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庶得正-第3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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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眸,再度淡淡地扫了裴氏与吴氏一眼,蓦地一笑:“既无别事,媳妇先行告退。”
裴氏愣了愣,一双眼睛瞬也不瞬地盯在傅珺身上,恨不能在她身上看出个洞来。
吴氏却终是忍不住满心的焦急,急声道:“三弟妹,你这是要找夏嬷嬷传话?”她的语声十分尖利,一脸的气急败坏。
傅珺拂了拂裙角,秋水般的明眸闲闲扫向裴氏,恭声道:“一切还要看母亲的意思。”
得体的话语,周全的礼仪,然她话中的未尽之意,却叫裴氏与吴氏同时脸色骤变。
傅珺向裴氏蹲了蹲身,再度起身时,修竹般的身姿挺得笔直。
裴氏怔怔地看着她,忽觉眼前的人影像是在打转,又像是多了几个重影。
她不由探手扶了扶额头,压下那股冲上胸口的烦恶。便在这个瞬间,傅珺已是转身离去,雪紫色的长裙拂过槅扇,便快便没了踪影。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裴氏的嘴唇才掀了掀,却终究没有唤她停下,更无法开言叫文秀与文娟跟去。
她是真的担心。
她担心她这头才将两个丫鬟塞进三房,那头孟铸身边就真多了十五个妖娆多姿的美人儿。
诚然,她也满可以赌上一赌,就赌傅珺只是嘴狠,并不会真这么做,怎么说她也是傅珺的婆母,儿媳难道还真能把手伸进婆母房里去不成?
可是,心下虽如此作想,裴氏却终是没有这个勇气。她可是记得清楚,这位勇毅郡主的亲爹,当年有一个浑号叫“傅不吝”,看这郡主娘/娘/的行事风格,裴氏总觉得也有那么点儿浑不吝的架势。
这万一她浑劲儿上来了,裴氏找谁哭去?而只要一想到孟铸身旁美人儿环绕,她心里就特别地堵,那一口气更是无论如何硬不下来。
吴氏此刻心中所想,与裴氏却不尽相同。
傅珺方才展现出来的气势,让吴氏记起了她们地位的悬殊,而再一思及她的宝贝女儿至今还在深宫之中,近一年来竟是未谋一面,吴氏忽然便打了个冷战,心中亦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想要斗赢这位郡主娘娘,仅凭她的力量,再加上一个裴氏,亦是难以匹敌的。
夏/日/的晨风带着微凉,拂过雕着葡萄连枝纹的槅扇。那一刻,素心馆中死寂岑岑,直如墓室,裴氏与吴氏面色惨白,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有余悸。
第666章
素心馆的廊庑下,傅珺缓步而行,面上浮着一丝淡笑。
她现在心情很不好。
那种压抑与憋闷的感觉,让她透不过气来。
没来由地,她想起了《金锁记》里的一段话:“……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
裴氏与吴氏,以及这大汉朝无数在内宅中挣扎着的女人们,不正戴着黄金的枷么?甚至包括傅珺自己,亦是枷锁束身。只是,她恐怕永远也学不会像裴氏她们那样,用这枷角去劈杀别的女人。
那与她的信念相悖,亦与她的人格相左。
然而,心底虽是一片澄明,她墨染般的眉尖却仍是微微蹙起。
突然遭逢这样的事情,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保持心境上的平稳,傅珺亦然。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目光平视、面含浅笑,维系着表面上的淡然,领着人转过廊庑,出了素心馆的院门。
方才踏上那条青石铺就的小径,一个人影突然从后飞奔而来,不管不顾拦在傅珺身前,“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众人皆是一惊,定睛看去,才发现那人竟是文秀。
青蔓等人立刻挡住了傅珺,盛嬷嬷高声喝道:“大胆贱婢,竟敢拦着娘娘!”一面说话,一面便举起了戒尺。
“娘娘,娘娘……婢子斗胆求求您,求您赏婢子一条活路吧。”哀哀切切的声音,温婉中含着几许轻颤,文秀那张古曲美人般的脸上已是珠泪滚滚,如泣如诉。
傅珺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抬手作了个手势,盛嬷嬷会意,立刻退至一旁,青蔓等人亦无声地退了下去。
傅珺缓步上前,垂眸看着地上的文秀,淡淡一笑:“起来说话。”
平静的语声,却像是含着一种力量。
文秀的身子颤了颤。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傅珺一眼,复又低下了头,却仍是跪伏于地,抽泣着道:“娘娘最是慈悲。当年捐了那么多的银子给……穷人,求娘娘也可怜可怜婢子吧,赏婢子……一条活路,婢子往后定会……好好服侍娘娘,服侍……爷。”
