客令。
  晋息心半抬起一只手臂,似乎想要轻触那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散垂披在主人身後的柔顺紫发。伸直的指尖带著隐约希冀,在即将触摸到陆子疏发丝时陡然顿住,像撞上一层肉眼难以观看到的墙面。
  宽大袖袍在空中僵硬了半响,终究是划了个半弧,颓然落下来。
  晋息心转身,步出陆子疏寝房。
  **************
  陆子疏口中所说保持十丈距离,实际上,他把晋息心支出去超过了百丈不止。
  袭烟领著僧人去到新扫净辟出的厢房时,绕过好几个亭台水榭,拐了好几道长廊。九曲十八弯後,才到得一处简朴僻静所在,布置上颇有禅味的小庭院里。
  晋息心回首看了看,陆子疏所住的主苑隐在一重又一重院落後,曲曲折折难以望见。
  银发僧人眼神微黯。
  袭烟指引著他一一看示过各处,道:
  “这个庭院的设置是完全按照佛门惯常起居方式进行的,院後有竹林,亦有一口刚打出来的清凉井水。吃穿用度每日会有下人送来,佛堂置於东南,内中佛经与香烛一应俱全,若有所欠缺,息心师父告知每日来打扫的侍女,袭烟自会亲自添置。”
  晋息心道:“现下这些便已足够息心使用,还请袭烟姑娘勿再费心。”
  袭烟踌躇了片刻:“……世子嘱咐,若是息心师父想要离开此地,尽管遂自己心意便是,无需同他商议。只等四个月後孩子降生,息心师父过来一趟,将孩子带走……”
  过去不死不休的纠缠著,如今不闻不问的决绝厌弃。袭烟自觉自己是无论如何做不到顷刻间就斩断前情,但世子那冷冽如鬼的口吻,她怎样都听不出矫饰来。
  世子大概,真的是心如死灰了罢……
  她轻轻又道:“世子最後一句吩咐是,待孩子娩出,息心师父要同他算旧账前愆,他奉陪到底。”
  清楚看见僧人眼底的苦笑,那麽分明,映衬得那张肃穆而俊朗的面庞都添了一分不言自明的苦涩意味。
  袭烟居然有些不忍心再同他对视,把目光偏离了过去。
  “……息心师父还有什麽要交待袭烟的麽?”
  晋息心摇了摇头,微笑了一下。
  袭烟便欠身要告退,晋息心忽然叫住她,道:“子疏就有劳你多多照顾──我会一直在这个庭院里,若发生什麽……”
  “袭烟明白,这是袭烟分内之事。”
  晋息心点点头,不再言语,偏过头去。
  袭烟正要劝解他说这些时日都未曾好好阖眼,暂时先把世子和孩子的事放下,安心歇息一晚罢。
  却看见银发僧人身子纹丝不动,只将目光投注到世子所住主苑方向。拂过庭院的风吹扬起僧人宽大僧衣下摆,吹扬起银色发丝在鬓边漫卷飞舞,他却浑然未觉,兀自望向那处,怔怔的,久久的出神。
 
☆、(15鲜币)第五十六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第五十六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倘或用芩絮皇帝的话来形容,晋息心此刻的际遇就如同被陆子疏打入了冷宫。
  不理会,不在意,不闻不问,不管不听。
  除了不软禁外,精神上的冷遇和漠视无一不酷似。
  皇帝几乎要同情起这位占据了多年天时地利人和条件的情敌──当然,只是几乎而已。
  毕竟陆世子吩咐下人提供给晋息心的物质,依然如同从前一般丰厚妥帖,周周全全。真正失去宠爱而身处冷宫的嫔妃,哪里能有这麽上佳的待遇?
  在皇帝私心里,恨不得陆子疏将晋息心赶出留心苑,永远离开京城范围才好。
  袭烟倒是一如既往,在忙完主苑那边的事情後,会偶尔过来晋息心落住的庭院,和他拉些家常。
  其实晋息心原本日日修佛,早课晚课念经打坐,勤学不辍,压根分不出心神来跟小丫鬟闲话东拉西扯。但袭烟带来的消息很重要,重要到他宁愿放弃自己休息的时间,去认真听她说话。
  袭烟所说,不外乎都是和陆子疏有关的琐事。
  譬如今日辰时起身,早膳是红枣莲子粥,但世子只饮落了大约半数的分量。
  譬如请了私交很密的大夫来诊脉,世子腹中胎儿所幸未落下病根,仍然茁壮有力的成长著。
  又譬如世子今日午睡了超过两个时辰,一觉醒来,腰酸得险险站不起身。叫了两名侍女,搀扶著在庭院里稍稍踱了踱步。後来世子觉得挺著肚子的模样太不华丽了,虽然侍女都是亲信,但世子还是坚持著把人撤下去,自个儿慢悠悠的走动。
  以及世子怀到快七个月,夜里开始多了抽筋和盗汗的迹象;但世子嘴硬得很,从来也不吭声,更不会在下人面前流露出分毫吃力的表情。
  还有……
  僧人总是很出神的听,听著听著思绪就飘移开去,在脑海里构筑陆子疏如今的模样。
  他知道他越来越辛苦。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他听医嘱在床榻上静养了一个月後,还是坚持著去上朝。那日益沈隆的腰身,远比孕期相同的寻常妇人要高挺的腹部,给陆子疏起居坐行带来极大不便。
  晋息心几次想趁夜深人静潜入主苑去看看他,足底还未落到墙垣上,就感应到一股浓烈杀气扑面而来。陆子疏人未现身,狠劲冷锐的压逼感却以他身在的寝房为圆心,剧烈扩张开来,径直袭向苦笑不已的僧人。
  晋息心倒是不会被他这些外强中干的杀气吓退,他很清楚以他如今孱弱孕子的身体,根本在他手底过不了几招。但他若总这麽擅动真气,他不得不担忧他又不慎惊动腹中胎儿,惹来一顿痛不欲生的折磨。
  於是僧人只好退却,把满腔思念与情愫强自压抑回去。只听袭烟描述那个人的生活近况,夜夜磨折著替那人牵肠挂肚的心思。
  袭烟同他描述完世子的近况後,回到主苑,也会装作若无其事的,跟世子主动谈起晋息心的近况。衣、食、住、行,就她观察到的繁琐细节一一同陆子疏禀报。
  陆子疏并不打断她仿佛自言自语的碎碎念,但也没有表现出很有兴致的样子。他总是半阖著眸,半倚半躺在软榻上,手扶靠在腹部。不知有否听进去,俊美面容始终声色不动。
  他亦从来不主动提及关切晋息心在另一处生活起居的问题。
  只有一次,袭烟试探著想为那著实很牵挂世子的僧人说说情,刚说到“息心师父想看一眼世子……”陆子疏身上便赫然爆发出冷冽气流,直把寝房桌案上摊放著的众多书籍册簿吹散开去,房中到处翻飞著片片绢白纸张。
  袭烟当即惊慌失措的跪下,再不敢抬头。
  听得陆子疏硬得像块石头的声音冷冷传来:“若再让吾听到跟那个和尚有关的任何事由,汝便索性离了吾身边,去做他的侍婢!!”
