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物语-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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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那日乐乔向顾及坦诚身份,或许就连顾四也不免心生疑窦。
毕竟鬼怪这类的妖物是会惧怕三伏烈阳的吧。
清楚郎中需要避开烈日清修,顾及从未动过打扰对方的念头。只是与乐乔极为默契地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性。
须知南方的夏季尤为炎热,虽尚未跨入初伏天,灼灼夏日已催人懒。唯有明月当空的深夜,酷暑消去些许,白日潜伏的人们才会趁机出外透气。
即便如此,这半月来顾及见郎中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不过偶尔能和郎中在月下畅饮冰茶,间或为对方吹奏一曲,顾及已是心满意足。
或许整个夏天都要这样过去。
习惯了安宁祥和的妖笼,顾及差点忘记了这个院子潜藏着种种妖物。是以,危险来临时她本能地叫出了郎中的名字。
她本无意惊扰乐乔,然而那三目男子的气势着实迫人——在那位面前都未曾感受过的气势。
男子本是有意无意地打量着顾四,额头中央的第三只眼睛半开半合,当听到那名字时,突然睁大了。
“好久不见了,小乐乔。”男子抱着双臂朝侧门的方向偏了偏头,打招呼的同时露出一口如兽类的尖利白牙,“难得能在外边见到你。”
倚在门柱上的郎中披着白衫,发丝凌乱,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惯常有神的眸子失却了焦距,茫然地望着地面。
过了一阵儿,乐乔才恍惚地向仍跌坐在地板上的顾四招招手:“过来。”
顾及几乎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男子身影笼罩的范围。她从未畏惧过什么人,但三目人却让她由衷地生出不可靠近的恐惧感。
不是人,更不是普通的妖物。
顾及的猜测十分肯定。
“出来得有点早啊,雷误……”乐乔揉着额角似乎要强打精神,眼皮却渐渐合上了。要不是顾及看得紧揽她入怀,只怕郎中会在一句话的功夫被睡魔击倒在地。
“还以为几年不见你有什么长进,还是和以前一样嘛。”被称为雷误的男人见状不屑地冷哼一声,“撑不过去就不要硬撑了,你师父没教过你养精蓄锐吗?”
“今年不行……”
乐乔一句话尚未落地,顾及骤然感觉怀中沉了一沉。
竟然真的睡着了。
顾四抱紧熟睡的郎中,紧张地望着对面毫无动作的三目男子,脊背绷得笔直。
雷误饶有兴趣地与顾及对视了一会儿,忽然抬起一只手。顾及不禁做出防备的姿态,而对方却微笑着捻了捻湿漉漉的紫红长须。
“难得。”男子探究的目光在顾及与乐乔面上来来回回,先前那股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气势缓缓消去,最后和男子一同化为有形的紫影消散于门廊。
“送她去睡。”
早先的惊雷终于带来倾盆大雨。
瓢泼的雨声随着顾及踏入长长的走廊,终于随光芒一同弱去。
“雷误啊,本来是司掌雷电的雷公之一。”
伴随夜晚而升腾起的坤阴之气使恹懒多时的乐乔恢复了些精神,和顾四团坐在廊庑之下,一边品着冰茶,一边讲述着雷误的来历。
直到搬入妖笼三个月后,顾及方才明白为何乐乔不让她接近那莲池。
和院中花草一样,这方水池也困缚着非同寻常的妖物。
虽前身为天上雷公,但贬谪于人间的雷误对清律司而言是不容忽视的强大异类。
“之前是师父负责照看他,师父飞升之后,这责任自然落到我头上了。”乐乔打了个哈欠,愣了半天神后接着说道,“以每年在三伏天替我照看这院子为代价,换取三十天的自由。”
心思伶俐的顾及自然猜得到为何要让雷误照看妖笼。医人者不能自医,郎中显然是对自己过于常人的夏乏之症束手无策。
不过——
“为什么堂堂雷公会被贬下人间?”
乐乔轻轻地笑出声来,“这个啊,还让雷误自己告诉你吧。”
顾及忽地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迫人气息,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那三目男子又出现了。
雷误收敛了气息,学着二人盘腿坐在地上,朝顾及龇了龇一口利牙,“欸,吹笛子的是你吧?”
顾四不禁挺了挺腰脊,反问道:“是又如何?”
“你给我吹支曲子,就告诉你为什么我会被关在这鬼地方,怎样?”