傅珺凝视着她。
她与文秀交集有限。并不知这人秉性如何。不过,仅听文秀此刻所言,便可知这是个精明的,很有几分说话的技巧,明明是来求当姨/娘/的,开口却提了当年傅珺捐银一事。
这种混淆概念的本事,倒也是一种天赋。
傅珺紧蹙的眉尖慢慢松开,眸子里含了一丝淡笑。
“我可以让你进金陵女校,习得一技之长。我还能安排你在校做工,自己挣一份儿银子。”傅珺的语声极为平静。风拂起她的裙裾,雪紫轻蓝,重重叠叠,宛若水波轻漾。
文秀既然口口声声说求她赏条活路,她就指一条她认为最好的路给她,只要文秀有这个心,傅珺绝不吝于好好安排她的未来。
文秀垂着头,牙齿紧紧地咬合在一处。
此时情景,与她想得极不一样。
她特意选了这条路、这个时机,是算准了孟渊回府的时辰的。在她的想象中。傅珺应该难堪大怒,当众责罚于她,而恰在此时又逢着孟三爷回府,眼见着郡主娘娘欺压一个楚楚可怜的婢女。到得那时,她心中所想便有望成为现实。
可是此刻,傅珺却是意态闲雅、风姿轩轩,还平静地问她想不想进金陵女校。
文秀不由咬住了嘴唇。
“婢子……求娘娘赏一条活路。”她颤声说道,泪珠悬在睫羽上,雪白的颈项弯成一个柔媚的弧度。
“去女校不是一条很好的‘活路’么?”傅珺淡声道。“我还可以替你去了奴籍,你自可择良人嫁之,这也是一条活路。你可愿意?”
文秀的身子动了动,并未接话,只伏地不起。泪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娇弱的身躯微微颤抖,那模样着实惹人怜惜,傅珺若是个男人,只怕这会子也要心疼了。
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不解。
这个时代的女人,真的就这么希望给别人当姨娘么?
她已经给了文秀两条很好的出路,可很明显,文秀是认定了要做小的。
“怎么,这两条路你皆不愿?”她问道,语气并不见变化,仍是淡然平静,“那还有第三条,我仍是去你的奴籍,再给你些银两,拿了这些银子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这也是一条活路,你看如何?”
文秀抬起头来,飞快地扫了一眼傅珺,脸上仍是泪痕狼籍,颤声道:“娘娘……婢子……婢子……”
怯怯软软地嗫嚅半晌,文秀终是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噗嗤”一声,傅珺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凝目望着她道:“你倒真真有趣。口口声声说要我给你一条活路,我给了你三个选择,你却又皆不肯。你实话说吧,你到底想要如何?”
清清淡淡的声线,语中并无愤怒、怨恨或是讥讽,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个问题。
依旧与文秀所想完全不同。
只是,这样的傅珺,似乎又是万事可以商量的,至少她没有当场打骂过来,而是在问文秀缘故。
文秀心中升起了一线希望。
如果未来的女主子是个耳根子软的,她往后就更有机会往上爬了。
这想法让文秀心中发热,眼前似又浮起了孟渊俊美的脸庞。
她是直到孟渊大婚前才知晓,这位她一直瞧不上的三爷,不仅人生得俊美,更有一个极好的前程,那时她便起了心思。若能攀上孟渊,她后半辈子便可享尽荣华富贵,若再能得个一儿半女,那她这一生也就圆满了。
而此刻,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几乎触手可及,她必须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一瞬间,文秀连呼吸亦急促了起来。
她壮起胆子抬头看了傅珺一眼,复又垂眸道:“婢子定会忠心服侍娘娘……服侍三爷……”她的声音仍在颤抖,似是怕傅珺不信,又切切地看着傅珺:“婢子是真的这般想的,婢子只想一辈子好好服侍娘娘和三爷,绝不会生二心,如有二心,天打雷劈!”
言至最后,她目色坚定,神情竟还有些悲壮起来,似是对所盟誓言深信不疑。
第667章
傅珺抬手揉了揉眉尖。 。。
跟这种死缠上来的女人打交道,实在很让人厌倦。
“不行。”她简短地道,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文秀身子一震,怔怔地望着傅珺。
方才还是耳根子很软的样子,可此时说出来的话却绝决得没有一丝转圜余地。
这样绝然的回答,再一次背离了文秀的想象。她怔怔地看着傅珺,不知是不是错觉,对方的眸光中,似是含着一丝怅然。
文秀一怔,旋即便从心底里冷笑起来。
她就知道,这些所谓的正房太太,最喜欢装慈悲、假良善,嘴里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一个“妒”字罢了,却不知这样子是装给谁看的,难不成是怕在别人面前落下口实?
