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物语-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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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隐隐觉得安心。那笛声听起来像是八翁所奏,但又少了八翁的通达,倒有些她偶尔吹曲子给初一催眠的味道。
在这样的境况下,顾及很快沉入了梦乡。
醒来时马车行得很稳,顾及以为已经上了临近京都的官道,急忙提声问道:“是不是到京都了?”
公子佶回道:“还有四五个时辰吧。”
原来才睡了一刻钟。顾及略有些失望,只好再次催自己入眠。
过了一阵儿顾及醒来,揉揉眼睛,觉得车内暗淡一片,问道:“还有几时天明?”
换虫见回:“三四个时辰,四……少爷。”
仍够饱睡一觉。
“四哥你且安心睡,到地方我会叫你。”公子佶接话道。
顾及应了声,迷迷糊糊又问了遍:“还得几时到京都?”
门帘子猛地被人来开,倏地冷风蹿进车内,一下子吹得顾及精神十足。
“如果没有虫见道长相助,平常回一趟京都少说也得三五天。”公子佶蹲在榻前,满面揶揄玩味的笑,“四哥定力不够啊。”
“可我听说高人往来千里皆在一瞬之间。”顾及盘腿坐起,掩口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虫见道长也不过如此。”
清楚听到虫见在外面重重“哼”了声:“你说那高人总不见得是乐少卿。”
由虫见牵引的马车日上三竿终是未能到京都。
顾及精神抖擞地和公子佶大眼瞪小眼对视一夜,黎明时捱不过竟睡着了。
是以听到那声音时她以为又是做梦。
“劳烦二位了。”清清冷冷不乏疏离的客套话,正是乐乔乐郎中,“官人到此既该妾身照应了。”
马车顿了下,继续往前走着。
然一停一行足够让顾及从浅眠中苏醒。
“乐少卿想坐收渔翁之利可不行!”
虫见喊了声。
接着马车像是驶上了未铺平的路面,左右颠得晃人。顾及手边没有凭依的东西,生生地从榻上被那劲道给甩出去,刚好让她扒着门框探头喊了声“乐乔”。
眼前突然出现只枯瘦爆青筋的手,顾及只来得及想乐仙儿的手可不是这样子,便被它抓着一边肩膀拎出了车厢。
顾及岂容这等挑衅,顺势缩起身子在那人肋下踢了一脚,半空中翻转几圈便站定在路上。
正与离多日未见的郎中堪堪几步远。
顾及先是躬身朝与虫见并肩而立的少年做了一揖,回头朝乐乔露出由衷的笑容。
“好久不见。”
乍一看清顾及的面容,郎中眼神显露异色,然那厢蠢蠢欲动的虫见并不容她留意更多。摸了摸顾四的脑袋,将她护在身后,乐乔向着少年道:“公子这份大礼妾身一定铭记于心。”
“哈……这不是四哥等不及要见乐姑娘,便捎带四哥一程罢了。”少年顺水推舟将这谢意承下,斜眼见虫见暗有动作,合扇挡在他胸前道,“四哥与乐姑娘多日未见,必有衷情要叙,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眼见褐袍道士鼓气欲语,公子佶忽又分别向顾及与乐乔抱拳作揖,沈声道:“兹事体大,容小弟改日拜访尉官、少卿大人。”
说罢,扇骨在虫见手背上一敲,褐袍道士只得闷气吹胡子极不甘愿地回去车上。
顾及说:“我原是想等下去的。”
乐乔点头。
顾及说:“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就上了那辆车,还以为是做梦呢。”
乐乔点头。
顾及说:“原想着那厮又想带我去什么不干净的地方,我肯定不会去的。”
乐乔停下脚步,扭头望着她。
“你说只要半月就回平江了,可这一转眼都有月余了……”
小别初聚,顾及原有一肚子的话说,被郎中那样望着,话到口边打了个旋儿,尽数咽了回去。
顾及本以为郎中的不言不语是生了她冒冒失失的气,又想到郎中并不是会动气的主,心里惴惴起来。
“我只想见你,见一面也好。”顾及拔脚后退,“现在人见到了,我该回去了吧?”
见她端着忐忑的步子真的要走,乐乔顿时没忍住,点点她额头,笑道:“来了就要走,哪能这么便宜你。”
郎中的面色稍稍有缓和,顾及便觉守得云开见月明,连几步拥郎中入怀。
是熟悉的药香。
那么久没见依然那么熟悉。
顾及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真想你了。”
“乖了。”
没容顾及开心多久,乐乔忽然推开她,望了她半晌,叹口气。
顾及一颗心又吊了起来:“怎么了?”
“离家前我带了辟目。”
乐乔不知从哪里摸出面铜镜递到她手里。
“嗯?”
“看看吧。”
目光刚接触到镜面时还没看出不对劲的地方,顾及再仔细一看,眼睛立刻瞪圆了。
“这……”
“这不是我啊!”