这条件提得理所应当,顾四却很反感这样的态度。不着痕迹撇了撇嘴角,收起了方才拿在手中的“弥光”。
“不稀罕。”
“喂。”
眼见雷误额间的第三只眼睛倏尔圆睁,乐乔只好抚顺了顾四僵直的脊背。
“就当是为我了。”乐乔柔声道,“来一曲吧,顾四。”
早就知晓师承八翁的顾四技艺卓绝,却是没想到连雷误都无法抵抗这诱惑。
短短一曲罢了,雷误果然依他所说讲出了被贬入人间的缘由。
雷误之事在徐骑省鼎臣公所编撰的《稽神录》中亦有记载。
说是某年江西某村中忽遭雷震,一皓首老妪为电火所烧,一臂尽是灼伤。紧接着空中传来惊呼:“误矣!”旋即从空中坠下一瓶,瓶内装着药膏,声音道:“以此物敷于伤处即可痊愈。”
老妪依言照做,果然伤处恢复如初。
和家人们说起这件事,大家都认为这是仙人赐予的神丹,便准备余下的药膏连同瓶子藏了起来。然而就在众人手捧着瓶子要行动的时候,忽然像被术法定了身似的,没有一个人能动。
俄而雷雨忽降,众人眼睁睁地看着瓶子被收走。
说又有一村人因雷霆而死,彼时空中有人惊呼曰:“误矣!立刻取蚯蚓捣烂敷于脐中,当能复还。”
依言照做,果然那人死而复生。
虽说是无心之过,也及时补救过,但依照天律雷误仍被贬入下界受罚千年。
不幸的是,以为到了人间界可以逍遥快活的雷误不过百年便被碧虚子收服,只能屈于妖笼水池思过。
听雷误三言两语讲完原因,本来对这雷公断无好感的顾四却指着三目男子捧腹大笑:“误矣误矣,怨不得叫你雷误。”
三目男子本来粉白的面色染上紫红,恼羞成怒道:“是他们出现得不是时候!”
“顾四休要取笑他了。”按下顾及正对着男子鼻尖的手,乐乔转向雷误正色道,“她是我的客人,莫要打什么算盘。”
雷误恶狠狠瞪了依然忍俊不禁的顾及两眼,额间的第三只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又盯上了顾四手中的“弥光”。
“再来一曲我就原谅你。”
顾四转身躲在乐乔背后,冲着雷误做了个鬼脸:“才不要你原谅。”
“乐乔护得了你一时难不成还能护你一世?”雷误收起恼怒,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一口利牙在月色下映出森冷细碎的反光。“三伏要到了,我可不认为乐乔姑娘能撑得下去。”
“诶?”顾及闻言不由抓紧了郎中的肩膀,“怎么回事?”
“太热了,我只能下去避一避。”乐乔反手将顾四拉至身前,宽慰道,“只是白天,晚上我就上来了。”
“啊……”
“提醒过你不要惹怒我。”雷误趁机落井下石道,“白天这院子可是我说了算。”
说不清是沮丧还是对三目男子的畏惧,顾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独自懊丧了半天,顾及方低低地问道:“只有白天去么?”
“嗯。”
“那我等你。”
乐乔点头,忍不住给了低落的顾四一个拥抱,“不用特意等,若一个人觉得孤单了,可以回顾府。”
“唔。”
黎明星隐见东方,在雷误的连番催促中,乐乔踏上了荷叶。
“晚上就回来了。”
荷叶缓缓沉入水中,涟漪中,乐乔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会等你的。”
顾四喃喃自语。
“嘶……”桥上的雷误实在忍不住地发出嘘声,“一天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
“要你管。”
作者有话要说:
求捉虫~
☆、小暑·雷公误(其二)
接连几天的暴雨无休无止。
院子里的植物不堪重负,只好收揽茎叶匍匐在泥泞的地面上,期冀以此躲开暴风雨的肆虐。
倒是原先空无一物的院墙被藤蔓一夕之间占据领地,在砖墙的庇护下恣意舒展身躯。无主的种子们似乎认定妖笼是片肥沃的土地,借着风势不请自来。
每隔一天去仔细观察这妖笼,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大雨厉时,流苏树的花瓣随风和雨飘落,纷纷扬扬如六月飞雪。又见露出墙头的藤叶随风摇摆,无论风雨多猖狂也紧紧抓着长茎不欲放松。
少见大雨停歇时,潜藏在叶子下的花朵重又露头,说是一派姹紫嫣红也不为过。使得平常素净的院子增添了不少夺目艳丽。
看着满园攒头攒脑的花卉植物,真教人感叹此为丰野一处了。
除开那些无声无息的植物,妖笼里还多了一名被叫做雷误的客人。
只是顾及实在对这人提不起好感。
对顾家四小姐来说,长居数月的庭院已成为她另一个家。
是以每天听到雷误指手画脚要她修建花草整理庭院时,顾及都会由衷觉得厌烦。
“让它们自己长不好么,何必强加干预?”面对雷误递来的钳剪,顾四再忍不住恼火道。
乐乔对二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亦有觉察。
