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异事-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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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绿知道,今日便是最终审判的日子。
天界的飘渺仙雾缭绕在白玉的大殿中,翱翔的仙鸟立在殿外的盘龙柱上,不敢鸣叫惊扰高殿之上的尊贵天帝,却都昂头向大殿张望。
大殿下跪了多人,从守候“明门”的鬼将到天界的君绿,皆是俯身叩首,不得妄动。唯有冥帝站立一旁,脸色阴郁却十足的不在乎高殿之上的主宰者。
“尔等铸下大错,致人间生灵涂炭,可知罪——”高殿上传来威严愤怒的声音,殿下所跪之人更是将头埋得更低。
纵是隔着茫茫仙雾,也能感觉到殿上之人的怒意。
如何惩罚殿下的失职之人,天帝心中自然早有定夺,冥帝冷冷看了一眼殿上,闭口不言。
殿上又道:“冥帝管束不严,以致上古凶兽浑沌得以撞毁‘明门’万鬼为乱,遂收回冥帝麒麟玺,令其速速收归冥界妖灵,封印浑沌。”
冥帝偏头冷哼一声。
君绿心中了然,原来是上古四大凶兽浑沌而致“明门“损毁,难怪人间会出现那么多妖邪,只怕红叶寺的“阵”也是“明门”中的妖邪所致。
“地府司与冥王殿尔等,玩忽职守,除去其职,鞭刑四百下。冥门守将,未曾护桩明门’,致使人间大乱,剔除其职,鞭刑八百下,面刺罪字,流放黑城。”
君绿抿了抿唇,看这样的情势,招致长安大乱的自己怕也要落得除职受刑的责罚了。
殿上顿了顿,道:“青狐君君绿肆意而为,招致妖邪为祸长安,念其收服长安妖邪,将功折过,杖责三百下,罚至玄雪之巅思过百年。”
君绿愣了愣,思过百年?于神仙而言,百年不过弹指之间,短短百年后,又是神君君绿,照常位列仙班。较他人相比,真是轻得不能再轻的责罚了。
君绿转头看向众仙所立的殿下,果然看见玄沧的身影。
是他向天帝求情的。
第47章 归凡(二)
直到君绿踏入那片被无尽大雪冰川所覆盖的土地时,他才再一次看到玄沧。
“只是百年而已,忍忍就过来了,你好生在这里待着,别再闹出什么事来。”玄沧一袭玄衣立在雪地中,看着面前手脚皆被铁链束缚的君绿,虽不忍心,但这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君绿看着玄沧,一双碧眸缓缓垂下,“我是忍忍就过来了,可是源祈呢?他要怎么办?”
玄沧沉默了一下,道:“你如今想着他还有意义吗?等你出来他只怕已经死了。”
君绿紧咬着唇,“我与他,只是有缘无分了。”话出口,心口骤然一疼,君绿捂住胸口蹲下。“不愈之伤”还未好全,纵是用天池水洗去邪气,依旧会不时作痛。
玄沧忙蹲下身去扶君绿。“伤口又疼了?”玄沧皱眉。
君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痛楚,“不止是伤口在疼,哪儿,都疼。”
玄沧顿了一下,喃喃开口:“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君绿抬头看着玄沧,想了很久,缓缓说道:“我不知道,我就是舍不得他,心里挂念着他。我怕别人不能护他周全安乐,我怕没了我他会被别人欺骗。到底喜欢什么呢?这谁又能说出所以然来,管他是凡人还是什么,我喜欢他不就行了吗?”
玄沧陷入沉思。许久,才抬眸看向君绿,“我扶你起来。”
君绿转头看向身后高耸的冰塔,看不清塔里的情景,只有塔顶的一格窗栏可以看见塔外。
“替我好好照顾源祈。”君绿收回目光,垂首说道,“告诉他,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长发掩去了碧眸,玄沧看不清他的神情,玄沧却知道,君绿说出这句话时,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随着着飞扬的雪,落进脚下的冰川上,化为乌有。
随着巨大牢门落下,一切都被隔绝在了冰墙外,君绿注视着完全闭合的巨门,一双碧眸染上了飞雪的颜色。
无论多久地府司才归去,他的妻子都会一直站在冥河边上等着他。可是李源祈只是凡人,他的时间太短,他,等不了。
玄沧离开了。
自此之后,谁也没来过。
也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时日。几年,几十年,他已经无法算出。
君绿整日整日地站在窗边,他从不觉得谁会出现在窗外,他只是习惯了这么站着,看着窗外。
君绿有时会想起以前的事,李源祈的,玄沧的,甚至是那个纨绔子弟沈重云的,但大多时间都是什么也不想,就只是单单看着窗外的雪随风飞扬,落了自己一身。
有时发觉自己落了一身雪,总觉得身后会有个人拿着雪貂的大氅走过来想为他披上,站在他身后抬手拂去他肩上的雪。但当君绿转身,却只有一室寒冰陈旧不变。
有些怅然。
忽然觉得胸口的伤口又开始作痛了。
待疼痛消退些,君绿才勉强走回冰台上躺下。胸口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但每每转身却只看见一室寒冰时,胸口就会剧烈疼痛起来。
