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录(gl)-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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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烟儿饮过一杯,摇头叹道:“菜好,酒不好。”
姜黎喝不出来这许多讲究,她基本上就不会喝酒,闻言皱眉:“你喝过多少酒,说的一口内行话。”
惯来爱炫耀的人斜靠椅背,把玩着指尖酒杯:“我喝过的酒不多,却也不少了。郢州之富水,乌程之若下,荥阳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冻春,剑南之烧春,河东之乾和薄萄,岭南之灵溪、博罗,宜城之九酝,浔阳之湓水,京城之西市腔,虾蟆陵郎官清、阿婆清。又有三勒浆类酒,法出波斯。三勒者谓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来自大食的马朗酒,西域的葡萄酒。烈如烧刀子,醇如女儿红。”
言罢,挑眉一笑,甚是妖娆。
姜黎被她滔滔不绝如数家珍镇得说不出话,半晌憋出一句:“这……这么多酒,你都喝过?”
冷不防的那人凑过来,酒香扑鼻,眼中晶亮:“你也会喝过的,我带你去喝。”
“我……”
“不是说要与我行遍天下么?”眼角如挑衅一般微扬,姜黎失语,像是被她的眸子给吸进去。
“小二,没酒了!”有琴羽突然的一声,姜黎像是被蛰了一下似的蹦起来推开唐烟儿:“就知道喝酒,小酒鬼!多吃点饭才是正经,喝酒可长不高!”
许是因为她突然涨红到滴血一般的脸,唐烟儿首次没有对身高问题多做纠缠,微微一笑,坐回原处。
有琴徵那厢幽幽飘来一句:“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姜黎正手足无措,唐烟儿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泰然举杯:“姐姐可是嫌弃这酒?”
“我可没那么多讲究。”有琴徵笑着摇头:“只是怕烟儿醉了。”
唐烟儿并不反驳,一口饮干。
酒足饭饱,姜黎已经被热气蒸得昏昏欲睡,唐烟儿却突然拿出了一把清明的声音:“过几天就过年了,这些日子满门上下都不得闲,年节里头不好动刀剑,论剑会的日子就在正月十六。”她突然说起这个,事关自身,姜黎一下子就醒了,再看看有琴徵和有琴羽,哪个喝的都不少,哪个都不见半点醉态,不由得再叹一声,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看唐烟儿此时神色,姜黎心中对她此番下山的用意已经有了点猜测。就见唐烟儿那番郑重却又从容,慢条斯理拿腔拿调的做派,显然这种拉拢人的事情不是头一次了。
“开了春,我就要去扬州,大家都是自己人,我就明说了。我希望最少我们四个人能一起。”她笑笑:“姐姐么,虽然是答应了,但是我知道其中还是因为这是飞篱师伯的意思,而我希望你们能心甘情愿的跟我走这一趟。阿羽也是,虽然你姐姐把你借给我,但是我也得问你的意思,我希望你们最后跟我走,都是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愿。”
“有什么差别?”有琴羽直接问了出来,唐烟儿仿佛早有所料,淡淡笑道:“差别就在于,你们跟我这一走,是几个月,一两年,还是三五十年一辈子。当然三五十年一辈子都太长了,我就打个比方而已,这么说吧。”
她坐直了身体,边想边说:“景年叫我去扬州,主要是因为有人冒充青阳弟子败坏青阳声名这一件事。但是这一去可以做的却远不止这一件事,明的,有江湖上每年一度的八方聚会。暗的,冒充青阳弟子这件事初步估计和苍松派,烈刀门脱不了干系,既然他们能在江南如此名目张胆是手段,就代表一是他们在江南道的势力不可小觑,二是青阳的势力完全不能与之抗衡,不然不会这么久了还没有结果,也不会连有人冒充却找不到假冒者。其中有许多可为之处,此为暗。”
“能做的事情很多,我现在缺能做事的人,青阳山上那些衣服上绣花儿的师兄弟,和所谓白衣们,坦白说,我信不过。”她两手一摊:“我既不信不过他们的人品,也信不过他们的功夫,还信不过他们的脑子。此一去不知会遇到什么情况,我自认惜命,不愿将安危托付给那些家伙。”
“往远了说,景年接下青阳这个烂摊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缺人手也定然不止这一次,我希望我身边能有几个可靠之人。”她看着有琴羽若有所思的神情舒了口气,又笑道:“这只是我所想的,我所需要的。反过来,我对青阳山本身没有半点兴趣,你们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都与我无关。若把我当个朋友,我请你们帮帮忙,若是信得过我,你们想要的,我也定不会吝惜力气帮忙。”
一番话说得坦诚如斯,姜黎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这些的,她看看有琴姐弟的脸色担心唐烟儿冒昧了,却发现……两人眼中只有审视没有愤怒。
——他们在考虑,也就是说唐烟儿的话说到了点子。
姜黎忽然之间想起唐烟儿曾经对她说的话‘我想我们都应该把握现在能够把握的一切,如此,当我们面对以后的时候,才能有更多的选择。’这就是她的未雨绸缪吗?
