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幽明录·七情篇-第3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兰泣收好方子,十分认真乖巧地点头。
谢洛城暗自一笑,对桑迟招了招手,道:“桑迟,走,我们去大兴善寺。”
桑迟看了看兰泣,应了一声,跟着谢洛城走出了幽明馆,才问道:“她的内丹几乎碎了?”
谢洛城点头:“不养着,不要说等我们找到人了,只怕三天都撑不过。”
桑迟扁扁嘴,有些低落地说道:“妖界就是这点不好,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靠着活命的内丹都要抢。兰泣这个女孩子可怜又漂亮,怎么有人忍心这样对她?竟然要捏碎她的内丹,真是……真是太坏了!”
谢洛城拍拍他的头,道:“坏人哪里都有,不分妖界还是人间,你跟着我在京兆府这么久,见到的坏人还少么?你娘亲叫你来我这里,可不是叫你恨妖界的。”
“知道,叫我跟你学本事多认识些人么!”桑迟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皱皱眉头嘟嘟嘴,又问道。“只知道那个坏和尚白头发白眉毛,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法号也没有,要怎么找啊?学人家撒贴么?”
谢洛城笑道:“知道样子有知道样子的找法,不知道法号有不知道法号的找法,船到桥头自然直,世间万物都讲究一个缘法,怕什么?”
他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更担心的,是大兴善寺的佛经。”
桑迟也皱眉:“对啊,他们太慢了。”
这佛经之事,还要从之前说起。
今年圣上的病越发重了,连着两三月不临朝也是有的。太尉着急得不得了,又无可奈何,恰好有人献了一份天竺带回的佛经。太尉以为是天降恩德,便交予译场翻译,借以祈福,望圣上早日安康。
佛家不是华夏本土出来的教派,乃是从西域更西的天竺传来的,所用经文都是梵文,华夏僧人难以修习。高祖便在大兴善寺设了翻经院,由历代住持主持译场,翻译梵文佛经。
翻译之事甚是繁杂。先由译主执本宣译,再由汉僧缀文。汉本出来了,要交予胡僧梵客把汉本与梵本所载的佛家教义对证。对证无误了,还需交予僧人对证所译辞章是否妥切。确定本、词、义无误,要交给朝中文采出众的大臣润色。最后还要进行一次总勘,校勘雠对,这才算完成。
这事情本来已不是短时间能做完的,瘐维扬又不知为何担心得紧,不肯叫别人插手,一道圣旨下来,便将事情扔到了楼谢二人手上。楼向寒做监护,谢洛城负责总勘与润色。事情正对着冬天,正是京兆府最忙的时候,谢洛城哪里舍得叫楼向寒再多操一份心?干脆替他监督着进度,这一监督,却叫他烦得头疼。
原因无他,就是那些个和尚梵客们做事太慢了。新拿到的佛经总共才五卷,翻译到如今也有两个月了,竟然才译了一卷多点。
其实不该这么慢的,但原本负责执本宣译的大师,大兴善寺的住持了因大师病了,卧在床上,执本宣译之事只能交予他人。偏偏那位大师梵文不精,宣译时十之三四是错的。谢洛城是日日到大兴善寺替了因大师看病,奈何了因大师年事已高,颇有些回天乏术之势。纵然谢洛城本事通天,却哪里敌得过阴司地府里那一本生死薄?
谢洛城走在路上,不觉就叹了口气。
“洛城,”桑迟安慰他,“不要担心啦,总会有办法的!你说的啦,船到了桥头就会直嘛!嗯,要不你给钱我,我们买白糖糕吃?吃了心情就会好点的!”
谢洛城笑着看了他一眼,道:“想吃就找北亭去,我现在是你的师父,可不是养你之人。”
桑迟哼哼了声,心情也不好了起来。
幸亏大兴善寺也不远,两人再一会儿也走到了。桑迟抬头看见守在寺门口的小沙弥,顿时就开心了起来,扬声招手道:“圆圆!这里!我们来啦!”
守在门口是主持跟前的小沙弥,才九岁的一个孩子,生得圆乎乎的,不知他怎能在清茶寡饭里长成这幅圆滚滚的样子。小沙弥见到来人,先是握紧了拳头申辩道:“桑迟施主,贫僧法号圆空!”
再看向谢洛城,上前合十道:“谢先生,您总算来了,住持他……”
可怜的孩子竟红了眼。
谢洛城心中一惊,忙道:“小师父前边带路!”