罢了,忍忍,忍忍就挨过去了。
随着疼痛渐渐退去,君绿阖上眼,陷入了沉睡。
君绿梦见了长安的春景,梦见了在花下与自己持杯相谈的李源祈,梦见了夏日二人躲在紫藤花下偷闲的光景,梦见秋日结伴赏枫,梦见冬夜赏雪煮酒的怪谈之夜。恍恍惚惚间,又梦见景澜仙君被贬下界时的邢台,还未等君绿回过神,眼前又是上元节的烟火阑珊。他将骨簪插进李源祈的发,在李源祈温柔欣喜的目光中抚上他的脸,盛世的长夜也被绚丽的烟火照亮。
一场梦断断续续,曾经的景致反反复复出现在眼前,变得混乱无比,犹似梦魇,任凭他如何阻拒也不得醒来。
这般一梦,又是几年光景逝去。
直到耳边骤然响起一声清脆的长鸣。
紧闭的眼猛然睁开,思绪霎时从梦境中挣脱开来。
冰凌的窗栏上立着一只雪白的仙鸟,两点朱红的眸子看向君绿的碧眸,头顶是一缕向上立起的微红翎羽,身后拖着长尾。仙鸟微微偏头看着君绿,忽然口吐人言。
“李源祈,大婚。”
鸟儿清脆的声音犹似一支利箭,直击心口。君绿眉头一皱,一阵酸楚随着疼痛蔓延开来。
直至仙鸟一抖双翼,消失在纷扬的大雪中。
一只雪白的鸟儿飞进了碧园的重重花树中,消失在满园的春色里。
窗外的牡丹开得正盛,硕大的花朵整朵地绽放开,姹紫嫣红,美不胜收。花间蝴蝶款款,枝头燕雀齐鸣。
玄沧立在窗边,抬手让那仙鸟落在指上,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上的仙鸟喃喃道:“他已经知道了。”
身后走来一个人,看到玄沧手中的仙鸟时,不由地顿了一下。重奇走上前,道:“我以为你不会告诉他。”
玄沧回头看了重奇一眼,这个人自从死赖着自己后,似乎就再也没打算走了,哪怕这几年自己时常不给他好脸色看,他依旧殷勤地挂着一张讨好的笑脸。
玄沧摇摇头,道:“我不想让他后悔。”
重奇伸手逗着玄沧手上的仙鸟,开口道:“你不怕这样一来你就再也没机会了吗?”
玄沧看着重奇,许久,道:“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他想要什么。我了解他。”
顿了顿,玄沧接着说:“你会这么问,只因为你还不够了解我。”
第48章 归凡(三)
长安城一片春光明媚,此时正值春暖花开之际,世子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宾客络绎不绝,目不暇接的贺礼抬进了世子府中,红绸挂满了世子府,厅中宾朋满座,热闹非凡。
“这下可好,连你都成亲了,看来从今日之后我爹娘恐怕要天天给我安排亲事逼我就范了。”沈重云故作萧条状,走上前来拍拍李源祈的肩,“以前还能拿你未曾娶妻的借口搪塞我爹娘,以后我找谁做借口去。以前一起的朋友如今只剩你我还万花丛中来去自如,如今连你也成亲了,我以后可要孤军奋战了。”
看着恹恹的李源祈,沈重云叹了一口气,道:“虽说你还不愿娶妻,也不能大婚的日子露出这副模样吧?新娘子看到了可要难过的。你以前那位君绿,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什么时候会回来,你难道还要等着他?”
李源祈抿了抿唇,看着沈重云摇摇头,“我明白你说的。”
“都七年了,放不下的也该放下了。”沈重云安慰地拍拍他,道。抬头看见往这边走来的丹萱县主,蹲下身便接住了飞奔而来的小姑娘,“锦书,来,叔叔看看长胖了没有。”说着,就将小姑娘抱了起来。
惜文笑呵呵地攀住沈重云的脖子。
这几年来,丹萱县主与林公子生下了女儿锦书和小儿子惜文,丹萱县主的弟弟李源曦也娶了妻,其余当年一齐醉卧温柔乡,打马观长安的朋友也都成家立业,只有李源祈和沈重云二人还一直不愿娶妻生子安稳下来。今日终于见到李源祈娶妻,丹萱县主心中还是欣慰不少,也算为他母亲了却了一桩心愿。
还未等丹萱县主与李源祈说上几句话,府里的小厮已经上去催促,“殿下,吉时快到了。”
随着热闹的鞭炮声,花轿停在门口,李源祈却迟迟不上前去,沈重云伸手一把将他推到花轿前。李源祈踌躇许久,终于叹息一声,伸手欲撩起喜庆的轿帘。
“源祈!”一声呼喊,穿过喧闹的鞭炮声直达耳边,即将碰到轿帘的手指顿在空中,人也愣在原地。
直到那抹身影来到面前,李源祈才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丝毫没有变化的容颜,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便是多年前的那人。
那人夺过僵在空中的手,一双碧眸直直看进自己心底,“源祈。”那人开口道。
李源祈看着他,无数话语从脑海中一齐涌了上来,混乱得他不知如何言语。
那人已经靠了过来,轻轻在李源祈耳边喃喃道:“我想,我还是舍不得。”
周围的宾客皆是奇怪不已,不禁有人低头议论起来。喜娘见状,干笑着上前一步,小声提醒道:“世子殿下,吉时快过了。您、、、、、、”
话音未落,一双碧眸骤然温柔尽失,眼底迸出一丝寒光直击喜娘。
抬手一扬,平地狂风起,霎时春花乍碎,目不能视。待花落风止,花轿前早无人影。
待李源祈回过神来,哪里还是张灯结彩的世子府。李源祈还未弄清楚是怎样一回事,刚要开口询问眼前的君绿,那袭身影便压了上来,将李源祈堵在漆红柱子与自己之间。李源祈躲闪不及,薄唇贴上自己的,辗转反侧,却带着一丝恼怒。
“你居然要娶妻。”君绿盯着他愤愤道。“你怎么能娶妻?”
