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狐-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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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拂袖,冷哼一声:“天道?若事事皆仰赖于天命循环,又何必有天条对仙家施以责罚?!错便是错,本帝从来不知那诛仙台是用来赏景的。东君,你说,诛仙台是用来做什么的?”
“小仙……”
“吞吐犹豫什么,上一次那仙奴奋不顾身一跳,本帝尚觉恍然如昨,东君便已忘了?”天帝身上十足气势,开口便是先声夺人咄咄相逼,饶是东君亦不敢造次。天帝看了眼东君道:“若非你当初仙魔大战险些战死,本帝如今头一个罚的便是你!”
天玑愣愣听天帝兀自喋喋不休,倏地一笑:“为仙者无情,享万年高寿,享无边寂寞。尚不如得一人在身旁,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
天帝听得一愣,旋即沉下脸色:“甚么笑话,世人有多少为得道而费尽心力,你却说不如短短百年。既是如此,当初又何必修仙!”
天玑低头看了看子清,一手将他额发轻轻拨开,落下一吻,并不回答。
天帝怒极,方是要开口,西边却洒来金光漫天,隐隐透着一些红,依稀有人笑道:“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缘灭缘来,如云散云拢,何苦强求?”
佛祖手持暗朱色念珠,端庄佛像,悠悠而至。
天帝欲语,被佛祖摆手止住,只是道:“生死自有时候,当初天帝点了莲灯,便知该会如此。只问天帝,这一众烦恼忧愁事,是不是因天帝一念之差而起?”
“天帝可知那青舒曾来过天庭,留在瑶池旁一颗魔籽,我又在其左右置了六株草压制邪性。若非青舒出了莲灯,可有那魔帝造下杀孽的时候?”
天帝怔怔。
若无当初点燃莲灯,神魔战后,天地自当回归宁静。不会有魔草,不会有魔帝,不会生灵涂炭,天玑不会结识子清,封瑜不会遇见沈微,天庭不会终日惶恐于青舒。
佛祖望着封瑜,眼里盛满慈悲,仔细看,却会发觉佛祖望向任何人的眼光都是如此,一只妖是如此,一名仙家是如此,一粒沙子亦如是。
天玑怀抱子清跪下身来:“小仙大错已成,不敢请求饶恕,剔骨消魂也罢,堕入阿鼻也罢,只要佛祖肯救他……小仙……只要佛祖肯救他……”
佛祖一笑,指端掠过一抹云丝,又随清风去。
“生死自有时候。”
封瑜第一次开了口,颤颤道:“沈微她……”
“沈微不属这天地,本不该死,却又死了,想也知道是因逆天命罢。”
子清自天玑怀中探了探身子,奈何却是起不生身,只是指着天玑问佛祖:“沈微之死,是因束云而起?”
佛祖含笑未语,看子清澄澈眼眸,渐渐失了光彩。
“我听青舒说能以一命换一命是么,哪怕……此刻我是将死之人,是么?”
“你要以一命换沈微?”
“我不能让他下阿鼻,遭酷刑,若是那样……我便是死,也安不下心来。”
天玑手颤得厉害,死死将子清抱在怀里,几次嘴唇开合,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子清摁住他颤抖着的手微微笑起来:“我本是将死,不怕的……此后,你为仙者,既列仙班,就不要再这样任意妄为……斩杀魔帝是一桩大好事,你不会下诛仙台……”
“你以后,就忘了我……或者,有那么一个时刻,你偶然想起有个贺子清来,他很喜欢你,好……不好?”尾音却是急促,半睁开的眼又合上,要抬起为天玑擦眼角的手,举至半道匆匆滑落。
佛祖望入眼底,不悲不喜,默默诵经。
封瑜收回神,看了看青舒,将笑意敛了下去:“不论百年,千年,我在一日便等一日,她总会回来。只要我等她,她便会回来,她回来了,我如旧爱她。”
青舒又笑,眼底酸涩不堪,只能弯起眼眸:“那我呢,在你眼里是什么?算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么?”
“你是青舒,是佛祖座下的莲花灯,但之于我,什么都不是。”
眼前恍然飘过那夕阳枫林里的一片枫树叶,红至刺眼,犹如血滴。
“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青舒上前一步,封瑜便下意识退了退,青舒不语只静静望着封瑜。
有人的喜欢值黄金万两数年道行,有人的喜欢不值一钱不得结果,千般人万般命。
怎么能怨?