欲…蝶恋花…03 【03】
谢洛城随着圆空进入僧庐的时候,了因主持已昏迷在床上。谢洛城急忙过去把脉,圆空抽噎着问道:“谢……谢先生,师祖他……”
谢洛城示意桑迟,桑迟会意,抱抱圆空的脑袋,低声道:“圆圆,你先跟我出去,不要打扰了洛城。”
圆空扑在桑迟怀里,呜咽着给桑迟抱了出去。桑迟将小孩子放在僧庐前的台阶上,蹲在他面前用袖子给小沙弥抹眼泪。小沙弥还是哭,眼泪抹也抹不完,桑迟着急了,原地跳了跳,回想北亭怎么哄自己的,咬咬牙从怀里取出一包核桃酥。
“圆圆不要哭,”他将核桃酥展开了捧给小沙弥,“给你吃,很好吃的!北亭今早买给我的。”
小沙弥摇了摇头,还是用袖子抹眼泪。他受过十戒,不非时食的。
于是桑迟也无奈了,只能坐在他旁边,望了望阴云的天,问道:“了因大师怎么会忽然就晕了呢?”
圆空小声道:“昨晚了尘师叔祖把一卷译好的经文拿来给师祖看,师祖就看到了半夜,我睡了又醒,师祖还在看。后来我睡着了,又醒过来,师祖已经倒在床上了,手里还拿着经卷。我慌了,去找了尘师叔祖,了尘师叔祖来个也只是摇头。我……我没得别的法子,只能在寺门口等着,盼谢先生快来。”
“哦……”桑迟拍拍圆空的头,想责怪那位了尘大师,又想起北亭告诉他的在外头要慎言,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吱呀的一声,谢洛城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折件经文。圆空呼的一下站了起来,圆乎乎的眼睛望着谢洛城,想问又不敢问,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要流了。
谢洛城弯眼一笑,道:“了因主持无妨,不过是累了,圆空小师父先去守着,大约再过一刻钟,住持就会醒来的。住持醒来之后,你需告诉他,译场之事自有我谢洛城与京兆府的楼向寒,我们俩一起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好的,叫他只管放心养病。往后不管是谁再拿经文过来给住持,你只管在外头拦着。若是有人要硬闯,你就道:您这是扫谢洛城先生与楼向寒大人的面子呐,恐怕那两位知道了不开心,要到圣上与太尉跟前说一说的。”
他拍拍圆空的头,温声道:“知道了么?”
圆空认真地点头:“知道了!”
谢洛城一笑,温声道:“进去守着吧,不要担心,坚强一点,如今了因主持可全靠你保护了。”
圆空很用力地嗯了一声,吸吸鼻子,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也是个孩子,难为他了。谢洛城摇摇头,对桑迟招手,道:“走,我们去译场找一下了尘大师。”
桑迟哦了一声,跟着他边走边问道:“了尘大师是谁?”
他不常跟着谢洛城来大兴善寺,只认得了因主持与圆空两个。
“了尘大师是了因大师的师弟,大兴善寺除了住持之外唯一一个了字辈的大师,是寺庙的监寺,你没见过的。”谢洛城说着忽然勾起一边嘴唇笑道,“喏,那边走过来的即是。”
桑迟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迎面走来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只看得他咋舌:“哎呀!这位大师有两个了因大师那么大!”
谢洛城拍了一下他的头,眼中却带足了笑,对来人行礼道:“了尘大师。”
“啊,谢先生!”了尘合十双掌,笑道。“不知谢先生光临,有失远迎。老衲得到守门僧的通报,特意请罪来了。先生请随了尘到上房一座,饮一杯香茶。”
谢洛城笑道:“大师的香茶洛城慕名已久,只是今日洛城还有事在身,恐怕无福消受,实在是遗憾呐。”
“啊……实在可惜。”了尘面有遗憾之色,问道,“谢先生所说之要事,莫非是译场之佛经?”
谢洛城点点头,做出一副忧愁的样子。“这般慢,实在是叫人……唉!”
了尘也叹了口气,不经意一般道:“若是本觉还在……”
他看了一眼谢洛城,失言一般忙住了口。
谢洛城岂会辜负他的一番失言,忙小心翼翼地问道:“本觉?本字辈何时有这么一位大师?谢洛城来往大兴善寺三载,却从未听说过。”
“本觉……”了尘欲言又止,最终一叹,“唉……”
谢洛城再问道:“了尘大师为何叹气?这一位本觉大师……”
“本觉……是了因师兄座下首徒。”了尘叹了口气,道。“四十年前,了因师兄在一个大雪天将他捡了回来,抚养长大。本觉自小就有慧根,无论佛法还是梵文,都超越了同辈弟子,甚至了字辈众人。谢先生可知二十年前翻译的那本《因明入正理论》?”
谢洛城点头道:“那一本《因明入正理论》,可谓古今第一译本,竟是这位本觉大师翻译的么?”
了尘点点头,道:“不错,那时本觉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能代替了因师兄执本宣译,不可谓不出众。”
“如此人才……”谢洛城感叹了一句,问道,“不知这位本觉大师如今在何处?若有本觉大师相助,相比翻译之事必能事半功倍。”
“这便是老衲来找谢先生的缘故了。”了尘笑道,“本觉十五年前外出云游,不知所踪。大兴善寺上下,莫不盼望着他回来,了因师兄之所以病重如斯,也是因为牵挂过甚呐。”
“这个……找起来恐怕麻烦……”谢洛城皱眉,叹气道,“天下之大,众生之芸芸,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了尘笑道:“谢先生何必过谦?这天下,哪有谢先生与楼大人做不成的事?”
