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丘之貉-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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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没有察觉他们之间僵止的气氛,精神奕奕地查看著回家的公车路线。喝过一点小酒後他只觉得活力充沛,甚至考虑起回去後是不是要找不二打上一场球。
不二踌躇著往千岁看了最後一眼。
抱歉、觉得自己何必抱歉、担心、觉得自己何必担心……,这一眼混杂著各式各样复杂的疑问,而後他终於转身跟上橘的脚步。
离开车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千岁还在原地发著呆。
回到家,千岁打开灯光,放下了手上的东西,坐在沙发上。
户外郊区的住家喧嚷离的很远,狗叫、锅铲敲击、电视前家长对时事的批评……隔著厚墙,传到这里时已经显得很小,好像外太空的微弱星光一样。
室内千岁没开电视或音响,唯一发出声音的只有电视柜上滴滴答答的时钟声响。
出门时没关上窗户,春天的风凉凉的在室内流通著,矮桌上放著的杂志书籍沙沙地掀动著纸页,落地窗上挂著的窗帘微微飘动著。
天色已经全黑,没开灯的各个房间和厨房显得有些晦暗,延伸到窗外一片漆黑的街道,感觉好像这片黑夜里唯一的光明就只有千岁眼前这盏灯。
厨房、浴室、客厅、阳台、不二的房间、千岁的房间,全都静悄悄的,千岁用一只手托著下巴。
虽然是平常看习惯了的空间,不过不知为何好像过去从未见过一样让人觉得陌生。
空空的,他环视这个自己落脚了一年的房子。
平常有人站在柜子前翻东西、有人穿著拖鞋走过地毯、有人打开或关上门板……的房子,没有被人使用的时候也就只是个没有表情的空间罢了。
冷冷的,只是些钢筋水泥罢了。
不像食物或者物品,空间无法让人随心所欲留下自己触碰过的印记,就像时间,或者人的心一样。
虽然到处堆放著属於他的物品,不过就和赏樱会上的签纸一样,这些只有体积实质存在的东西是随时可以被揉成一团丢掉的,清掉了这些垃圾後,这间房子依然是间空旷的房子,随时准备好被另外任何一个人使用,就像赏樱客散尽的樱花林一样,丝毫不会改变一点自己的风貌。
希望他和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吗?神尾的演讲在脑袋重播,千岁拖著一边脸颊,看著面前黑色的电视萤幕发呆。知道有人陪在他身边就够了吗?
他想著神尾的话,想著今天的赏樱会,想著人形烧,巧克力泡芙,河村的寿司,九州参道的冰,新年许下的愿望,初中全国大赛,四国的乌龙面,棕色绒毛熊吊饰……那通熟悉声音的电话。
我在这里干甚麽呢?
千岁看著时钟里的秒钟一格一格移动。
我为什麽要到这里来呢?我为什麽要来这个东京呢?
他出神注视著没有画面的电视萤幕。
不二窗外的风铃叮叮响著。
一丘之貉14 时钟
由美子和橘说了些甚麽,两人哈哈哈的大笑起来,一旁的裕太露出窘困的神情,嚷嚷著:姊姊别乱开玩笑了!
他们围在起居室内的木质矮桌前,桌上散放著许多图样奇特的纸牌,整体看来是个大约成六角形的不可思议牌阵,起居室的灯光被他们调成半暗,桌边点了几支白色蜡烛,为求气氛一致,由美子还拿出一组不知从哪里得到的蜥蜴造型杯子让大家盛装饮料使用。
由美子专心地帮裕太占卜著运势,橘像是跟在师父身边的见习巫师一样认真观摩,裕太则一脸紧张。不二跪坐在一旁笑咪咪看著,虽然眼睛也盯著由美子翻开的纸牌,他却完全忘了一分钟前由美子所宣告裕太的偏财运占卜结果。
他看了眼窗外,遮掩在云层後的月亮在空中发出朦胧微光,附近人家的灯火稀稀落落,夜晚已经过去大半,不少人家都已经熄灯了。
适逢假日,不二的父母正好到箱根进行温泉之旅而不在家,由美子好一阵子没看到橘加上听说他交女朋友的事,所以热情地拉著他聊个不停,裕太也在一旁凑热闹,本来橘只是来向由美子请教一些塔罗牌占卜传说,结果一夥人弄了一桌豪华晚餐,享用後看了几部由美子推荐的神秘电影,之後由美子又搬出各式新学得的东西洋各国占卜术表演,就这麽一路热闹到了现在。
不二瞄了眼放在身旁的手机,把托著下巴的手从原本的左手换成右手,望了望桌边的花瓶又看了看门边的唱片柜。最後他站起来说:"我再去拿点果汁过来。"
这是他今晚第五次在占卜过程中分心了。
"不用麻烦了不二,果汁这里还有。"橘从靠近他的桌角下拿出还有三分之二满的果汁罐,不二应了声"啊,是吗?",又坐回原位。把原来支撑身体重量的右脚换成了左脚。
没有打电话来……他烦躁地瞄著身盼静悄悄没有动静的手机,又往橘望一眼,橘依然起劲看著由美子的占卜,看来也没有接到连络。
没打来也是正常的,打来了要干甚麽呢?总不能问你们现在做什麽?愉快吗?之类问题,可是想到分开时千岁那表情,不二却觉得怎样都安不下心。
不然主动打电话给他好了。可是不二又犹豫起来:打去要跟他说什麽呢。
"我去看看院子的灯有没有关。"不二又站了起来,裕太受不了的大叫:"老哥你一直走来走去我不能专心啊!这可是事关我的命运耶!"