青舒又道:“我还是爱你,不憾。”
上前几步小心翼翼虚拢住封瑜,隔着虚空抱抱她,却连她衣角都未沾着:“我还你沈微,可你要记住我这句话,这万年来我只喜欢过你,我……并不是没有心窍。”
握住封瑜的手,不顾她挣扎,径自引到了自己心腔位置。
“我是有心的。”
青舒最后留下这一句话便走了,封瑜回神时堪堪见她衣袂一角,转眼消散。
……
又一季枝头桃花灼灼,多少年去,多少年来,春。色未归燕未来。
神树垂下的枝叶一端沉沉坠下来,生出来不知叫什么的青色果子。封瑜抬头望了望天,万里长空,满目湛蓝,昨日的一场雨来匆匆去匆匆,朱陵里与封瑜一辈的狐狸大多有了家室养了小狐狸崽子,她这个族长做得不算称职,几个小辈的红包如今还没包好。
开春时狼族送了好几箱稀罕的宝贝,譬如南海千年蚌精的珠子,七色的珊瑚……琳琅的摆满了狐族的议事主殿。
这般费心却是为了狼王族长的小儿子,子清的弟弟。狼王不晓得怎么转了性,有一日捧了书卷读,莫名给小儿子换了个名字,叫做齐归,并不算难听。
齐归,祈归。不知祈的是谁,归来了未。
齐归与封瑜二叔的小闺女琼枝情投意合,齐归嚷着要娶,琼枝闹着要嫁。
两族的关系便莫名和缓下来,封瑜收了彩礼,转头去包红包。万事万物,久怨旧仇,也不知在哪天便淡了下来,日子照例一天天的过,眨眼便是十几年。
杏花村的宋妈百年而终,死前抱上了小胖孙子,倚着床头只是笑,慢慢合了眼。
日子慢悠悠地走。
苏瑞送了只纸鹤来,说他考上了官,感激天玑一句紫气东来。隔了日子又送来只纸鹤,说为官难做,索性寻了个小地方,做了先生,教几个顽皮的娃娃,说陶夙言如今会鼓弄些饭菜了,得空让她来尝尝。
听说皇帝有一日想起秦池花台走走看看,去看看莲池的莲花,立在季顾两人的坟头,觑见一朵不具名的花,花开的模样很好,风里头颤颤的开着。
丹霓带着白杞来过几次,白杞已有几分神识清明,笑起来却又有些像丹霓,傻傻愣愣。封瑜设宴,丹霓为白杞递菜,白杞便乖乖吃下去。
封瑜怅然,有些想念沈微。
屋外小狐狸探了头:“族长,沈姑娘回来了。”
随手放了碗筷,脚下的步子乱的不成样子,远远看见那个人。初见的衣袍,衣角绣着嫩嫩的桃花儿,眼角眉梢全无一点变化,也是的,天界一日地下一年,怎么会有变化?
沈微向封瑜慢慢走来。
封瑜皱起眉来,怎么脸色白成这样,虚虚浮浮连路都走不踏实,看着那人,就记得她心腔曾开出过那么大的窟窿,鲜血淋漓,转眼愈合,又被刀尖划开。当真活过来了,当真是她么?恍然若梦,也不敢走得太近,怕一抬步,那梦便散了。
沈微笑了笑,道:“我回来了。”
回来了。
未待言语,已将之拥入怀中,紧紧拢住,久违的温度一路抵达心头。良久的沉默,封瑜开口:“失而复得,挺好的。”
封瑜微微松开手,凑身吻上沈微的唇,初初只是轻轻地蹭。许是良久后,探了舌尖滑入沈微口中,抵在她齿关,沈微微微张开口,便勾缠上她的舌,口中不知何时漫上的甜,只想全吮入口中。
万语千言,千头万绪,悉数融进一吻中,不需言语各自明了。
最欢喜莫过如是。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完结。
☆、终
曾经种种事,恍然一梦。
沈微枕着封瑜的腿,手里执着一把扇,有一搭没一搭的送着凉风。有一截树枝悄然探进屋来,窗外一派热闹夏景,炎日蒸得本就翠绿的树叶愈发碧得滴出水。
“后来怎么了?”
封瑜侧过头想了想,说:“天玑自请堕入轮回,散去仙骨,做一个平平淡淡的凡人,佛祖收了子清的魂魄,不知留以何用。青舒……去了西天,再没有下来。”
沈微想起青舒,还是不自觉的蹙起眉头,却也不再说什么,只道:“你知道她后来怎么了么?”
那日青舒心灰意冷登上了西天,宝殿里佛光普世,笼在人身上温暖的一层,蓦然便静了心。佛祖正手执念珠拨转,手上动作渐渐缓下,殿中极安静,念珠碰着念珠的清脆声响撞在人心头,像是立于山间听一声撞钟。
尘世的喧嚣繁杂似铅粉,听了几句佛偈,便将这铅华洗净了。抖落了一身俗世烦恼,只是呆呆发了怔。
俗世走一遭,喜欢上一个人,得到的却是世上最痛苦的爱而不得,半丝甜头也未尝到。却还是心心念念的想着那个人,想着那人冷肃淡漠的神情,偶然生动却不是因为自己的笑意。
自己的容貌,深情,都一样都是不错的,那人却偏偏,连看都不愿细细看。
青舒沉沉叹了一口气,仿佛将万年来的惘然吐出,只是茫然地问:“世上人有万千,我偶然去看的时候,每一张脸都是生动的,每一个人都是含笑的,为什么,只有我得不到?”