谢洛城心中冷冷一笑,还未回话,桑迟已叫道:“洛城又不是神仙!”
了尘大师一愣,不觉皱眉。谢洛城拍拍桑迟的脑袋,轻斥道:“不得无礼!”又笑道:“童言无忌,了尘大师莫怪。”
了尘笑了笑,未有回话。
桑迟委屈地瞪着眼,谢洛城笑道:“若能略尽绵力,谢洛城自当不辞辛劳。不知了尘大师可有本觉大师之画像?洛城拿了去给京兆府,叫人传到下边去张贴。”
了尘笑了笑,招了招手,远处的花丛里,一个年轻和尚便疾步走来,双手奉上了一卷画像。了尘递与谢洛城,笑道:“那就全看谢先生与楼大人了。”
谢洛城接过,交与桑迟抱着,抱了抱拳,道:“如此,谢洛城便告辞了。”
了尘合十手掌,道:“谢先生慢走。”
谢洛城笑了笑,带着桑迟走了出去。
桑迟鼓着腮帮子一路不说话,直到出了寺门才愤愤道:“那个了尘大和尚真讨厌,要我们帮忙找人就直说嘛,拐来拐去的,他以为自己是螺蛳吗?”
谢洛城给他的比喻逗得笑了出来,“了尘大师身为监寺,少不得与官场、商人周旋,带着一身的世俗气,也是难免。”
桑迟哼哼:“那也太世俗了!你看了因大师多么像和尚!”
谢洛城都懒得跟他说了因大师本来就是和尚了。
桑迟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忙凑到谢洛城身边问:“这不是去京兆府的路!平康坊?这是什么地方?”
谢洛城笑应道:“打听消息的地方。”
心中勾勒着北亭知道自己带桑迟到了平康坊,不知会是什么表情,登时就笑出了声来。桑迟看看他,心里莫名地就有些怕。跟着谢洛城走进去,一路上满是美貌的女子,浓妆艳抹者有之,清淡端雅者有之,莫不拿着一双眼打量两人。桑迟心里更不舒服了,感觉好像有人要吃掉他一身的猫肉般,不由得在心里叫北亭。
“呀,谢先生?”忽然一个高髻红衫的女子在朱门口停了下来,叫道。“你怎么有空过来?”
女子说着,不等谢洛城回答便往旁边看了一眼,媚生生地一笑:“这是哪家的小公子?长得……可真俊呐!”
桑迟吓得,只差没喵的叫一声了。
欲…蝶恋花…04 【04】
桑迟紧紧挨着谢洛城坐下,警惕地盯着四周,恨不得变成猫跳回京兆府滚进北亭的怀里。谢洛城接过舒娘子递来的茶,笑道:“我来求舒娘子帮个忙。”
舒娘子笑道:“奴就说嘛,镇日无事时,谢先生是不记得来奴这舒兴阁的。”她斜睨了谢洛城一眼,嗔道:“说吧,什么事?”
谢洛城也不说名号,只是将手上的画卷递过去,问道:“舒娘子可能帮我将这人二十年后的样子画出来?”
舒娘子展开画卷,只见上头是个宝相庄严的年轻和尚。舒娘子眉头微蹙,笑道:“不知此人二十年来过得如何?是饱经沧桑亦或是安宁避世?”
谢洛城摇头笑道:“我若是知晓,便不来求舒娘子了。”
“谢先生,您当奴是神仙呢!”舒娘子叹了口气,收起了画卷道:“奴只能尽力而为,不敢保证。”
谢洛城笑道:“有舒娘子这句话,谢洛城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这张嘴呀……”舒娘子笑着摇了摇头,“能甜死个人,也能气死人,怪道楼大人不肯放你独自来平康坊。你若是要招惹姑娘家,这平康坊的芳心都能碎了一地,路也不能走了。”
谢洛城一笑,想起年少时候的事,忽然心里就黯然了。
舒娘子眼珠盈盈一转,只看得桑迟又缩了一下,才笑问道:“怎么这次不见楼大人?这一位小公子又是谁?”
谢洛城应道:“这孩子是北亭家的,叫桑迟,才十五岁。”
“原来是沈少尹家的,”舒娘子若有所思,别有意味,“真是有趣。”
谢洛城也笑了,真是瞒不过这位风尘里滚打出身的女子,看一眼便能差不离。“不知何时能来取画,此事说急不急,说不急么,也还是有些急。”
“拐弯抹角。”舒娘子瞥了一下他,道。“明日此时来吧,奴必定能交出画卷的。”
谢洛城道了声:“如此,那便告辞了。”
桑迟一听,先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紧紧扯着谢洛城的袖子,要他快走。谢洛城得逞了,一路笑着走,气得桑迟在路上也不理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