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书-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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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行……”
明霜摇了摇头,巴巴儿地望着他:“我不要一个人。”
知道她此刻没有安全感,能被她这样依赖着,他心中无限感慨,江城眸中柔和下来,与她并排而坐。
“好,我不走就是。”
明霜靠在他身边,一面他背后缩,一面又忍不住再去瞧方才那条青蛇。春夜里,山中满是虫鸣声,清脆响亮,她忽然问道:“小江?”
“嗯?”
“这蛇有毒么?”
他看了一眼,解释道:“这是绿锦蛇,虽然喜欢咬人但没有毒的,小姐大可放心。”
明霜默了一阵,随后扯了扯他衣摆,笑吟吟道:“我饿了。”
江城:“……”
半个时辰之后,火堆上多了个架子,串着一条已被剖了内脏的蛇,烤得滋滋作响,明霜托腮盯着蛇肉看,两眼闪闪发亮。
余光偷偷瞥到她这般神色,江城禁不住弯起唇角。两次跟着她这样落难了,上次她昏睡着,他一晚上心都是沉着的,这回她清醒了,似乎天大的事也没放在心上,仅仅是这样看着她,心情也徒然开朗起来。
“可以吃了么?”
“快好了。”蛇肉不能生吃,必须得熟透了才行。
摸着烤得差不多了,大火上炙熟的难免烫口,江城晾着等了好一会儿才递给她。
大家小姐没尝过野味,吃什么都新鲜,尽管没放作料,明霜仍旧吃得很香,从签子上扒拉下来,一不小心脸上沾着都是炭灰,像个小花猫。
他在旁瞧着不由淡笑,目光渐渐柔和。
“好吃。”明霜眯着眼睛朝他笑,“我还是头一次这样吃蛇肉,以前只吃过蛇羹……你尝尝。”
她说着撕下一块就要往他嘴里送,江城不欲拂了她好意,却也不好由她来喂,只拿手接了,放到口中。
“怎么样?”
“嗯。”
见他点了头,明霜才收回视线接着鼓捣。
这蛇肉少,一条不够吃,她开了荤后愈发的饿了,江城没办法,起身去沿着河找,足足捉了一个时辰的蛇来给她填肚子。
火堆旁横尸遍野,转眼间又让她吃了两三条,江城加了些柴禾进去,忽然觉得明霜是个人才。刚刚见了蛇还吓成那样,这会儿却拿着蛇头在手里把玩,丝毫不见惧色。
“小姐……蛇头不要玩了,不干净。”
她乖乖应了,把几个脑袋扔到火里去。吃饱喝足之后,明霜又闲着没事干了,头钗许是落在了水里,青丝散了一地,她伸手扯了扯,也是一把泥,干成了块儿。
“小江……”
尾音拖得有点长,听这口气,江城就知道接下来肯定没什么好事,于是缄默不语。
果不其然,明霜伸手轻轻拉住他,“我想洗头。”
洞外的溪水潺潺流淌,水面飘着山里落下的树叶,清澈见底。明霜凑在岸边瞧着水里倒映的自己,满脸是泥,难为她还在火堆边吃了那么久的蛇肉,想起来“噗嗤”一声就笑了:“好难看,好像怪物啊。”
江城还真是很少看到有人这么形容自己的……
“你和我呆了那么久,怎么就不说呀?”明霜一面鞠水洗脸,一面问他,“不觉得丑么?”
“不会,很好看。”说完又感到太轻佻,忙补充道,“……属下的意思是,不难看。”
她闻言,忽然来了兴致,“那我和明绣谁好看?”
没很留意三小姐的相貌,他只得道:“你好看。”
明霜笑意渐浓,“那我和郡主呢?”
“……你好看。”
“那我和你呢?”
“……”江城无奈,“属下不算姑娘家。”
她真心诚意地赞赏道:“可小姐认为你比寻常姑娘家还要好看。”
这是变着法儿说他是个娘娘腔么?
江城不敢深想,暗叹着岔开话题:“岸边地上凉,您腿不好,不要坐着了。”
她乖巧地颔首:“诶。”
江城叹了口气,俯身去把她抱在怀里。
大约上辈子自己欠了她不少钱,这辈子注定要是他命里的天魔星吧……
明霜头发很长,把发带一摘,瀑布似的倾泻下来。江城捧了水小心翼翼地将她发梢润湿,尽可能轻地把黏在上面的泥土洗掉。
由于常年握剑缘故,他掌心满是薄茧,手指从发间穿过的时候,触感有些粗糙,不过倒不觉得难受,反而摩挲着还有些痒,明霜枕在他腿上倦倦的打了个呵欠。
江城动作放得很轻柔,极有耐心的把每一个打结的发丝慢慢解开,理清,生怕弄疼她半点。
明霜觉察到的时候,便低低笑道:“小江。”
“你好像我娘啊……”
他身子一顿,被自己呛着,别过头猛咳了许久。
她笑得更加收不住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这不就对了么……”
江城将她秀发从溪水中捞出来,拧了拧,耳畔听得她开口:
“之前干什么老是闷闷不乐的?”