由美子也有些疑惑,"周助好像有点心神不宁呢。"
不二笑著对他们摆摆手,一脸抱歉地说著我马上回来,往起居室外走去,没想到橘也说要去餐厅把忘那里的手机拿来,起身跟了过来。
"你没事吧?真的有点心不在焉呢。"
穿过走廊的路上橘对不二问著,大概也是因为担心才跟来的吧,虽然笑著回答了"没事",不过看著橘担心的脸,不二募然涌上一股黯然。
橘总是这麽的关心他,在听了神尾的话之後,不二却好像不知该如何面对橘。
感到羞愧?可是即使如此,听到橘慰问的话,却还是忍不住希望听到更多。
这一天像绷紧了又一再被刮擦的心弦,好像也稍微能得到了一点放松。
就是这个吧,侧眼望著橘的不二心想,要是千岁能听到橘问的这句"没事吧?"应该也就能真的没事了吧。
明明把表情写在脸上的人是千岁,为什麽橘却总是不会发现千岁的感受呢?
"……只是在想……千岁是不是不大对劲。"
考虑著种种思绪,不二试探地问著。
橘果然并没有甚麽感觉。
"千岁?有吗?"
"他好像一直在发呆啊,喝酒的时候也是,玩游戏的时候也是……"
他犹豫了一下,"……在车站分开的时候也是。"
橘回想著今天对千岁的印象,侧头捏著下巴。
"的确好像是呢,不知道心思飞到哪去了一样。"
他若有所悟点著头,不二有点心急的说:"是吧?"
"不过那家伙本来就是那样啦,"橘露出一个像太阳一样的温暖笑容,拍了拍不二肩膀。
"千岁一直都是整天发呆,脑袋里转著一些奇怪的东西,你不必太替那家伙担心了。"
橘笑著到餐厅找寻用餐时忘记的手机,不二盯著他,只觉得心里淤积的混乱越来越满。
就因为千岁是一个太过直接表达情感的人吧,所以他没有亲口承认的事,好像也就不会有人去注意了,所以一直以来橘才会没发现千岁的心事。
写在脸上的表情比藏在心里更难被人发现吗,不二不知道这件事到底算不算好笑。
不是自己多心吧,不二回想著千岁在车站前的表情。
绝对和平常不一样啊,可是橘大概不会懂吧。
就是因为自己和千岁有著同样的心情,所以才能明白他在赏樱会上产生的种种感受。橘一点都不知道这些,所以他是永远不会懂的。
不二忽然感受到一股悲戚。
是为了千岁吗?还是为他自己?他不知道。
找到手机後查看著的橘发现了一通来电记录,不二正重振起几分期待,橘却是回拨给了小夜。
这个夜晚就这麽过去了。
橘离开不二家的时候,西边的天空已经看不到月亮。
不二把橘送出社区,回家的时候顺便把剩下的几盏灯全关了。
他躺在久违的老家属於他的软床上,两眼出神望著床边窗外的黑色夜空。
没有月亮,地面的灯火也只剩零星几点,浓重的夜色黑的像看不到尽头的无底洞。
不二慢慢眨著眼睛,眼中的思绪一件都没有消散的趋势。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长吟,铁罐在空旷的街道上滚动几声,可能是猫跳下垃圾箱时踢落的。
由美子和裕太也睡了,宁静的室内只有些微裕太打鼾的声音。
不二侧躺在床上,面对著窗外。
手机没有响。连简讯也没有,一直没有响。可是本来该响吗?
天边一颗星星被云层吞去光采。
忽然不二悄悄的坐了起来。
保持著坐直在床边的姿势,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好像随时会躺回去,又好像随时会站起身。
就这麽犹豫了很久,窗外一只不知名的昆虫拍著翅膀飞过。
他毅然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打电话过去算了。不过,为什麽要打?
房里不二心爱的木制吊钟一下一下发出老机械运转声,不二看著左右摆动的钟摆,好像魂都被吸进去了。
千岁黑色棋子似的眼睛浮现在眼前,看著不二和橘离开的他是甚麽感觉呢?他看到的是橘和不二走了,还是不二和橘走了?