不过难以想象顾四这样的人会发火乃至失控,抱着观戏念头的乐乔并未想过出面劝解,总是以装睡到最后真的睡着为他俩将要爆发的口舌之争划上句号。
“土壤里的养分毕竟有限,比如你看那边的黄蜀葵,如果不是旁边的苍耳汲取太多养分,它早该结出花蕾了。”雷误温言细语解释道,“再来看桥头的蝴蝶兰,早过了花期还开得这么旺,便是因为吸取了地星的腐根,还有那里……”
顾及拽过雷误手中的钳剪,一声不吭地按着他的指导来处理过旺或者有违季节的花草。
如乐乔所言,妖笼每一株植物上都栖藏着妖物。
表面上看起来不动声色,却以深藏于地下的根系为武器彼此间展开争夺。
胜者为生存夺取空间和时间。
弱小的败者只能成为食物,消声匿息。
原来妖物的世界也并不十分安宁。
眼见顾及低眉顺眼肯听话了,雷误却失去了兴致。
“说起来也是斗争,和人类间你死我活的战争差不了太多。”三目男子合上额间的第三只眼睛,背倚着石柱向乐乔讨来一杯清茶,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妖怪们要比人类可爱得多,要去争斗的只有食物而已。打得过,就吃掉对方。打不过,也不会讨饶求生。”
“但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自己活得更好去践踏旁人的尸体。”
这番话让顾及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兀自沉思了片刻,顾四忽然抬头露出笑容:“不是这样的。”
乐乔朝她招招手,顾四便褪掉草鞋,赤足踏上了廊庑的地板。
面朝着雷误,顾及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说道:“无论妖也好人也好,都不仅仅只为了自己活得更好而活。”
“那是为了什么?”雷误嗤笑道,“如果不是这样,为何处处都存在着无尽的纷争。”
“这些不知道。”顾及深思良久,最终选择谨言慎语,“但我知道你说的不对。”
世上有日,有风,有雨,有昼夜。
世上有仙,有人,有畜,有妖物。
若大家都为了自己,那这世界该有多寂寞。
次日清早顾及被萦绕在耳边的阵阵惊雷唤醒。
若非那谪下天界的雷误,顾及实在想不出会有谁能催动雷霆久发不休。
难得不是雨天,一出门却教人怀念起暴雨天的凉爽来。
炙烤天地的烈阳,晒得连聒噪多时的夏蝉都有气无力了。
“吱吱嗤嗤”的鸟鸣虫叫随风来风去忽高忽低。
地面升腾起隆隆热气,在这样的街道上没走多远,顾四已是头晕目眩,直不起腰来。
“要去哪里?”
“不远。”
紫衣华服的雷误在前边走着,间或回头讥嘲疲累至极的顾四。
虽然紫须和额间的眼睛都被施以障眼法遮盖了,但雷误盯着她瞧的时候,顾及还是能想象得到那第三只眼睛半开半合不屑一睨的神情。
这名时而温和时而乖戾的男子,原是司掌雷电的雷公,因误劈凡人被贬入人间,居于妖笼的卧霆池。以照管妖笼为代价,换取每年一月在池外活动的自由。
“其实那两个人我是有意要惩罚的。”行至僻静处时雷误慢下脚步等顾及跟过来,之后忽然开口道。
“咦?”
“江西的村妪,因为不满儿子成亲后对她的疏忽,在儿子出外做生意的时候总是欺负儿媳。”紫衣男子缓缓说道,“她还在六月暴雨天把儿媳妇赶出家门,结果儿媳腹中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担心儿子怪罪,她甚至趁儿子还没回来的时候写了休书把儿媳逐出了家门。”
“无路可走的儿媳被觊觎她的人骗到家中玷污了,就是我之前讲过的第二个人。”
“所以儿媳最后投井自尽了。”
“这种落井下石的人,让他去死是便宜他。”
“可就算施以惩罚,他们还是坦荡荡地活着。”
“在他们心里没有羞耻感,也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
“这样的人,连妖物和畜生都比不上。”
时近正午。
烈日和雷误的话令顾及耳边轰隆隆作响,眼前也是白茫茫的。
“别,别说了……”
顾四喃喃告饶,然而雷误却罔顾她的感受,径自讲了下去。
“妖怪或畜生彼此之间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杀戮,可是人类却会。”
“我相信人类之中这样的人不多,但,即便有一个两个,也足以令我失望。”
“既然上天看不到这些恶人的恶行,就让我雷误来当这个制裁者。”
说话间,雷误停下了脚步。
此处是城西的抬魂桥。
炎炎夏日,曝露在烈阳下的抬魂桥空空荡荡,偶尔走过的一两个人皆是脚步匆匆,快速来回。
然而在桥西小小的树荫处却摆着铺破烂的摊子。
鬓发皆白的老妪正有气无力地向着行人叫喊。
“来一碗冰梅汤吧。”
“窑藏井底六个月的冰梅汤哟。”
“爽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