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帆-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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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这依然是一场漂亮的胜利。
战斗的硝烟还未散去,小王子就已经带著浩浩荡荡的一群仆从登上了尤尔根他们的小艇。他平静的接受了尤尔根满怀感激的溢美之词,冷笑著看了眼兰斯脚边那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海盗头子。倔强的表情已经从这个小反派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耷拉著肩膀,看上去无比颓丧。
“罗森贝里,”赛义德的目光回到尤尔根脸上,──尤尔根此刻已经重新换上了一件不太失礼的外袍,做出有些夸张的恭谨表情。──赛义德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你有个不错的侍卫长。”
“差强人意。”尤尔根努力使自己显得谦虚,但他不知道是否成功。
赛义德的目光有一瞬间变得空茫,脸上的表情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他说:“我曾经也有一个不错的侍卫长……”看上去他想要诉说,却还在犹豫。
“那是个故事吗?”尤尔根问得有些逾矩,也许是大起大落之後还未完全平复的悸动心情让他起了点狗拿耗子的好奇心。
但赛义德迅速的收回了目光,他的娃娃脸变得异常严肃,──这搭配说实话有点儿滑稽,──最後显然在他的心里拒绝之心占了上风,他摇了摇头。
“不,那不是个故事,”他停顿了一下,再次摇了摇头,“那只是个遗憾。”
“刚才这个人蒙著面,”见到对方不想多言,尤尔根立刻聪明的拐向下一个话题,“这看上去有些不合常理,──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全都如此。”
不成想听到这话,赛义德脸上露出个诡异的笑,看上去他简直是在极力克制著仰天大笑的冲动,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是的!是的!我看见了!他们全都如此!”
尤尔根和兰斯面面相觑,他们不理解这件小小的蠢事何以如此可笑。
赛义德却依然笑著,突然开始滔滔不绝:“是的!他蒙著面,可是他的头发,他的身材,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我他是谁,他的特征那麽明显,却还多此一举的蒙著面……”笑著的时候,他的娃娃脸本该完全舒展开,可尤尔根却觉得他眉宇间带著点和年龄不符的阴郁。他觉得自己重新认识了这个年轻的上位者,──傲慢,强硬,有能力,但是不快乐。
也许是因为有一个人,让他特别不快乐。
赛义德终於停下了笑:“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库尔特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我以为他不会再有胆量踏进这片海域,他这个背叛者!”
他曾说他痛恨背叛,多麽可笑,他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背叛者!──他曾经说过永远不离开,但事实是他再也没有回来。
“这麽说……是弗雷?”尤尔根和兰斯对库尔特的事迹毫无兴趣,震惊才是他们现在的主要心情。
“你以为是谁?”赛义德轻蔑的冷哼,“就是弗雷!这个狡猾的猴子!全身流淌著无耻的血液!”
“为什麽是他?弗雷到底想做什麽?”尤尔根心中已经有了千百个答案,但他还在追问。──他从小相交的都是兰斯和约书亚这样的人,只在书上读到过背信弃义和不择手段。
“做什麽?”赛义德的语气里流露出明显的不耐烦,“也许想毁掉你们商会强占你们的两个港口,也许想让你们失去信用再重新夺走你们的交易份额,──谁知道呢?他想做什麽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是不想让他如愿!我不明白父亲怎麽会容忍……”也许是发现自己的话越发有失体统,赛义德自己猛地阻住了话头。
他偶尔也会露出这麽不成熟的一面。
尤尔根和兰斯依旧不动声色,仿佛什麽也没有听见,而赛义德也很快的再次转开话题。他板著的脸比刚才更加严肃,严肃到做作的地步,他干咳一声,换上命令的口气:“如果罗森贝里还想要我们的合约继续,那麽请尽快武装你们的船,弗雷那只猴子绝不会蠢到下次还在我们的地盘给你们找麻烦了。”
“当然,”尤尔根不住点头,“当然,殿下。──但是就算我们不承认,事实也依然是,弗雷比我们强大。”
“你害怕了?”赛义德毫不掩饰他的不满和不屑。
“不害怕并不代表我要做蠢事,”尤尔根并不介意低声下气,“我们耗不起,殿下。”
赛义德的目光变得凌厉:“我,讨厌拐弯抹角。”
“借我一艘船,我替你抓住那个罪该万死的背叛者……”
“太可笑了!”赛义德提高了嗓音,“我为什麽要抓住库尔特?谁在乎他?他只不过是个叛徒!”
尤尔根却依旧镇定自若:“因为除了他,弗雷的海战不值一提。”
“是吗?”赛义德终於低下声来,他提起嘴角,满脸都是讥诮,“你说你,要抓住库尔特?”