辟目中的人,打眼瞧去似乎是她本人,但第二眼看去,就看出端倪。
眼睛是自己的眼睛,眉毛是自己的眉毛,鼻子嘴巴都是。
但却和印象中的自己毫无相似之处。
更为骇人的是额上及鼻翼两侧断断续续的黑色细线。
惊得她差点丢了铜镜辟目。
好赖顾及的胆量锻炼出来了,初时震惊过后,即发现那些黑线连起来似是一张残破的蛛网:“这、这是怎么回事?”
“相由心生啊顾四。”
听声音满是笑意,顾及却捂着脸不肯松手,俨然已失去了重见那笑容的勇气。
佛家常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道家则多云:心者貌之根,审心而善恶自见。
归根结底都是讲相人之面如相人之心。
心若凶则鼻尖削无肉,为恶念。
心若疑则命宫狭且窄,多动荡。
心若燥则颧骨生横肉,存阴戾。
……
寻常相面师总是靠五官三停十二宫来测人运数,观人将来。虽说十有七八中,却不过是仰仗前人流传下来的经验,巧舌如簧把人绕进去而已。
况且人心隔肚皮,总有些擅长欺骗他人更擅长欺骗自己的伪才。
若世人都能借彼此的面目看清其心如何,世上的奸恶应无所遁形。
“师父常说人心里都住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鬼,偏偏驱使这鬼的法子只有役鬼者知道。”
“擅长伪装的妖物都不得不在辟目前现出原形,心鬼若冒出头自然也躲不开去。”
乐乔将茶递与顾及。
此处是雍丘一处荒废多年又经临时修整过的小院子,从这里快马去京都不过一个时辰。
枯草横陈的院子里摆了张木桌和两只凳子。
无论何时,只要顾及在,郎中总喜欢沏上一杯清茶给她。
说来也怪,顾及喝完茶再去看辟目,竟觉得残网般的黑线消去不少,眼眉也比之前更符合对自己的印象。
“公子佶的鬼妆一半是他少年心性里未泯的天真,一半却是已被世事掂出的欲望。”
“至于你啊……”
乐乔在顾及眉间轻揉片刻,抹消了残余无几的黑线。
“最近是不是胡思乱想了很多东西?”
顾及挠挠额角,瞥了眼辟目才放心地对上郎中的视线,老老实实点头称“是”。
“不怪你。”
若虫见有心把所有人的心鬼都赶向面上,怕是难找到第二个如顾及这样形貌端正的人了。
一朝天子尚因惧死而让那心鬼掠去了皮肉,况且其他人呢。
那日睡前顾及看过好几遍辟目,确定铜镜里的自己恢复之前的样子后,她才肯躺在乐乔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求捉虫…
☆、霜降·鬼妆(其六)
雍丘下了雪。
先是昨夜蒙蒙的细雨,黎明近天亮时变成了雪籽。
稚童们为此欢腾了好一阵。
“下雪啦下雪啦”的笑闹声一度吵醒了顾及,后来欢闹声便被鹅毛大雪吞了去。
那雪纷纷扬扬,没过多久就见天窗透下绵软细密的白。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啊。”依稀听到经过屋后的农人在说。
时间是霜降之后的第二天。
黄历上写今日为戊寅土年壬戌月癸卯日。岁煞南,龙日冲狗。彭祖百忌:甲不开仓,辰不哭泣。
顾及盯着那份泛脆边的黄历看了好久,勉强识清了下面的注解:甲辰破日,日值月破,大事不宜。
“因为甲辰破日才会有这样的大雪么?”顾及自言自语,“往年要到立冬之后才下雪呢。”
她在京都住了近十年,印象中冬天最早一次下雪是在立冬那天。平素都要到小雪节气之后了。
“嗯。”
药香和硫磺气息随郎中的接近变得浓郁起来。顾及回手向后寻去,却是由乐乔先手环围了她腰身。
“瘦了。”
“平江的冬天会是什么样子?”颈窝里多了股清冷,顾及捉住乐乔的一只手贴在脸上。“今年怕是看不到了啊……”
乐乔不回话,平时清清冷冷的一个人今日像转了性子似的,异常亲昵。
吻在顾及的耳垂和颈子上落下,不一会儿便让顾及心里升起了火苗。
“顾四啊顾四……”听乐乔低低呢喃,“为何要来呢?”
“想你了嚒。”顾及摩挲着郎中的指尖含糊不清地说,“哪有刚订了亲就抛下官人不管的。”
这话没说完她便让欺身前来的乐乔含住了唇舌。
再之后是冬日燥人的缱绻。
美美睡了觉醒来,屋内已是暗淡一片。
顾及第一眼望清楚的是郎中的侧脸。
她抱膝坐在床边,先前被顾及拨乱的发丝未曾整理过,一缕垂在鬓角,一缕翘起在耳后。
顾及越看越觉得看不够,不由屏住呼吸生怕吵到了正在深思的那人。
时若东逝水,去势虽轻缓,然无休亦无止。
此刻顾及却听不到时间流淌的声音,听不到北风呼啸的声音,更听不到雪落的声音。
她的眼中只有沉思若木鸡的乐乔。
“那厮要来了。”
郎中忽然开口,惊醒了顾及意将此刻永留的白日梦。
“嗯?”
