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夏.安然-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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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小时候被树枝戳伤后,结出的痂还未脱落便被抠下而形成的。当时宋千夏还手足无措地帮她止血来着。
重新放下长发,陆笑那双一直都显得不喜不悲的大眼中豁地噙满了眼泪,就要滚落出来,不顾自己刚做完手术,也不管手臂上还插着输液管,她挣扎着坐起来,将手伸向了宋千夏。
那一刻,原本披挂在外表上的所有坚韧都在一瞬间土崩瓦解,那么多年来的思念和委屈都在瞬间倾泻而出。
往事如云烟,翻滚袭来。
就像是陡然回到了年幼时那个温暖的小家中。
那时的妈妈还很年轻,貌美脱俗,是亲戚邻居公认的贤妻娘母,闲暇时,妈妈会坐在沙发上灵巧地织着毛衣,手指的关节就好像在跳舞一样,她经常会盯着那手与线,津津有味地看上半天。
沙发的对面,是一个阳台,阳光由那儿鱼贯而入,披落在妈妈的身上,衬着她温婉的笑,那样的感觉,怎么看都像是电视里面的仙女。
爸爸是做家居装潢的,每晚下班回来都会给家人带点小礼物,进屋的一瞬间会大喊:“老婆,千夏千月,我回来啦!”
那个时候,她和千月就会立马丢下正在玩的小游戏,起身朝着父亲跑过去。
记忆中的爸爸,留着干净的小平头,喜欢穿白衬衫和西服,长得很高大,很有力气,可以空手劈碎核桃,每次他一表演这个绝技,自己和千月都会惊呼起来。
然后,爸爸会爽朗地笑着,一手抱起千月,一手拉着自己,问:“千夏和千月爱不爱爸爸?”
“爱!”顿时,千夏和千月都会大声地应答。
可是,后来,渐渐地,父亲很少回家。
母亲也渐渐变了样,那双手不再灵巧,只是放在怀中,眼神木讷地望着墙面上那个钟,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后来,她开始喜欢在白天出去同亲朋好友诉吐,夜里回来魂不守舍地就上床睡觉,完全不再管两个年幼的孩子。
于是,渐渐地,妹妹和母亲都开始由她照顾。
不过,千月是极其懂事的,虽然年幼,但是,在自己做家务时,千月也还是会跑来帮忙。
那个时候,屋内墙上贴着一张画,里头是一个高挑优美的女孩子,爸爸曾经说过那叫做模特。于是,她和千月便拉钩钩说:“以后我们都要成为模特!“
有时候,千月会抱着千夏亲一下,说:“千月最喜欢姐姐了,姐姐呢?”
那时候,千夏的内心却是起伏不稳——在以前,妹妹常说的一句话是:“千月最喜欢爸爸了。”,可到现在,却成了“千月最喜欢姐姐了。”,这样的变化,是怎样酿成的,那两个大人有没有想过?
“姐姐。”
眼前,那个穿着病号服,打着点滴的女子在病床上向着她伸出手来,轻声唤着,脸上的神色和当年无异,大大的双眼里面带着一种渴求,对于亲情的渴求。
宋千夏弯□,小心地抱住那具瘦弱的身躯,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我其实,早就猜到了。我的妹妹,长得特别好看,很能吃辣,但是皮肤很好,对于周围的人都很警惕疏离,可是却非常黏我。千月,直到现在,你仍旧未变。”
所以,在陆笑的检查单出来的时候,在看见‘肺癌’的时候,她是那么地心痛,几乎没有多想,毅然决然地就和陆笑一同退了赛。
“哭什么呢。”陆笑那双芭比般的眼睛里泛着点点晶莹,然而目光却是极其柔和的,她歪着头,伸出没有挂水的右手,一点点拭去宋千夏脸颊上的泪水。“我可是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所以,就算我不在了,也不会忘记你。”
宋千夏苦笑了一下,拉下陆笑轻抚自己脸颊的手,放到手中,说:“千月,接受治疗吧。”
陆笑听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宋千夏。
是有多久没有相见了?细细算来,有十三年了吧。这十三年里,她经常都会梦见这个姐姐。她们有着共同的爱好,有着共同的血脉,只是,姐姐长得像爸爸,而自己长得像妈妈,甚至连肤色都是那样,以至于经常有人说她们两个看起来不像是两姐妹。
但在幼时,每次有人在她面前说那样的话时,她都会嘟起嘴抓着姐姐的说:“你羡慕我有这样一个好姐姐吧,你是个坏人!”
