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韶天阙[洪武32 棣保]-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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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淫昏庸还是淫逸荒唐之主?
说什么两情相悦,不过是逼得他与他都做了那千古罪人罢了!
他的身边本就没有合适他这样角色之人的位置,他又怎么会昏头到想要去站到他身边?若清醒一点,就会想到自己还能是什么?文臣武官都与他无关,从来就与他无关!他,自小就已是一个宦人,还能是什么?还能成为什么?还在不甘忿恨些什么!
若是像所有的宦人那样曲意逢迎,阿谀讨好尽心侍奉主上,日子也算不得难过。可为什么他偏偏就是要不甘平庸地想与他们不同,如今不过落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白白被人嘲弄耻笑而已。什么叫不自量力,就是他如今的这个样子。
视线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台下稀稀落落站着几名千户长以及这永平城上还未来得及认识的守将统领,他们面上表情不一,交头接耳谈论着什么。朱能正从殿角那头过来,脚步匆匆神情着紧。
眼眸微微地阖了,紧紧咬住的唇角却无声地牵了一下。每个人在那人身边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哪怕是一个无名小卒,这样多好啊。没有爱欲情潮纠缠着的,多好啊。像朱能这样,当别人提起他的时候会说,是那位带领三十人冲散明军十万大军的神将啊。那样的口吻既崇拜又敬仰。他们不会说,哦,就是王爷身边那位谁谁谁。这就是他和朱能的区别罢?不管他做了什么,做对了什么或是做错了什么,当被人提起的时候,永远是无法与王爷两个字分开的。只愿这一顿杖笞叫自己牢牢记得,从此后再不要去沾染欲念,一了百了。
黄昏的光线一分一分沉下,视线都被蒙蔽,连台下的人影都模糊不清起来。挺直跪地的身影轻微摇晃了几下,背脊一弯三保两手撑在地上。背上愈来愈烈的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打散,痛到了极致。原来生受这样的杖刑,是比刀剑加身更叫人无法忍受的。脸上汗水急剧沁出汇成了一片,导致整张脸如刚从水中钻出,流至下颌细流一般地滴落。
四十。边上校数的杖刑手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三保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被身后那一杖撞得身子一歪,直直往前趴了下去。眼前的景象蓦地黑了,意识一沉他只是极力挣了一下,却再也没了声息。
“住手!不要再打了!”朱能隔着三丈远眼看着三保颓然昏了过去,大喝两人停手。这点眼色都不会看,还当真是要打出人命来吗?他急匆匆三步奔至高台下,几名将领忙向他鞠礼。然而他冷冷睨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散去,火不打一处来。方才王爷要他们卖面子的时候就闭口无言,竟还巴巴地像三姑六婆跑出来看戏,十足可恨!而另外那一头几个跟着王爷从北平过来的将领还故意拖住他手脚,假装问东问西地关心王爷为何心情不好云云。即便是嫉妒三保,也不用表现得这么明显吧?小爷先记着你们,回头逮着机会冲锋让你们几个都去打头阵!
两名杖刑手懵懵地停了手,面面相觑。朱能一脸怒气冲到台上一把推开了校数的那人,斥到:“还不退去!人都晕了还打!你——”他一手指着校数的刑手,“回头跟王爷报多少数目,机灵一点!”
几人自然也知道朱能在王爷身边的分量,此刻得他呵斥也就顺从地抬着军杖都下去了。朱能蹙眉单膝跪地,伸手去扶起了鬓发散乱狼狈不堪的那人。三保仰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口角满是血痕,下唇处层层叠叠咬得一片血红淋漓。仅剩的意识让他无力地推着朱能,急促喘息断续道:“还有——七下——”
“七下打我好了!”朱能哪里理他,直接一把抱起了他大步地就往住处奔去。途中正好逮着一名给朱棣送饭的城卫,朱能叫了他道:“你代为禀报王爷,差个军医来给人看看。”年轻的城卫连声应着,又转身往朱棣落榻的城楼走去。走了两步又听朱能在背后道:“你就跟王爷说,人都快打死了,来不来他拿捏着办。”
朱能将他放到床榻上时自己身上亦染了一身血,他后背腰臀尽伤又不能仰躺,只好极困难地俯趴着。军医尚未过来,朱能挽了衣袖为他褪去身上衣衫。然而伤处衣衫早已被军杖打得都与伤口化在了一处,即便是轻微剥离抽开,都能叫塌上那人本能地微颤抽动。他面如金纸薄唇不住地颤动,模样可怜叫人看着极为不忍。
好半天才除尽衣衫,朱能吩咐门房的守卫去打了热水拿了干净的布巾,一点一点为他擦拭伤口。不多时军医赶来,帮手与朱能一起为他上了药收拾妥当,他才似真正沉睡过去。只是睡也睡不踏实,梦里也是紧紧绞着眉宇,睫毛颤动难安。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朱能转头望了望紧闭的木门。王爷居然真狠心不来?