“赵佶……要来了。”
乐乔扭头。
顾及本是连一丝余光都吝于留给旁处的,这时更顺理成章地捕捉到乐乔眼角未及拭去的晶莹。
先前还抱着侥幸的顾及这时才明白木已成舟。
“时候到了。”
顾及微微笑起来。
“时候到了。”
乐乔勾勾唇角,终是无声叹息。
窗外忽然响起尺八清灵悠远的乐声。
“连八翁都来送行么?”
顾及赤脚下床开了窗,果然在院中的桌边寻到了八翁的身影。
仿佛是昨日才与八翁告别,老者吹奏时仍会专注地望着“弥光”的尾端,目视着来自另一世界的笛声从这里传出,和着纷纷飘落的白雪广洒天地间。
“八翁师父……”顾及向老者招招手,吹奏尺八的老人停了下来,似是等待她的回应。
顾及找了一阵儿才想起这是在千里之外的雍丘,“弥光”并没有带在身边。
“知晓你让那厮带上车,我托八翁去阻你,结果你这呆子还是来了。”
“真的是八翁师父啊。”顾及挠了挠额角,傻乎乎地笑起来,“我以为听错了。”
公子佶来的时候天色已深沉。
乐乔握着顾及的手,直到连自己手掌的温度都变得温热。
“这天气,真不知是福是祸呀。”少年只身前来,或许虫见在哪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守着,但进入那院门时,确实是他一个人。
少年大大咧咧地踩着过踝的积雪,在院子里留下两串深深足印。
及至二人面前,公子佶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道:“小弟带了酒来,要喝一杯吗?”
揭开蜡封,酒香四溢。
“好酒。”顾及嗅了嗅,随即挡开了他,“但是我不能喝。”
“四哥真是怪人。”公子佶自己拎起酒壶往嘴里倒了口,嘟囔道,“小弟的一片心意都让四哥辜负了。”
“真是一片好心意。”乐乔连连冷笑,“倒不如这酒让你喝了,那事也让给你好了。”
“哥哥心疼我。”少年嬉笑道,“再说寻着四哥的功劳全在我这里,哥哥夸我还来不及,怎舍得取我心上之血。”
“怪只怪乐少卿你太优柔寡断了。要不是我在那儿帮你们说了好话,哥哥准让你陪四哥同去黄泉做鸳鸯。”
是了。
乐乔随顾思远去平江,一来监察老将军会否有不谋之心,二来便是要找寻当年侥幸活命的皇城弃婴。
彼时的乐乔怎会想到那弃婴竟是堂堂正正的顾家四子,又怎会想到与顾及有了之后的纠葛。
卜命者可窥知旁人的天机,却卜不来自身将遇。
“你们赵家当真不信有报应之说么?”
“信什么,夏寇都打到平夏城了,哥哥要是在这个时候撒手去了,岂不是会天下大乱。”
“愚者之见!”
眼见郎中面上泛起怒色,顾及啄了啄她脸颊:“我信你。”
去京都顾及一路左顾右盼,仔细瞧着雪落后的景致。
然萦珠之辉照得亮多大地方,及临大内东华门她也只记得天地灰白泛红,无端端有种西方日灼的错觉。
端王的车在大内畅行,几次兜转后在拱辰门停下。
“过了拱辰门就是延福宫,哥哥在观稼殿。”公子佶以折扇挑起车帘,望了一眼又道,“看来哥哥安排的很周全,外边既然有人等,那小弟就不奉陪了。”
说着在众人的观望下身手灵便地跳下了马车。
“端王爷小心啊。”
只听内侍尖声尖气地惊呼了声,随后又有竹篾敲打皮肉的脆响。
顾及刚刚在笑是不是少年又在拿扇子打人,马车忽地又动了。
驶入延福宫后,车速慢得紧。
“公子莫要害怕,那位其实也在犹豫。”掌车的人慢悠悠地说道,“前些年有祭典先得沐浴焚香,斋戒三日。你这刚来,得先准备准备。”
言下之意是说距祭典起码还有三天。
“奉天的人必须得是宗亲兄弟么?”顾及问了句,想起乐乔说掌车的人或许会是清律司的太常卿,于是加了称呼,“应大人。”
“乐少卿告诉你的?”
“嗯。”
“少卿说和公子订了亲可把我们这帮老头子吓了一跳。”应轻书笑道,“怪不得这么久过去她都没动静。”
“说起来,真是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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