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道(剑三策羊)-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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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扯断了便再去抓,只盼能减缓下坠的力道。
伴随他们下落的还有山石土块,呆咩被砸中数次,火辣辣的疼,但他知道陈符一直全力护着他,为他挡住了大部分的土石,只怕伤得比他重得多。
始终没有人放开彼此。
若是真的死了,这样也安心了。
那一段充满恐惧的短暂时间里,他们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来不及想,他们全部的世界只有努力的求生和紧拥的对方。
崖底是一片广袤参天的树林,他们仿佛落入绿色的云雾中,惊起满林鸟雀。
TBC
57
混乱过后,山崖之上已看不到山路模样,原先的山道之处高出一丈多,空山鸟语,静无人声。
高耸山壁之上探出几个年轻人,俱是山野打扮,朝着山壁下窥望。
“死光了?”一人粗声道。
“有几个掉下去了,不砸死也摔死了。”旁边人抹着脑门上的汗,“奶奶的,袁师道这混蛋总算死了。”
“他死了咱们还送了那么多人给他陪葬,也算对得起他了。”
“他要不走这条路才对不起咱们呢!”年轻人探头探脑地看着下面,“我一直提心吊胆的,就怕他不来,蹲了五天,总算没白等。”
“老大这回应该没事了吧?”
“他哪会有事,我跟他这么多年就没见他吃过亏!自己好吃好喝住着,指派我们出来在这荒山野岭挖土。”
“等我回头叫把你这话告诉老大,回了夏州就把你调去天天挖围堰。”
“别着啊,——”
“不要闹了,左右看看,不要留下痕迹,别给神策那帮狗崽子嗅出不对。”
“放心。这回是‘老天爷’要惩罚这袁师道,是‘天灾’!怪不到我们头上,嘿嘿,看神策有啥话说。”
几人嘴上打趣,手脚上则相当仔细,保证周围绝无人工痕迹,让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场再平凡不过的天灾,才悄悄退去。
呆咩一夜未回,到了第二天黄昏依然不见身影,怜心坐在客栈门槛上捧着几块糖糕等了一天,进进出出的人都要看两眼。
秦小鹿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怜心缩成小小的一团挤在客栈门口的角落里。
秦小鹿过去把她抱起来往里走。
怜心迷迷糊糊地揉揉眼,“师乎~你回来啦~”
秦小鹿挑眉道,“你二师父还没回来?”
怜心晕乎了半天才看清眼前是谁,“诶呀小鹿,我师乎~呢?”
“你师乎被大灰狼吃掉了!”秦小鹿吓她。
怜心黑了脸,“不要跟我卖萌,我才不是三岁小孩。”
“……”秦小鹿觉得小孩真是个很讨厌的物种!
风怜目刚刚醒转,还没起身,蛇老大蝴蝶二呱三蛛五蜈六都挤在他床边,连说带叫吵个不停,秦小鹿抱着怜心推门进来,感觉屋里好挤。
“……所以你到底是来中原做什么?”一片乱哄哄,风怜目少见的温和有耐心。
跟蝴蝶二说话不能急,急了他听不懂,更不能气,你气他不气,最后只会搞得自己吐血。
“找你啊!”蝴蝶二说,“俺一年前就出发来找你了,俺先去了纯阳宫,但是山门口那些穿白衣裳的娃娃不给俺们兄弟进去。”
秦小鹿很感兴趣地插嘴,“为什么啊?”
“他们说俺可以进,但是他们——”蝴蝶二指了下满屋张牙舞爪的毒虫们,“不能进去。阿目目,俺听说你们这规矩多,但是这么奇怪的规矩真得改改。”
风怜目道,“我很少在山上。后来你进去没有?”
“没有。”蝴蝶二摇摇头,后面抬起头颅的两只蛇老大也动作一致地摇摇头,“俺就在门口喊你名字,喊了很多遍,你没出来,俺估计你不在,就走了。”
你居然在纯阳大门口喊……阿目目……!!风怜目一抬袖子就把两只往床上游动的蛇掀下去了。
怜心坐在呱三上,咬着半块糖糕,将另外半块送到耷拉着脑袋的蛇蛇面前,“喏喏,不疼,爬起来哭。”
秦小鹿蹲着戳戳那两条蛇,自言自语着,红烧,清蒸,红烧,清蒸,红烧,清蒸,红烧,清蒸……
蝴蝶二对他眼皮下发生的事还浑然不知,续道,“后来俺就一直找你,听说长安洛阳这样的大城里人多,俺想你说不定也会来,就来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你。”
“……辛苦你了。”
“可不是,”蝴蝶二伤心地说,“蝎老四牺牲了,俺好难过。”
怜心戳戳沉迷于对着灵蛇流口水的秦小鹿,“说你呢。”
秦小鹿咕哝着,“嗯,我也觉得红烧更好吃。”
蝴蝶二会想到找风怜目,就是为了蛊毒的事。
当初将蛊毒转到风怜目身上后,他回到苗疆,便开始研究这种蛊毒的解法。这种蛊的效果实在鸡肋,不止蛊本身已经很久没人用,解法更是失传已久,要从头开始研究解法可一点都不容易。
这蛊是情蛊的一种,蝴蝶二就专门搞各种情蛊来研究,总算给他两天打渔三天晒网地弄出点名堂了。
“你弄出解药了?有多少把握?”秦小鹿连忙问道。
蝴蝶二想了想,“十之一二吧。”
哼唧,果然还是没我的解药好,我已经有三成把握。秦小鹿高兴了。我的解毒功力果然超凡脱俗不可与小毒物(指蝴蝶二)同日而语。
怜心道,“才一两成的把握?这算什么解药啊?”