城楼的东角阁楼上是专用来监禁军中叛逆之人的,朱棣推门而入,里头灰尘扑面连同靠墙的一排牢狱铁栏上都布满了蜘蛛网。此时牢狱中别无他人,正是白日里跟随三保一同被押解回来的宁王朱权。他手上脚上都被镣铐铐着,盘腿坐在牢狱后的墙边,仰头望头顶高处一小方窗子。听到门口有人进来,眼睛一转仍是坐在原处,风流难掩的嘴角溢出了一缕嘲笑。“四皇兄别来无恙啊。如今得了我的朵颜三卫,还不快快去攻打皇城,跑到我这牢里来却是做什么?”
朱棣听他满口嘲弄也不管他,径自走近铁栏蹲下了身子,八字须一撇眼望他狼狈不堪模样。“好说,十七皇弟如此倾力襄助,本王感激不尽。来日本王为皇上清君侧后,必也会念在你我手足情分上,不会亏待了十七皇弟你的。”
“哼。”论脸皮厚,朱权自认比不上这位四皇兄,听得他调侃之语恨恨扭转头不欲看他。“若不是皇兄的那位属下,想必即便是皇兄你,也不会这么容易得到我的军队吧?我对那位拿一把扇子架在我脖子上的小家伙,很感兴趣。皇兄你看我这日子过得清苦,不如就把他送过来陪我解解闷如何?”
换来朱棣一声冷笑。“手下败将何来与本王谈条件的资本?你就给本王安心待在这里吧,别试图搞些什么幺蛾子出来,你向来知道本王没多少耐心的。既然你在这里住得舒坦,那本王也就放心了。”
说罢朱棣不欲与他多言,转身就要走。宁王背靠在墙上耸肩一笑,拉长了声音慢悠悠道:“看来皇兄真是小气呢。那个小家伙对皇兄来说,很重要吧?”
朱棣脚步未停,声音却是一冷。“与你无关。”
听得身后宁王大笑。“就白天众目睽睽我见你看他的眼神就什么都明白了。皇兄何必自欺欺人?每个人都会有软肋,皇兄的软肋,就是他了吧?”
阁楼的大门在朱棣手中拉开一条缝,朱棣停在门边转身远远望着狱中的宁王,亦是幽幽一笑。“管好你的嘴巴,别逼得本王对你下手。”
朱棣沿着角楼的台阶拾级而下,玄黑的常服宽襟广袖迎着城楼的风一吹,猎猎张扬。既然被人看出来,他也不想隐瞒。自那次生死一线之际所感,他爱上了他,早在十年前他对他的心已是这样了,没什么好躲闪否认的。
推门而入时朱能正在为三保擦拭额上的冷汗,他看得朱能那个样不由心里一拧,随手接过他手中布巾侧身坐在了他床榻边沿,看也不看朱能一眼。“你去吧,这里本王来看。”
朱能本是一肚子窝火,然此刻见朱棣也是一脸倦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轻轻说了声末将告退,便转身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床榻上之人似乎微微转醒,他一手朝朱棣伸了出来,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
朱棣忙一把捉住了他的手,看他缓了缓神半睁了眼眸,唇瓣微动似乎说着什么。他弯下了腰将耳朵凑近,急切道:“先别说话啊三保。什么?你说——”
等听清楚了他的话,朱棣不由整个一愣。他竭力哑声的话语,分明是“三保不便服侍王爷,请王爷回避”。他伸出来的手被他握在掌中,也并不是想要触碰他,而是竭力在推拒着他。
这是第一次他将对他的抗拒表现得这般明显,先前即便是在王府书房中他强迫了他那一次,也不如今次这般来得抗拒。朱棣看得真切,他又想收回对他的情意,又是因为他有了什么不痛快的想法,要摆出一道界限来与他划得泾渭分明。他心中一慑却将他的手牢牢按在自己胸口,沉声道:“你休想!既然你我已经是这样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罢手!”
此言一出,三保的手猛然一抽,想要挣脱他的触碰。这一动之下又换来扯动了伤口,疼得喘息不止满头急汗。他竭力睁着眼睛却兀自不看床边那人,一心扭动着手臂试图摆脱。朱棣干脆又紧了一把力道将他手整个塞入衣襟,直贴身按在了心口上。一手为他拭去汗水,叹了口气柔声哄他。“三保你乖,别再跟我闹性子了。眼下这战事吃紧,说不定哪天你就看着我没了,到那时候你还这么闹着又有什么意思?”
说着这话,那人才渐渐安分下来。一双眼睛睁开了望着他,眸中润泽如水。又听得朱棣叹道:“今次把你打成这样,我也很心痛。只望着这战事快快结束,到那时候,任是谁便都自由了。”
到那时候,你就该一登九五,君临天下。到那时候,你就该文成武德,诏令四方。到那时候,你就该三宫六院,环肥燕瘦。到那时候,三保却该摆在哪里呢?难不成真做得那惑主的妖佞,该千刀万剐?