心中念头一起,文秀已是合身向扑倒在了傅珺的脚边,抬起一张泪水涟涟的脸,颤声泣道:“娘娘为何不应?娘娘就算贵为郡主,亦需知嫉妒乃是七出之一。娘娘何苦犯下七出之条?娘娘啊,娘娘……”
傅珺无语地看着脚下的文秀。
这种神一样的逻辑,让她突然很想要笑。
她正颜望向文秀,问道:“你说我嫉妒,我嫉妒的是谁?难道是你么?你有何可妒,且说来听听。”
文秀微微一怔。
她抬起泪眼望着傅珺,却见对方那双清冽冽的眸子亦正凝在她身上,神情竟是专注而认真的,似是等待着她的答案。
文秀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猛一转念,她整个人忽然便僵在了原地。
是啊,她有何可妒?
美貌、身份、地位、名声、财富……她有哪一样能比得上这位勇毅郡主?更遑论才情礼仪、教养学识了,人家乃是连续数年的青榜头名,更有太后娘娘亲赐“大孝”二字。
而她文秀,不过是温国公府的婢女而已。
甚至就连年纪她亦比不上傅珺。傅珺才只十七,还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而文秀却已经二十一岁了。
文秀的脸色瞬间有些灰败。方才的勇气似亦随之消散,她呆呆地跪坐于地,直到那雪紫色的裙裾随步而动,云朵一般流向身后之时。她才蓦地惊醒。
这一刻,文娟的话语再一次浮现于她的脑海。
“……妹妹自知愚笨,到不了三爷身边也是无法了,妹妹只替姐姐不服,姐姐这般容貌性情。放到哪里都是一等一的,实不该就此埋没了去……”
“……这世间不会有男子喜欢霸道的女子,倒是那可怜娇弱的,必能惹得男子怜惜。姐姐天生娇弱美貌,可惜却不能近得三爷的身,若是配了小厮,连妹妹都替姐姐心疼着呢……”
文秀的手狠狠抠住地面,眼神亦变得尖利
文娟说得没错。
若不能近得孟渊的身,往后随便配了个小厮,那她文秀不也就此变成泥土一般的存在。活着还有什么趣儿?
不,她绝不会委身于泥土!她一定要豁出去再搏一搏!算算时辰,孟渊也该回来了,正好让她唱一出好戏。
想到这里,文秀猛地站了起来,尖声道:“娘娘在上,婢子斗胆也要说上几句。娘娘一不顾夫人意愿,有违孝道;二不顾子嗣大事,辜负了三爷待您的一片心,有朝一日这事儿传了出去。三爷颜面何存?还有娘娘您自己,难道就不怕遭天下人耻笑么?”
她尖锐的话语声高亢而响亮,小径两边路过的仆妇已有不少人将目光瞄向了这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文秀低垂眼眸。掩去了眼中的一丝得意,她就不信,这位郡主娘娘能忍得下这样的话。
“那就让天下人笑去好了,我不在乎。”
那个清清淡淡的声音骤然响了起来,语声若山间幽泉,说不出的泠然。
文秀呆住了。
傅珺已是停步转首。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一脸“赤诚”的丫鬟。看起来,就算文秀的举动极为无礼,亦并不能让她身上的清冷有丝毫变化。
“我平生行事,从来只做我认为对的事,亦从未在意过世人眼光。于我而言,夫妻之间但凡有第三人在,便是对双方最大的侮辱。圣人有云:士可杀,不可辱。故,你的要求,我永不会应。”傅珺朗朗说道,一面悠然地拂了拂衣袖,风姿如画,美丽不可方物,“再者说,这天下人也没远你想得这般无聊,为了这些许小事就议论纷纷,你也未免将天下人瞧得太小了。”
说到这里,傅珺面上神情微敛,字字清晰地道:“至于你所说的那两点,我可不敢认下。第一,母亲之命,我一字未违,上房当差的人多着呢,大家可皆听见了,母亲并没叫任何人跟我回三房,倒是你,自己巴巴地赶了上来,也真是奇哉怪也。至于你说的第二点,三爷的子嗣问题乃是我三房的事儿,你一个长房的丫鬟,又是个姑娘家,管得倒宽。”言至最后,傅珺面上似带了几分嗤笑之意。
“噗哧”、“噗哧”数声,傅珺身边的丫鬟有人笑了出来,不过很快地,这笑声便被盛嬷嬷严厉的眼神止住了。
文秀瞬间有种被扇了一记耳光的感觉,整张脸都在火辣辣地疼。
她做足了要挨打受骂、要被那个板着脸的盛嬷嬷狠狠教训的准备,更做好了一面流泪一面坚不改口、事事以三爷为先的准备。这场面但凡被人瞧见,只会说勇毅郡主恃强凌弱,而她文秀这个忠诚又可怜的美丽婢女,一定会叫赶来的三爷既感动、又心疼。
然而,她所思所想的一切,却皆不曾发生。
方才明明态度那样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