李源祈愣在原地,直到那唇再度贴过来才恍惚惊觉,抬手微微推搡着。君绿却伸手将李源祈的双手压在他身后的红柱上,令李源祈反抗不得。
待君绿微微退开些,李源祈隐隐有些脚下发虚,对上一双带着恼怒和不舍的碧眸,本要出口质问这些年为何踪迹全无的话语梗在喉间,最后化作一句叹息:“我以为,今生再无缘相见。”
君绿顿了一下,怒意霎时化为深深的愧疚,按住李源祈手腕的手渐渐放下,转而轻轻拥住眼前的人。“这么久才想明白一些事,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以为你厌我了,才不辞而别。”李源祈竟十分温顺,任君绿拥着,喃喃说道。
“怎么会厌你呢?是我不对,我不该不告而别。”君绿垂眸注视着李源祈,“以后不会了。”
“不会不告而别了?”李源祈看着君绿,问。
君绿摇摇头,“不会离开了。我会陪着你,你这一世没了,我也不会让阴间的鬼差将你带走,就算你死了,我也陪着你。”
李源祈抿了抿唇,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许久,才理清思绪,后知后觉地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君绿顿时又想起不好的事情,闷声道:“我若是再不来,你就要被一个凡间女子霸占了。”说着,颇为幽怨地看着李源祈。
李源祈猛然惊醒,从君绿怀中挣开了身猛地站起来:“遭了,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消失,府中只怕乱作一团了。”
“难道你想回去娶那个女子?”君绿微微眯起眼,神情很是阴郁。
李源祈被看得有些发毛,为难地开口:“可是这样一走了之也不是办法,那么多客人都还在府上,总要有个交代、、、、、、”
君绿已经不耐烦地伸手拽过李源祈,一转身便将对方压回漆红柱子上,“我冒着忤逆天帝的罪名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听这些的,你有时还是不说话好些。”说着,低头吻住那张有些喋喋不休的唇,手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君绿唔、、、、、、府上还嗯、、、、、、嗯唔、、、、、、”
私逃之罪也罢,天帝震怒也罢,都等以后再苦恼,现下只要享受一切,珍惜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这几天电脑无法上网,所以一直拖着没更文。很抱歉。
第49章 归凡(四)
阳光明媚,园中正是春花最盛时,蜂蝶纷飞,满园芳华。君绿记得,自己是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灿烂的天气了。
小花端着花茶出来时,就看见仰躺在走廊上,随意散开着长发的君绿,“神君,您不觉得地上太凉了吗?快些起来吧。”
“比起玄雪之巅这算什么?”君绿不在意道,转头看了一眼小花,问:“源祈什么时候回来啊?”
“近来宫中宴会极多,他估计这几日都不会回来了。源祈今早才离开,这才一会您就想他啦?”小花看了看一脸恹恹的君绿,打趣道。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已经好几个时辰不见他了,这一算有数月的罢。”君绿看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喃喃道。
“哪里有您这么算的。”小花无奈地放下花茶。
如今想来还是多亏了重奇,那日君绿带走李源祈后,他就忙不迭地踏云而去,落在世子府门口。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便说这李源祈命定无妻,乃是天昊星君下凡历劫,待劫数过去便回归仙班,自然不会与凡间女子结合。在场之人见他踏云而来皆是深信不疑,当下跪倒一片膜拜重奇。
真是亏他说得出口,不知天界的天昊星君若是知道自己被用来做逃婚的借口时会不会暴跳如雷。
不过自此之后,李源祈身边果然清净了。君绿见此不禁开心不少。
两个身影从走廊的另一边走过来。重奇一脸笑容地说着某位朝臣之子的风流韵事,玄沧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走近了,才低头看了一眼君绿,淡淡提醒道:“私逃之罪可是不小的。”
君绿看了看他,缓缓坐起身来,“你们一大早就起来了?”
重奇率先坏笑着蹲下身来,一脸不怀好意地开口:“谁叫昨夜里听到一些奇怪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