不。三保此生,就陪你到那时候为止吧。当你高上至尊之位时,三保便好转身离去,将过往的乱梦凡思,都遗忘在淙淙而去的时光长河中罢。你做你的不世霸君,我做我的乡野草民,那样便不必再互相牵扯,互相伤害了。那样才是你我,真正地自由了。
爱是雪亮的刀,梦是剧毒的糖。你我早该趋而避之,片尘不沾啊!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上榜的关系某啖把题目换了个格式。然后就是要跟红豆说对不起,居然测试了下长评结果打了0分就删不掉了。最后呢,某啖真的不是现在就要开虐的,但是下午出去被雨淋了一场,就。。。抽了好吧,宁王,就你是个明白人。还有我们的朱能同学,多么好的好基友啊!三保,考虑朱能也是可以的!祝亲爱的们中秋节快乐!
☆、(五十三)
李景隆不惜代价久攻北平城未下,时天候冰寒士气低迷,只得收兵在城外安寨落营。固然此人毫无作战经验又心胸狭窄,有些时候脑子却仍是能间歇性聪明一回的。当派人侦知朱棣出永平援战,景隆下令全营驻扎于郑村坝,预备在燕王回城的半道堵截,给他来一个迎头痛击。
与此同时,朱棣正领兵返回北平。前方探子探知南军驻扎于郑村坝报于朱棣时,马背上伟岸美髯的将领不由冷冷地笑了。李景隆能想出将他截于半道,确实有些长进。自己身后这十数万军与他那五十万军硬拼的话,胜算不可谓之大。然探子又报,南军因不适北方极寒,军中缺衣,冻死者不在少数。如今士气低落,不堪一击。而自己手中新得彪悍无匹的朵颜三卫,正好拿南军一拭锋缨!
南军背抵北平坚城,腹受燕军骑兵冲杀,李景隆,我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燕军唯一的软肋是不便打消耗战,那么,就让我在一个月之内将你解决掉!
郑村坝上,李景隆琢磨多日,将军队整编分批,结成坚阵。他将自己的中军安扎于列阵中央,前方驻扎两支前锋军,两侧排布左右两翼,后军在阵后列成坚壁一般的人墙。不管燕军是前锋冲攻,左右夹攻还是后翼突袭,都将会遭受阻击。同时一旦哪个方位被冲袭,中军都可随时支援合兵一处。即便燕王身经百战,自起兵至今从未一败,只要陷入了此阵,也只管教他有来无回!
李景隆看着自己布下的军阵,闻知燕王军队已在回程途中,不由得意至极。太祖朝后大明第一名将的封号,就由燕王你来成全吧!
十二月初,李景隆久候燕军不至,派出左前锋将军陈晖前去截击燕军。然而时天寒地冻迷雾四起,陈晖也不知燕军走的哪条道,只好在四野乱摸乱撞。事有凑巧,陈晖绕了一圈正好尾随于燕军,正想与总营来个前后夹击,岂料朱棣已然觉察。立即派出朵颜三卫冲袭陈晖所帅一万部军,不时即下。
解决了后患,朱棣带领十数万大军,步步逼近郑村坝。
两军对阵,朱棣一眼即看出南军的布阵机要在于中军。通常行兵布阵都是中军岿然不动,而前后军可根据实战需要随时调度,如此可保存中军实力,扑杀敌军。而李景隆布下的这个阵势却是恰恰相反,他要以前锋后军长驻不动,而中军随时支援。看来他的确是有所长进,这样一来中军在前后军重重包围之下既能留存全部实力,当各方承受冲袭时又能分兵力抗,此阵可谓坚不可摧。
既然如此,那我就采用中军突破,先打垮你的中坚力量!
破晓时,天际泛白的一缕光线如同将黑沉沉的天幕横向切开了一道口子,逐渐增强的光线从那切口中冲涌而出,奔腾如万顷流水。这白隙之光越来越强烈,直至将那切口冲溃拉开,旭日的光线便哔然昭现。
郑村坝外的平原上,燕字旗旗幡遮天蔽日,在沧狂的北风中呼啸猎猎。黑压压的军队列阵齐整,远远望去如同一幕四方的布匹,铺满了整个平原川谷。面对郑村坝内南军按照阵型布排的军营,朱棣策马立在高坡上远望了一阵,等探子回报前方不设埋伏,即刻示意前锋发起冲袭。
号角两列齐刷刷吹起,呜呜沉重的响声如苍龙过隙,瞬间灌满了燕军驻军的平原,冲天而起。前军旗手两列来回奔腾,立时金鼓咚咚咚敲响,鼓声震天直撼长云。前锋军由朱能率领,主力便是那新得的朵颜三卫,马蹄贲踏直冲南军中军而去!
朱能冲锋向来是佛挡杀佛所向披靡,即便深陷敌阵亦毫无畏惧,直有十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的神勇之力。而蒙古骑兵亦是彪悍无畏,跟随朱能以开闸洪泄之势直取李景隆中军。他们目眦欲出高举手中弯刀,势如切瓜左挥右砍,皆是一招毙命。燕军前锋趋入腹地一阵大肆砍杀,看似不可冲破的南军阵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