她还在想,有琴羽已经做出了决定:“我听姐姐的。”
有琴徵笑着摸摸弟弟的脑袋:“烟儿其实无需如此过虑,既然师父将我们指派给你,我们理所当然听你吩咐。”
唐烟儿摇摇头不赞同道:“那是承的师伯的情,我要你们自己愿意。”她长叹一口气:“我也不想啊,这种事情做起来麻烦死了,但是依如今的境况,青阳难免劫难,近则明年,远则三五年,而依我看,苍松与烈刀还未必愿意等那么久。”
“青阳早已从内部腐朽,上任开阳殿掌殿都可以被人买通,山上当真还有安全之处?然而这是景年的责任,他放不下青阳,我放不下他,所以必须早作打算。唉……尽管就我而言,更加认同师祖的话。当初我初到青阳,师祖传位时曾说,人无万岁,树无万龄,世间岂有真正千秋万代之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本是常态。但既然有人执着,那便执着一把,若是从现在开始清洗门派,整顿上下,早除后患,严阵以待,说不定能撑过一劫?
这不是一件小事,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所以我需要人,是真正信任我,并且能被我信任的人。我与你们相识,本是朋友,自认志同道合,相处和睦,能共事,亦值得托付。于理本不该拖你们下水,但是一则你们本是青阳门人,有权利也有义务为青阳做事。二则,事关前途未来,不可不慎重。若我明知有可能逆转结局,却碍于情面不肯请你们帮忙最后难逃劫难,那更是我对不起你们。”
“烟儿所言甚是。既然身为青阳弟子,青阳之前途命运与我们本就息息相关。尽管其实我也与你一样不看好结果,甚或并不那么热爱那个地方,但是明知事有可为而不为,非我所愿。”有琴徵道:“想来我混沌二十年,未曾做过什么大事,也未曾过过几天真正开心的日子,或许有大业可期,能走遍千山万水,亦不失为幸事。”
她对唐烟儿与姜黎一笑:“听你们俩对话,似要去游山玩水,古人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知到时可否捎上我?”
姜黎看她们你来我往,虽不明晰,却也知道这是答应了。果然唐烟儿如同放下一桩心事一般开怀大畅,举杯道:“能得姐姐相伴,吾之幸也!”
一顿饭吃完,果然是吃了几个时辰,唐烟儿早已吩咐小二去附近客栈定好了房间,出了酒楼便慢慢散着步,一边往客栈走,一边商量着扬州之行的事。
“当务之急是论剑会。”有琴羽总是一语中的,唐烟儿回头看着姜黎,拍拍她见:“看你的了!可不能有负所托啊!”
姜黎顿感压力:“……我会尽力的。”
“我已与景年商量好了,立春那日出发,此去扬州走水路由汴水入淮水,转淮南运河,顺利的话估计两个月能到。”
夜雪纷纷,四个少年人没有撑伞,肩上积着薄雪,身后留下清晰的脚印。
姜黎听唐烟儿有条有理的说起自己的打算,有琴徵温柔的声音偶尔赞同或疑问,有琴羽闷不吭声的走在姐姐身侧。已然安静的夜色里回过头去,雪正一片片遮盖来时的足迹。
“姜黎?”唐烟儿在前头叫了一声。
姜黎回头,那人被白狐大氅裹得一身雪白,恍如谪仙一般,映着道旁的灯笼满脸暖色。眼中明亮得如同落进了万千星子,唇角噙着一抹笑,耐心的等着她。
有琴徵和有琴羽站在她身侧,温柔美丽的女子和沉默寡言的少年,此刻也那么耐心的等着她。
雪落在他们肩头。
“来了。”她连忙拔腿跑过去,仿佛自然而然的,她的朋友们让开一个位子给她,唐烟儿伸手握住她的手。
已经沉睡的街道上只余下年轻而充满了希望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郢州之富水,乌程之若下,荥阳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冻春,剑南之烧春,河东之乾和薄萄,岭南之灵溪、博罗,宜城之九酝,浔阳之湓水,京城之西市腔,虾蟆陵郎官清、阿婆清。又有三勒浆类酒,法出波斯。三勒者谓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出自《唐国史补》路痴地理盲小学算术不及格的家伙快要把地图册翻烂了……TAT
☆、31
虽然比另外一个人年长两岁,但这还是姜黎第一次住在客栈里,幼年的记忆里鲜少离开生活的青阳镇,即便是去亲戚家,也不过就是几十里路,一日来回而已。
上了青阳山以后更少机会能够下山,下山也就是青阳镇或者附近哪里,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让她可以到处去走,因而对于姜黎而言,这甚至能算是非常新鲜的体验。
小地方的客栈没有让唐烟儿如愿以偿的找到套院,只好给每个人都开了一间天字号上房,姜黎就在她隔壁。房间内桌椅俱全,还挺宽敞。
一夜休息,次日被早上热闹的集市给吵醒,她从来不知道冬日里的集市居然开始得这么早!——当然,这很大一种程度上是因为她很少住在靠近菜市场的客栈里。
爬起来找小二要了热水洗漱,正准备去叫好早点,却发现姜黎已经不在房间了。
路过她的房间的时候留心听了一下,没有任何有人在的声音,太安静,她敲了敲门,真是没在。没顾得上去找有琴姐弟,她一边疑惑着大清早的人去哪儿了?一边走下楼梯,客栈一楼坐满了人,早起的行脚商呼啦呼啦的吸溜着面条,走镖的汉子一大早就在嚼牛肉,唐烟儿吩咐了一桌早点,自己走出客栈去。
去哪儿了呢?门外的落雪被扫在了道旁,干净的白色一早上功夫就被踩脏了,行人来来往往,多数是垮着篮子的妇人和步履匆匆的旅者。
忽然眼角余光掠过一片玄色,正在想邺城这种小地方也有人穿得起玄色的裘皮?却发现有点眼熟——那分明就是她自己的紫貂皮氅!