尤尔根丝毫不觉得受了侮辱,他平静迎上对方的目光:“殿下,我有一个很好的侍卫长,如果你不喜欢拐弯抹角,那麽请你现在就选出十个人,──二十个也可以,你甚至可以让他们一起上,然後你就可以看看,他是不是比你的‘那个’侍卫长还要好。”
赛义德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第一次转向兰斯,认真的打量。
“我允许你试试,”他说,“但是没人比‘他’好,就连他自己都不能……”
他的回答耐人寻味。
(待续)
远帆 17
十七、
“兰斯,你在为我的自作主张而闹脾气吗?”虽然嘴上说著这样的话,但从两人面上的表现看来,显然是尤尔根自己比他指责的对方更像在闹脾气一些。
兰斯果然既无辜且无奈的睁大了眼睛:“尤尔根,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看出这一点,但是……”
“那就别离我那麽远,”尤尔根打断他,语气里饱含著深深的埋怨,“今天一整个晚上你都躲在大厅的角落里,从远处监视著我和赛义德的谈话,──难道说你是想让我干蠢事,让我当著赛义德的面和你玩眉目传情,甚至你追我赶的游戏吗?──当然我倒是不介意偶尔这麽做,但绝不是在刚刚经历了这麽折腾人的一天之後。”
“不!当然不是!我并不想……”兰斯深褐色的脸膛涨红了,不知道他的脑海中现在出现了怎样令人尴尬的景况,他的脸色看上去几乎显得发紫,“我只是……呃,我只是有点弄不明白……”
尤尔根挑起了一边眉毛,一副乐意替他排忧解惑的表情。
“我想我大概是太笨了,”兰斯可怜的眨了眨眼睛,“尤尔根,我真的不明白,为什麽你这麽急於与弗雷为敌?”
“你是想说,有时候把步子放慢一点并不是什麽坏事?”尤尔根似乎很乐於看见他露出这样窘态,故意不选择直接的答案。
兰斯苦闷的点著头:“我并不是想批评你或是什麽的,我只是……只是想知道答案。”
“我可怜的,保守又固执的老兰斯,”尤尔根微笑的摇了摇头,“我不觉得你会看不出现在是打击弗雷的大好机会,──有赛义德家族做後盾,我们不必自费一兵一卒,就能狠狠的打击强大的弗雷商会,相信你比我更了解弗雷这种人,如果这次放过了他,他也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我们只有先折断他的翅膀……”
“也许……”兰斯显得过分小心翼翼,“我只是说也许,我们会被他折断翅膀……”
“哈,你害怕面对库尔特吗?”尤尔根笑得眯起眼睛,不待兰斯回答,他已继续自问自答下去,“我多麽的了解你啊兰斯,你绝不是害怕输给他,而是不愿意在不公平的情况下面对他,──你我都清楚,他早就不是之前的那个库尔特了,他的腿伤绝不会那麽容易痊愈,就算他曾经是狼,现在也不过是一只三脚猫罢了。”
尤尔根如此直接的点破他心中所想,这一点让兰斯张口结舌。尤尔根却毫不顾忌的趁势继续说道:“但也正因为此,我才说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尤尔根说完便靠回椅背上,放松的吐了口长气,可惜兰斯的心结似乎并未因此而解开,他的表情甚至更忧郁了。
“我不知道因此让他死在赛义德手下我会不会感到高兴。”
可他那麽忧心忡忡,尤尔根却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兰斯,你有的时候真是傻的可爱。──赛义德不会杀他的,他都说了让你抓活的。”
“也许他只是想亲手杀了他……”
“你真的这麽认为吗兰斯?”谈话以来第一次的,尤尔根有些认真起来,他再次坐直了身躯,严肃的盯住对方,“如果你是真的这麽认为,那你可真是太傻了。”
“我了解他恨他恨得要死,这就够了。”兰斯似乎忍不住生起气来,说完这句话,就把嘴抿得紧紧的。
“这是真的吗?兰斯,为什麽我看到的,听到的都和你相同,却有著完全不同的感想呢?”尤尔根不知在逼问什麽,口气越发激烈,“──难道是因为我的心境跟他其实差不太多,所以我其实是物伤其类?”最後一句话却突然压低了嗓音,像是自言自语。
兰斯听不清他说了些什麽,不过他似乎也不感兴趣,他站起身来,似乎准备回自己的房间独自生一会闷气。
“尤尔根,很晚了,我想……”他已跨出了脚步,汇报也只是处於礼貌。
不成想尤尔根却坚决的打断了他还未出口的话,阻止他道:“坐下,兰斯,我恳求你再坐一会。──我是让你来解决问题的,如果就此让矛盾激化那蠢的就是我了。”
鲜少看见尤尔根用这样的态度说出这样的话语,兰斯显然吃了一惊。他听话的坐了回来。
尤尔根早已换上了比方才还要重视的表情,而且他比刚才凑得更近,兰斯可以清楚的看见他的嘴唇的每一个动作。他说:“兰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现在在做的,绝不是什麽卑鄙的事情,这件事情对每个人都有好处,──也许除了倒霉的弗雷。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情对库尔特绝不会造成什麽大不了的损失,他也许会受到点小小的折磨,但赛义德那个小鬼绝不会杀他的!的确,他在乎他在乎得死去活来,但这绝不是恨,还有一种比恨更强烈的感情在主导这一切,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得紧,──因为赛义德虽然还有些孩子气,却绝不是傻瓜。”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说这些话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却又像要加强说服力似的马上补了一句:“兰斯,也许你觉得我现在说这一切是空口无凭,但两个星期以後你就会看到真相,──相信我吧!”