  乖巧伶俐的丫鬟生平唯一一次见到世子发这麽大的火,她抖抖索索的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自此再不敢自作主张充当说客。
  袭烟心里也慢慢有了一个不那麽乐观的猜测──大抵世子是真的真的,再不愿意同晋息心有所牵涉。
  **************
  暑热蝉鸣,夏末绿树葱茏中,残存的暑气与最後的蝉声仍交错混杂在一起。
  袭烟如前般将新做好的僧衣放置在晋息心内室中,刚要垂眸匆匆出去,却听见晋息心欲言又止的喊了她一声。
  袭烟转过身,晋息心手里拿著那件新制订的月白色僧衣,眉峰微拢,踌躇著看了看她。
  “息心师父?”这僧衣同往昔一样,是依照他的身段量体而做,布庄和裁缝师亦是原来同一个。
  晋息心手心托著那件月白僧衣,低头看去,衣料质地上乘,裁剪得体,边角袖口缝制得妥妥帖帖,每一处针脚都绝无瑕疵。同他在陆子疏身边时,所穿过的任何一件僧袍一般,宽松而舒适,哪处都看不出偷工减料之嫌。
  但他仍然沈默的凝视著那件僧衣,心头隐隐觉得这外表上看去似和往常一模一样的衣物,有哪里不那麽一致。
  “袭烟……”他犹豫了一刻,还是问了出来,“先前我所穿配的僧袍,是否曾经熏染过府里的香氛?”
  “香氛?”袭烟愣了愣。
  晋息心是出家人,她们下人在给他置办衣物时,从来不曾有过要像打扮闺阁女子一般朝裙裾衣摆上喷洒旃檀花香的念头。而且晋息心自己身上就伴著常年礼佛之人所带有的淡淡檀香,那种香味嗅入人鼻翼,具有极其安抚人心的舒适效用。因此她们并不会想到要画蛇添足,给他添置什麽多余的香粉气息。
  袭烟摇了摇头:“……倘若给大师的衣物上浸了花香胭脂,只怕世子闻到会多心。袭烟和其他侍女并不曾做过手脚。”
  晋息心的面色却更见迟疑,他放下新衣,抬起自己袖角轻嗅了嗅。
  袭烟好奇心起,亦凑了过去,就著晋息心的衣袍闻了闻上面的气息。
  果不其然,有一股淡而熟悉的香味萦绕其上,清馨幽雅,於无声无息中盈满袖口,像最静水流深的痴缠眷恋。
  袭烟扯著他的袖袍,愣在了那里。
  这种香味天下间绝无仅有,这是世子身上的气息。
  “袭烟?”不解的看著袭烟忽然间微微潮红起来的眼圈,晋息心有些笨拙的开解她,“无事,大概是我过於敏感了,这件新衣同从前那些并无不同之处……”
  袭烟垂下眸,没有看他,只道:“息心师父没有误解,你身上穿的,和现今袭烟拿来的的确有著一个极大不同。”
  “……?”
  僧人困惑的望著她。
  袭烟拿起放置在一旁的新裳,少女纤纤十指自那云水华丽的衣物间缓缓抚摩滑过,停留在腰线处,又缓缓下移到衣摆。
  “从前息心师父的每一件衣裳,在做好後都并非直接送来给你上身,而是先送到世子手里。”目光逡巡游移过衣裳的每个细部,追寻著陆子疏手指轻柔摩挲过的轨迹。“不论衣物做得再细致妥帖,世子总会亲自过目一番,检查衣料厚薄、缎子的质地,还有手心抚摸上去的触感如何。他将息心师父的衣物拿回房中,总要自己尝试著下水清洗一遭,然後再亲手熨帖齐整。”
  抬了眼,看向已然木在原地的僧人,轻声道:“……他从来不准我或是其他人碰触息心师父的衣物,但也不肯我们将此事告知於你。世子总是很嫌弃的说他堂堂王爷之子,竟然会没出息到做这种家妇活计,‘这等不华丽的事情绝对不可以让晋息心嘲笑了去’。──可是我每每看见世子做这件事,眉目都是舒展而温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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