秦小鹿接口道,“小孩子家你不懂,解药这种东西都是一次次使用,再一次次改善的,哪有一做出来就十全十美的。”
现在问题就来了,风怜目要用谁的解药?
他虽然还半个多月的寿命,但是在这段时间里他的身体会不断衰竭,若是拖到再救,即使活了,人也废掉了。
“俺为了解这个蛊,吃了好多情蛊研究毒性,吃得俺那边的姑娘们都不理俺了。”蝴蝶二说起伤心事,真是一把辛酸泪。随即他好像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了,连忙道,“阿目目,你不要信这个人,这个人连圣蝎都吃,能解得好什么蛊。”
秦小鹿哼哼,“我能不能解毒和我是不是吃——货之间没有任何逻辑关系。”
“阿目目你说。”
“风怜目你自己选。”
风怜目神态从容,仿佛在讨论的不是自己性命攸关之事,“你们都认为自己的解药是对的,就一块试试好了。”
“啊?!”互不服气的两人异口同声,喂喂喂,万一解药相冲死得更快!
风怜目眉宇间流溢出超脱生死的豁达,淡淡道,“要么活,要么死,左右不过如此,有何可怕。”
说完,又想起一事:人都在,怎么一直没看见他弟弟?
“怜心,你二师父呢?”
TBC
58
呆咩背着陈符,走在空无人烟的密林中。
他们俩看起来都狼狈不堪,像是在泥里打了一个滚,又在血里打了一个滚,全身上下都沾满了血污。
呆咩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走出这片深谷,只知道交替双腿,向着可能会有希望的前方挪动。
他们落下时被新发春叶的树冠挡了一下,救了他们半条命,但也划伤了呆咩的腿侧,他一路走过来,冒血的伤口黏在破损的衣料上了,每动一下都疼得发颤。
好在只是疼,抵住了还能走。
陈符却是浑身重伤得到现在都没有醒转。
呆咩走过一处铺满枯叶的凹地,脚下的地是湿软的,呆咩喘着气,将陈符往上背了背。
“陈符,陈符。”他哑着嗓子轻轻唤着。
这一路走来,他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分出力气唤他,却一直没有任何回应。
他在他的背上,沉重如斯。
陈符身上的盔甲早就被落石和山壁划坏,呆咩脱下他的盔甲后,将两人身上找到的伤药都抹在了陈符身上,却还是不够。
呆咩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清清楚楚地敲在呆咩心上。
你不要死了,你不要死了啊……
呆咩走啊,走啊,为什么还没有到头?为什么还没有看到人?
明明感觉身体已经劳累痛楚得再也动不起来,脚还是抬了起来,一点一点地往前移着。
思绪被熬干,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叼住了他的心,把他的心衔到了九霄之上。
那是一种近似委屈的恐惧感,好像随时会哭出来。
你不要死了啊,你怎么能死在这……
一条清澈的溪流出现在林木间。
呆咩想靠过去,喝点水,洗洗伤口,腿刚抬起,已经到达极限的躯体就突然软倒了。
跌下的刹那,呆咩下意识地扶住背上的陈符,自己的膝盖重重地撞下去,胳膊肘垫在地上,痉挛般的剧痛。
“陈符……”
呆咩眼前黑了好一会,喃喃念着,努力翻转身子,将压在他身上的陈符小心翼翼地挪开,让他躺在地上。
他还活着,呆咩想着,半爬半挪地扒到溪边。
呆咩虽然性命无碍,但是浑身上下也是遍体鳞伤,又没抹药,现在伤口的血都流得差不多了,皮肉狰狞地露在空气中。
将沾满血污的手放进去洗了洗,呆咩捧了些水,慢慢淋在陈符脸上。
陈符左边的小半张脸伤得血肉模糊,溪水落在伤口上,冲去泥污,仅有的伤药都被抹在急需止血的地方了,是以脸上的伤呆咩已经没有更多药可以抹上了。
这个伤就算养好,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好看了,呆咩不着边际地想着,他的手指停留在陈符伤脸上方的空气中,仿佛要摸到,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侧躺在地上,呆咩虚弱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陈符。
怎么办,好像站不起来了……
向上看去,触目所及是被无数黑色的枝丫分割成的破碎的天空,光线零落,泻在他俩身上。
呆咩的眸子泛着一层柔软的光芒。
我就休息一会,休息一小会,再带你走好不好?