佛祖望着青舒:“执念太深,反而看不真。你看凡人芸芸,哪一个没有烦恼呢?或许十年后有一场战乱,或许又有旱灾磨人,或许明日便会失去最爱,可是那又如何呢?明日有痛苦,今日便不欢喜度日么?曾经尝过疼,以后便一蹶不振么?爱而不得,难道还要纠缠么?”
“我让你随封瑜沈微在人世间走一遭,你也见过了有人举案齐眉,有人生死两隔,有人入了地府走过忘川,转头便忘了前世因果,重头来过。凡间种种事,你也一一看过,怎还未开破?”
“放下,心就平了,自然能体味出另一番滋味。”
青舒于佛祖殿下已久,今日却是初次听佛祖说出如是多的话语来。
佛祖身旁有一面明镜,澄澄亮着温润的光,下意识看了看,依稀看到了往日种种。跟在沈微封瑜身后,偶然出手助她们得个珠子,枫林里怔怔望着封瑜不动,看秋风拂过封瑜发梢,卷起一股别致风流。
一眼间,万年心。
恍然明白了什么,如雨晴云散,风微浪息。求不得,不如不去求,无欲则无心,无心则无苦痛,心似顽石,不碎不知其里。不如做一盏佛光下静默的莲灯,不被点亮,万年安宁于一隅静修佛缘,暗暗参禅。何必如萍逐流水,去追逐一场求而不得的遗憾。爱一字,固然伟大,却未必能以真心换真心。
来如春梦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青舒躬下身子,安静谢过佛祖,旋身化作一个莲灯。
……
封瑜想了想,垂下头,吻过沈微嘴角,笑道:“后来,她便将你还我了。”
沈微意犹未尽地舔了唇畔一圈,抬手勾住封瑜的脖子,呼吸有些不稳,眼瞳里满满皆是封瑜,正要回吻过去。
却听门外急促稚嫩的一声:“瑜姨,沈二姨,豆命——豆命!”
一个鹅黄衣裳的小孩慌慌张张地破门而入,粉嘟嘟的脸上惊魂未定,不算大的眼睛瞪得浑圆:“辣里有……有辣——么大的蜜蜂,要……要蛰我!”
小孩年岁不大,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这么说有些落俗,但确然是事实。娃娃没有她娘的灵动狡黠,也没有她爹的风骨天成,却是个很可爱的娃娃,白白胖胖,又软又绵。
娃娃叫宁小圆,小名叫团团,是十分圆满的名字。
娃娃的爹叫宁徽,因为几年前逆天与狐妖生子,被他娘的玉帝一气之下关入雪山底。娃娃的娘叫封湄,是封瑜的亲妹子,因为夫君被他娘的玉帝关进了雪山底,索性收拾了包袱,住在雪山边等她夫君被放出来——这个“他娘的”属封湄所说,可忽视。
照她的话来说,她夫君是天地之间独一家的芝兰玉树,早年为玉帝卖命,在神魔大战里闪了腰,如今都已有些影响生活,天帝若是不早早将他放出来,是会被众仙家嫌弃的。娃娃在雪山里头畏寒,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终日含着泪看她娘亲,封湄最后受不住,这才把宝贝女儿送到了封瑜这来。
在与封瑜久别重逢干柴烈火的沈微眼里,封湄不是送了个电灯泡来,简直无异于送了个太阳系过来,随时随地散发着光与热。
原以为这古代是没有熊孩子的,多数孩子一定都如同小虎子那样的乖巧老实。哪儿想到封湄一个想不开便生了个娃娃出来,比她娘还折腾,这会儿捅了蜂窝还一脸委屈无辜。
沈微悠悠叹一口气:“小圆啊,日后便不要捅蜂窝了。”
宁小圆大眼滴出眼泪,委委屈屈地哭着:“为什么?”
凭你说话牙漏风,凭你这月把蜂王逼来了四次,凭你嘴角的蜜还没擦干净。
沈微这样想着,口中却道:“若是日后他们还蛰你,你便用你瑜小姨教你的狐火吓他们,他们便不会咬你了。”
宁小圆得到启发,双眼亮亮地看着沈微,跑上前去,攀着沈微的肩头,对着沈微的脸狠狠亲了一口。翘着小狐狸尾巴,乐颠颠地跑了。
封瑜在一旁看得哑然无声,似乎斟酌着日后怎么把孩子交到封湄手中。
远处飞来一只纸鹤,抖抖翅膀,落在掌心,幻出几个字。
封瑜看过一眼,与沈微道:“明日陪我去杏花村瞧瞧罢。”
杏花村新住进了个俊朗的书生,书生的模样确实好,浑不似这世间的人。一月前书生捉了只一直跟着他的雪狼,村民既不解为何杏花村会出雪狼,又怵着这头雪狼,想一把将之摔死以绝后患。书生不许,抱着雪狼便从杏花村搬走了。
“其实也不算多远,书生身子弱,走了两三日便再走不动了,架了个小草屋便住下了,我还搭了几把手,可是他这人怎么想的呀?万一养大了这头狼,将来反被咬死呢?”
“杏花村多好啊,我们村好些姑娘都心属于他,唉,我娘子说那书生也倒能承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