一只猫走过窗外街道,低沉地发出"喵~"的叫声。
时针走到整点,吊钟喀的一响,钟面的小门打开,一个骑著扫帚的巫婆出来飞了一圈。
钟摆晃动,小门又关了起来。
不二好像突然惊醒了似的,迅速换掉一身睡衣。
坐在计程车上时他望著後车窗逐渐远离的街景,橘和不二的家都在那里,因为没有灯光,高高低低的建筑物都隐没在深沉的夜色中,只看的见隐约的影子。
为什麽非要在三更半夜离开那个地方呢?搭乘著疾驰的计程车的不二还是无法说明白。只是看著飞快後退掠过车窗的街景,他还是期盼著司机能开地越快越好,毕竟这趟路途还有很遥远的一段距离。
离开家门的时候他小心的没有吵醒家人,回到家的橘应该也已经睡著了吧,没让他在不二家留宿虽然有点遗憾,可是不二也觉得松了口气。
面对橘的睡脸,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就这麽离开。
司机从後照镜瞄著不二,似乎是对他苍白的脸色有些奇怪。不二看著一道道街灯画过眼帘。
虽然不知道自己过去要干甚麽,说不定千岁也已经睡了吧,可是即使时间已经晚到地铁也停止开放,他还是想过去看一看。
要是千岁已经睡了,就表示已经没甚麽问题了吧?他心想。
抵达终点,不二下了车,伸长脖子窥看前方橘的屋子。
一片黑,果然没有灯光。
稍微安心的同时,心里又冒出了新的疑虑。
要是没有睡而房子里又没开灯,恐怕是更糟糕的状况,不二快步走进楼房,轻声走上楼梯以免吵醒邻居。
他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地把钥匙插进锁孔,悄悄打开房门。
蹎著脚尖跨过玄关,踩上那危险的阶梯,不二打开了一盏小灯。
客厅里没有呆坐著的千岁身影,探著头的不二松了口气。
他悄悄绕过客厅,生怕打扰屋内的寂静,还是没有打开大灯。千岁的房门似乎虚掩著,他往那里靠近。
要是已经睡了,他也不可能叫醒千岁,不二也不知道自己想确定什麽。
伸手一推,门却开了。
千岁的房间里没人。
不二一下子有些茫然。
他走到厨房,浴室,很明显没人的阳台……甚至──虽然真的有人的话很奇怪,不二自己的房间,都没看到千岁。
他把屋内的大灯打开,茫然坐在沙发上。
难道出去买消夜了吗?不二呆望著面前黑色的电视萤幕。
说不定他离开车站後根本没回来?
难不成这种时间他一个人又在那座小学操场上发呆?
越想越焦虑的不二决定叫自己冷静一下。
说不定过一会就回来了,不二背倚在沙发上这麽想著,考虑千岁出现时要怎麽向他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
不过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玄关的大门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不二把玩著手上的手机,萤幕上显示千岁的号码,他却好像在键盘上看到尖刺一样迟迟不敢按下。
打去要说甚麽?他一直无法决定。
看了眼千岁房门内空洞似的黑暗,不二咬了咬牙,终於拨出电话。
铃声持续不断地响著。
最原始的电话铃声,没有像多数年轻人一样换上流行歌或其他时髦的来电铃声。
铃声反覆地响了又响,却一直没有被接起,最後转入了语音留言系统。
不二挂掉电话。
看著话筒他皱起了眉头。
刚好不方便接吧,於是不二决定稍过一段时间再拨拨看,努力平抚自己无法集中的思绪。
他望著电视柜上的挂钟,秒针滴滴答答走过了十圈。
再按下一次通话键。
铃声依然像穿脑回音一样无止尽地响著。
在他揣测著第十七种千岁不接电话的理由时,电话被接了起来。
"你好。"
却不是千岁的声音。
本来就因为电话接通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甚麽的不二,现在更是陷入了呆愣。
"?请问你哪位?"
是一个好听的年轻男人的声音。说话方式很有教养,有一种艺术家的浪漫感,不过,或许是不二的错觉,其中似乎带著点难以压抑的喜悦,像在生日派对上意外收到梦寐以求礼物的寿星一样。
不二压下不知从何而来充斥脑中"你是谁!"的质疑,或许自己更想知道的是"为什麽这人能替千岁接手机?",他怀疑。
"请问千岁在哪里?"
"千里……已经睡著了喔。"
话筒对面的男人似乎转头看了一看,回过头後的语气显地加柔软。
不二没有说话,脑袋里一阵翻腾,他好像一下失去了串起各个字句的语言能力。
沉默了很久很久,电话里的男人似乎也开始感觉有些奇怪。
"……可否请问一下,"男人的语气掩上了一层怀疑。
带著刺探著甚麽似的,虚张声势又不安的怀疑。
"你是他的什麽人?"
男人礼貌地问著,可以想像男人应该是微笑著,眼中闪烁犹疑不定的目光。
不二觉得自己的脸上应该是像平常一样带著微笑。
"谁也不是。"
他挂断电话。
时钟继续之前暂停的脚步。
厨房的日光灯闪了几下,该换灯泡了吧,不二考虑著灯泡收藏的位置。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任何动作。
挂断的电话还握在他手里,他得要紧紧握著机子,才能忍住把它砸向墙上的冲动。
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