有很多事情没办法告诉她,也许有一日她会知道,也许不能。
“属下没有闷闷不乐。”
这个人嘴很硬,打死不肯承认,她也无奈。
洗完了头,两人便回到火堆边坐下,脚边全是烤焦的蛇头,看着幕拧�
明霜往他跟前挪了挪,眼下一头湿漉漉的,暂时也没办法睡了,她歪头去打理湿发,目光不经意落在江城身上。
因为外袍给了自己,这会儿他只穿了件深衣,白衫子下的肌肉若隐若现,狰狞的疤痕映入眼帘。她索性把头发披在脑后,探手过去想揭他衣襟,殊不料江城却反应极快,转过身把她手腕捉住。
“小姐?”
明霜讪讪一笑:“我想看看你的伤……”
他眸色渐沉,松开她,“没什么好看的。”
明霜抽手回来,也不说话,只皱着眉头静静地盯着他。
江城被她瞧得颇为无奈,终究还是败下阵来,顺从地将深衣褪了。
明霜顺着视线往上移,目光越来越暗,虽知他这一路走来肯定艰辛,却也没料到浑身会有这样多的伤疤,尽管大多数已经淡了,可是痕迹犹在,最长的那条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腹部,从大小上就能推测出那时的情况有多凶险。
蓦地看见他胸膛上密密麻麻有数十个红点,明霜瞠目一愣,想了片刻后笑了起来:“这是我上回扎的?”说话间指腹就抚了上去。
“原来我下手这么狠啊,真没看出来……当时你怎么不说?”
她指尖染了蔻丹,衬得肤色白洁,细嫩的触感从早已成疤的胸口上拂过,江城不禁喉头一紧,连呼吸都异样起来,忙转身避开她,飞快将衣服穿上。
明霜不明所以,“背上呢?我记得你护着我的时候被石头砸到了。”
“不妨事的。”他窘迫地别过脸等待潮红散去,“没伤到骨头。”
一听说没伤到骨头,明霜便未再同他争执,只蹲坐在石边,随手捡了枝桠扔到火里,熠熠的火光照亮眉眼。她笑容平静,淡淡的拿手在地上画了个圈,轻声道:“你为我也受了一身的伤……”
“我知道你是严世伯的人,虽说拨给了我,等我嫁了人还是要回去。”明霜忽然小心拉了拉他衣角,“你……愿意跟着我么?你若是想,我可以去找爹爹把你赎过来。”
江城只觉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张了张口,却不知要说什么。
他的确想留在她身边,但是要随她嫁到乔家,大约会比现在还要难受吧。那段时间她和乔清池温存的每一幕从眼前闪过,锋利得宛如刀尖。
“我……”沉吟许久,他咬咬牙,“您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走山路,会起很早的。”
他没回头,身后听得她极轻极轻的叹息,牵在衣摆上的手指缓缓抽走。明霜背对着他躺下,一言未语。
干柴又爆出火星子,啪啦一声响。
江城将已经烘干的衣裳仔细搭在她身上,明霜缩了缩肩膀,故意别过头没搭理他。
他微微抿唇,守在火堆边闭目浅眠。
洞外,月色寂静,薄云缥缈。
第46章 【眼前人】
山林里清晨的时候是最冷的,寒气彻骨。
明霜正睡得迷糊之际,就听到江城在耳边轻轻唤她。
“小姐,咱们该走了。”
她睡眼惺忪地坐在原地,一脸迷茫:“去哪儿?”
江城帮她系好袍子上的衣带,颔首将火灭了,“属下适才看过了,此地是在龙脊山下游,离汴梁城郊不算远,走半日应该就能城门口。”
明霜低低哦了一声,抬头问道:“那我再睡会儿?”