那件皮氅穿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恰好能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然而穿在年已十七的姜黎身上就略微有点儿短。但不仅没有局促之感,相反让人觉得合身爽利。
她蹲□看一个花农筐子里的花,唐烟儿心里奇怪平时没怎么注意她怎么觉得姜黎变白了?别是冻白了吧?
不是,脸色白里透红,显见的是流云居里厨子的功劳。简单的发式显得人英姿飒爽,动作之间露出内里穿的白衣,黑白相映间,原本不那么出众的五官竟然也精致起来。
不对,还真就是精致了。长眉凤目,琼鼻樱唇,低身去看花的时候顺手将耳边的发丝撩到耳后的动作特别好看。
姜黎全然不知道自己被人上上下下看了个透彻,察觉到身边气息的靠近,下意识的回头,被吓了一大跳!
“烟儿!”
“唔?”唐烟儿这才发现她已经走到姜黎身边,脸距离她的脸不足三寸。
“啊……”她拉开距离,有点心不在焉的说:“我发现你变漂亮了。”
姜黎猝不及防一下子红了脸:“什……说什么呀……怎么突然的……想起这个来了……”越说脸越红,最后窘迫的别了开去。唐烟儿瞬间心情大好,勾住姜黎的手说:“真的!刚才差点没认出来!”她伸手捏一捏姜黎养的白嫩的脸:“啊呀,好有成就感!比以前那面黄肌瘦的样子好看多啦!”
“爪子拿开!你的皮氅呢?怎么就这么跑出来了,不冷么?”姜黎打掉她的手,看她穿得单薄嗔怪道。
脸上还带着点红,垂眸的样子分外羞怯,唐烟儿看的心里怦怦直跳,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无端端的觉得高兴,不知不觉的咧开嘴,笑得像个傻瓜一样。
姜黎觉得她这笑容来的有点莫名其妙:“笑什么呀,跟个傻子一样。”
唐烟儿一瞪眼,哼一声:“小爷不知道多聪明!”甩手啪啪啪跑了,跑到客栈门口,回头招呼她:“快来呀,我叫了早点!”
有琴徵和有琴羽已经坐在桌上了,看唐烟儿满面春风的跑进来,有琴徵不禁一笑:“烟儿一大早就的这么高兴,是在哪里捡了钱?”
“啊?”唐烟儿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的愣了一下。
这时姜黎也进来了,脱下皮氅放在一边,也问到:“在说什么?谁捡了钱?”
有琴徵笑得满脸促狭,有琴羽就打岔:“没什么。”只是他这‘没什么’说的太干脆,分明就是告诉别人有什么,姜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去看唐烟儿。
唐烟儿发觉她的目光,眨眨眼睛,也说:“没什么。”
好吧,姜黎好奇心也不强,放下了疑问开始吃饭。
在邺城逛了一上午,吃过午饭他们就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不用着急,一路上唐烟儿就在教姜黎骑马,有琴徵道:“烟儿,你骑在那匹马上,不管姜黎怎么扯缰绳,马也不会听她的。”
“对哦!”唐烟儿这才想到。一则因为她武功高强,动物的直觉不敢惹她,因此在她身下怎么都乖驯。二则她骑术不错,便是不用缰绳也能主导前进方向,姜黎拿着缰绳也只是个摆设而已。
想到这里她便用手一撑姜黎肩膀,整个人往上拔起,落在一边,对姜黎道:“你自己骑吧,我在旁边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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