“我相信你。”兰斯摊开双手,尤尔根还待说些什麽,却被他用一个手势打断了,他摇著头,“不,尤尔根,这不是敷衍,──我好像有些明白,可是还有许多……那些让我看不清楚的地方,──但我相信你!并且,我会做到你让我做的一切。”
“兰斯,你真好!”
“这是我应该做的。”
(待续)
远帆 18
十八、
伊萨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小时候的那天,他和年幼的兄弟在下城区流浪,市场上拥挤的人群分开了他俩,落单的他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在长街上游荡,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长街尽头的码头。那个时候,他撞见了那位坏脾气的老船长。
梦里的伊萨克抬起头来,站在他面前的却不是那个邋遢的臭老头,而是一位衣著整齐,留著漂亮的小胡子的贵族绅士。绅士伸出温暖的大手摸著他的头,轻声慢语的说:“可怜的孩子,愿意跟我走吗?我的家在大海那边的北方,我家里还有另外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孩,一个是比你小很多的男孩子,你们可以一起……”
那位绅士看上去那麽慈眉善目,可是不知从什麽时候起,伊萨克开始不停的摇头。他向後跑开,想去找他的老船长,他在码头上像无头苍蝇一样的狂奔,身後那个人的声音逐渐变得断续而模糊……
他醒来时发现背後浮起一层冷汗。
醒来後伊萨克有点轻微的罪恶感,──说实在的,即便在杀人的时候他也很少有过罪恶感,──他对著空气小声咕哝了一句:“臭老头,我可不是在抱怨你什麽啊!”说完才觉得心里松快了一点,迳自光著膀子下了床。
镜子里依旧可以看到他胸口和侧腹那两道丑陋的伤疤。虽然不得不承认,莱昂这个赤脚医生的技术的确不逊於那些只知道给病人放血的贵族医生,可伊萨克还是觉得他在处理自己的伤口时表现得太过草率了一些。伊萨克像那些天生的美人一样深知并且十分在乎自己的美貌,──毕竟他还挺喜欢以美豔作为自己的武器咧!──好在让他全裸的机会至今倒还没有出现过。
随即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约书亚的情形,那个时候他还以为这个新来的海军军官与之前的那些草包一样好对付,以为他不是个利欲熏心的贪婪之徒,就是个徒有其表的无能之辈。即使他对他的美豔如此难得的无动於衷,他也仍旧相信著他只是个假正经的伪君子。
现在审视著身上的这两道伤痕,真是对他轻敌的最大讽刺。
但是他不认为约书亚会就此善罢甘休。他相信对方在没有找到自己的尸体的那一刻马上就会知道自己被欺骗了,他相信这个对手的智慧和手段。但是莱昂说最近酒馆里并没有出现任何关於一个独眼海军军官的传闻,他想这只能说明约书亚比他想象的伤得更重。
但是他一定会卷土重来的,──这个固执的,强大的,看似毫无破绽的卫道士,执拗的拿著手中的剑守护自己的正义。他不知道的是,他最大的破绽实际上就是他那容不得一丝瑕疵的道德观,他是如此坚信他身边的人大部分都和他一样。但实际上的海军是什麽样子的伊萨克比他清楚多了,他们自私,无耻,为了小钱就会出卖同伴,打著正义的旗号谋取私利,伪君子这个词放在他们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约书亚,我并不是为了激怒你才说你天真……
伊萨克抚摸著胸口的伤痕,思绪回到了刚才的梦境。如果那是真的又将会如何?他会作为一个富庶贵族家族的养子被收养长大,然後成为管家或是某个家族成员的近侍,又或者他们会让他选择自己的生活,然後他会加入海军,成为另一个约书亚,或是那同流合污中的一员?
“臭老头,这麽想想我还蛮喜欢自己的命运的哩!”他又对著天花板嘀咕了一声,美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