知道她此刻睡得迷糊,江城哭笑不得,“属下担心找不清路,还是早些启程为好,万一走到傍晚城门关闭,还得在外露宿一宿。”
她揉着眼睛含糊不清的应了。江城替她将散在唇边的青丝挽到耳后去,柔声道:“地上湿气重,睡久了不好。”
明霜点了点头,伸手来让他抱,温驯的模样愈发像个孩子,江城抿着唇,垂下眼睑弯下腰去背她。
手指冰凉,人还是那么清瘦……他忍不住拿掌心给她摩挲着搓缓和了一些,方才起身。
从山洞里出去,清溪蜿蜒而下,漫山遍野弥漫着雾气,行在这其间仿佛走在仙境里,一步一步来得极不真实。
明霜枕在他背上,偏头瞧着四周的江河峡谷,隔了层白雾,连轮廓也不清晰。他的背脊太温暖,宽阔而结实,似乎还能听到前胸沉稳有力的心跳,明霜顿时感到无比安心,于是闭上眼接着打盹。
山路并不好走,这一带地势陡峭,连山道都没有,江城背着明霜,用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才走出山涧。
四周生着许多杨树,密林里,远远近近都是薄雾,前方景色依稀,抬头望不见天,似乎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其中。
她就在他背上,触手可及的地方。
心头静得出奇,这一瞬,他生出些许不舍来,若能一直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江城悄悄放缓了脚步,听着草叶在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其中混着她的呼吸声,绵长又温软。
明霜不知是几时醒来的,趴在他背上,低声道:“你那天……怎么没来找我?”
他腿上一顿。
明霜歪头揪着他衣襟,眉眼低垂,“我以为我睁开眼时第一个看到的会是你。”这么久以来,他总是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无论在何时何地,只要有他的地方,她心里就会觉得踏实。
江城喉头微动,“小姐怨我么?”
“怨你干什么啊。”她淡笑道,“你生了病我却没发觉,是我不够关照你。何况有病在身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么?我也不能这么不近人情啊。”
听她这样替自己辩解,江城心头五味杂陈,半晌说不出话来。
没等到回答,明霜倒也不介怀,伏在他背上,瞧着眼前的杨树林,忽然问:“他们都希望我嫁给乔清池,你呢?你也希望我嫁么?”
隔了半晌,听他淡淡道:“不知道。”
模棱两可的话,没有说希望亦没表示不希望,她不再吭声,若有所思地用食指在他背上画圈圈。江城感觉的出来,偏头瞧了她一眼,却也没制止。
从杨树林里出去,正午的日光明媚而灿烂,已经背着她走了大半天了,明霜问他累不累,可需要歇会儿,他摇头说还好,垂首把她往背上托得更稳了一些。
龙脊山山脚下围了不少捕快,沿着山道和水流一路搜寻,远远的有人见到他俩,忙转过身马不蹄停地跑去通报。
“霜儿!”
很快,乔清池就骑着马赶过来,翻身而下,疾步上前从江城手里接过明霜。
她看上去精神还不错,就是略显憔悴,肩头披着的是男衫,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乔清池瞧在眼里,心下虽不自在,明面上还冲江城颔了颔首。
“霜儿没事吧?哪里有伤到?”
明霜笑着摇头:“我没事,也没有受伤,倒是小江他伤的不轻。回头定要找个好大夫给他仔细诊治,他旧伤没好,又有病在身……”
“好,我知道了,你身子虚,少说些话。”
马车就停在不远之处,乔清池抱着她打起帘子钻进车内。原地里,江城还定定站着,手中空荡荡的,像是丢了什么,冷风徐徐而来,饶是春日暖阳他也不觉温暖。
*
这次山崩死了好些人,就连明家也有几个管事和嬷嬷至今下落不明。明霜的车马行在最后面,前头先行了一步的明绣和叶夫人倒是躲过一劫。
刚回到小院,杏遥就在那儿嚎哭,哭天哭地哭山哭石头哭丫鬟哭小厮,那阵势差点没把自己心肺给哭出来。
“怎么半年不到,就遇上两遭这样的事!”她扑在明霜腿上抽噎,“这些拿了银子不办事儿的,也不知道把马车赶快点。出了事只晓得自己逃命,我若是在,好歹能护着您……”
“真把自己当神仙了。”明霜扶着她起身,打趣道,“幸好你不在,否则又白白搭上一条性命。”说完一本正经地琢磨了一番,“我今年说不准是真触了霉头,快找人去替我上香,到菩萨面前供个大海灯,钱我来出。”
她摇头笑叹:“这辈子算是和马车结仇了,往后我再也不坐车了。”
“不坐不坐。”杏遥忙不迭点头,“往后谁再叫咱们坐车,我第一个把他舌头割下来!”
明霜听着就笑了:“好吓人啊。”
尽管身上没什么病,杏遥还是成天摁着明霜在床上养伤,死里逃生之后,她没有显得很庆幸也不见得有多高兴,时常安安静静地坐着想事情。
江城伤得比她重,听说现下在铺子那边,由高恕两父女照料着。她心里很牵挂,可是又不得机会去看他。
回家后第二日,明见书和叶夫人就上门看望来了,一前一后的,瞧也知道就是来走个过场。
当着明见书的面,叶夫人还得做出一副慈母情深之相,提着手帕往眼角拭泪,“你这孩子也是可怜得很,怎么老天爷尽和你过不去呢,原说你要成亲了,这是桩喜事儿啊,去祭拜佛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