只要休息一下,我就会好了,有力气背你出去。
所以,不要急,你就等我一下。
我,睡一会,很快就会醒,然后咱们一块离开……
你不要趁着我睡觉,偷偷死了,好不好?
呆咩卧在陈符身边,微微蜷起身子,呢喃着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已是明月西悬。
呆咩感觉到有人在轻轻地摸他的脸。
陈符醒了。月光下,树影恰到好处的在他脸上伤处投下一片黑影,让他看起来还是一如往昔,面目依旧。
情感绷了太久,都已麻木,呆咩好一会才感觉到欣喜。
你终于醒了——这话他还没说出,便听见陈符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你带着我,走不出去的。”
呆咩哑住了。
“不要管我。你一个人的话,应该可以走出去。”
“……我要带你一起走。”
“我根本站不起来。你带着我走不快,两个人都会死在这。”
“我可以背你!”
“你自己都不剩什么力气了,不要做这么愚蠢的事。”
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呆咩简直气得想扑上去狠狠咬陈符两口。
“我不可能见死不救!”
“我马上就会死了。”陈符平静地说。
呆咩恼怒起来,他将陈符一路背到这,从来没想过放弃,他却要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给他看!
“你怎么会死!你现在不是醒了吗?”
“可知道回光返照?”
“陈符——!”呆咩作出愤怒的样子,心里却涌起一阵强烈的惊惧不安。
陈符骤然笑了。在他还是李沉浮的时候,呆咩见过很多次他的笑容,而陈符多的是冷笑,呆咩从未见他露出过发自内心的笑容。
现在,陈符笑了,没有任何机心算计,只是一个单纯的笑容。
“目怜心,”他说着呆咩的名字,“你的剑还在吗?”
呆咩的剑折断了,只剩下个剑柄连着半截霜刃。
“给我一个痛快。然后答应我,你要活着走出去。”
死在这里,真是不甘心啊,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可是自己身上受的伤有多重,只有自己明白,陈符知道,这次当真是在劫难逃了。
这样死了,对不起太多的人……但是陈符真的已经坚持到了极限。
呆咩怔怔地看着他。
那半截剑柄就在呆咩手边,手指抬起,就可以摸到。
他将剑柄握在手中,熟悉的形制,透骨的冰凉。
陈符静静地看着他。
像是要用眼睛,把他印到魂魄深处。
在彼此面前,他们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过,却也没有像今日这般,坦诚相见,再无猜疑与间隙。
呆咩慢慢地抬起眼睫,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温柔而澄澈。
——你想不想吻吻我?
他没有说话,陈符便自然地懂了他的意思。
于是陈符往前靠了点,呆咩也往前近了些,两人的唇贴在一块。
万籁俱静,仿佛亘古的时光流淌至此,突然凝滞,再也走不动了。
呆咩的脸颊上划下一道泪痕。
“我没力气刺你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支黑石簪,在山岩上敲碎成粉。
“这是我哥交给我的,随身所带以防万一的毒药。”
两人头靠在一起,呆咩抬起手,看着陈符吞下了所有的毒粉。
TBC
59
深林静然,乱石之间山溪水光漾漾,牵连着溪边细长的草叶,随水流动。
陈符枕着呆咩的肩,已经安静了。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静静的,没有风,连树叶也不动,为什么这流水还不停息,单调作响。
呆咩抚摸着陈符的头发,用沾着泪水的嘴唇轻吻他的额头:做个好梦。
我知道你很累很累,所以,好好睡一觉。
你的梦里,会有我吧。
若是人能一直活在梦里,该有多好。
溪水回旋处,几只河灯的残骨寂寥地打着转。
它们不知从哪流来,没有了闪闪发光的火焰,没有了油墨缤纷的装饰,只剩下嶙峋的竹枝框架兀自支撑。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下一个水花拍散。
呆咩抱着陈符,怔怔地看了一会,身上又有了些力气。
咱们走吧。
呆咩想着,将陈符扶到背上,慢慢背着他撑起身体,直起双腿。
我答应你了,要活着走出去。
——带着你一起。
呆咩背着陈符,向着溪水上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