“我不。”然而,下一秒,陆笑却是执拗地拒绝了。
“治疗吧。”然而,宋千夏也毫不让步。
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不想放弃。
“如果我想治疗,不用人劝我自然也会治。”陆笑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双大眼盯着眼前那个刚刚才相认的姐姐,却是幽幽地吐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是的,陆笑早已对生不报任何希望了,所以,她才那么努力地过好余下的所有时刻,把自己想做的一切都争取做完。
两姐妹之间的气氛在一瞬间就变得僵持了起来。
宋千夏的眉头紧皱着,这是陆笑第一次看到脸色那么可怕的宋千夏,然而,转瞬间,陆笑却歪着头笑了起来,声音清脆。
“姐姐,我很开心啊,你这么紧张我,我真的很开心啊。”陆笑望着手臂上插着的管子,说:“只是,姐姐,这是我选择的,所以,就算死了也无憾。至于这病…我不想我的最后时光是面对着凄冷白墙啊,姐姐。”
话语的末端带着叹息。
“姐姐,与其生不如死地等待死亡,不如快乐一些地死去。”说话间,陆笑突然扯下了手上的管子。
宋千夏一惊,却仍旧慢了一拍,陆笑丢开管子,右手按着左手手臂上的那个小孔,抬起头来,诡异如幽灵的双眼中却跳跃着一种奇异的火焰。
“姐姐,我想去见见妈妈。”说着,陆笑顿了顿,继续说:“哪怕是坟头。姐姐,带我回去吧,姐姐。”
然而这时,病房却被一双手急匆匆地推开了!
“笑笑,笑笑!”进门来的是一对两鬓斑白的夫妻,以及一个戴着眼镜的高大英俊的青年男子,在见到陆笑的第一面,那个穿戴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妇人就什么也顾不得地,直奔病床,一把抱住了如同假人般怔住的陆笑。
“妹妹,出了这样的事,你为什么没有在电话里面告诉我们呢?要不是宋千夏后来打电话给我们,你还打算要瞒到什么时候?!”青年男子显然就是陆笑现在的哥哥,陆俊才。
然而,陆笑望着他们的眸子中,却是空空荡荡的,几番飘忽,终于又落到了正在与养父交谈的宋千夏身上,但是她仍旧没有说话,就像是断线木偶,只是定定地望着,似要将所望之人穿透。
这边,宋千夏同陆笑的养父陆天德交谈完后,点点头,随后走上前去,按住陆笑的肩膀,说:“千月,不要任性。”随后,按下了呼叫护士的按钮。
然而,陆笑仍旧只是倔强地仰着头,手指用力地抓住床单,苍白如纸的脸上,那双大大的眼中,神色剧烈地挣扎起伏,最终,缓缓地归于平静,似乎终于累了,她阖上眼,点头。
宋千夏转过头,出神地望着窗外,夕阳西下,橘黄色的光在窗外极慢地游移过去,映入她狭长深邃的眼眸中,折出水晶样的光泽。
陆俊才和任桂玉明显地对于宋千夏口中喃喃的那个名字感到不解,但是没有多问。
陆天德叹了口气,他自然知道宋千夏是谁,因为当初陆笑初来自己家庭的时候,说过自己的名字叫做宋千月。想也不用想,这个叫做宋千夏的人,自然就是陆笑的亲生姐妹了。
但是陆俊才和陆天德的妻子任桂玉对于这些事情是完全不知晓的,因为陆天德当年收养宋千月时,是在广州做生意时收养的,等回到武汉家中让陆俊才和任桂玉见到陆笑时,已经是一年后的事了,那个时候的宋千月在别人问起姓甚名谁时,不会再说“我叫宋千月”这五个字,而是说“我叫陆笑。”。
收养陆笑那天的事情,直到如今,对于陆天德而言,仍旧记得纤毫毕现。
那是在凌晨,他与一群人在俱乐部中谈完生意走出来后,走到停车位旁自己的车辆处,却不料见到一个女子背着什么东西站在车辆的夹缝间,怔怔地望着他,他向着车门走进一步,那女子就也逼近一步。
“有什么事?”终于,他忍不住发问了。
然而,那女子的神色看起来却又极其警惕。当时是初冬时期,她身上的穿着很随意,大而旧的棉衣套在瘦弱的身躯上,一头及腰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颊清瘦小巧,一双大眼却红肿不堪,眼袋毕露。
听陆天德说了话,那女子就急急忙忙地解下腰间的绑带,将背后背着的东西取了下来,陆天德也没有多想,只是帮忙抱起了那东西,原来是一个用被褥束着的孩子,约莫五六岁大,模样和那妇女差不多,身体瘦弱不堪,现下正在熟睡之中。
陆天德正想发问时,那女子却突然间在自己面前跪了下去。
“求求你,收养她吧,我不要你的钱,只要你能带她治好病,带她过上好的生活…”女子跪在地上,殷殷哭泣:“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愿你大慈大悲,救她一命…”
陆天德当时震惊不能,一边抱着孩子,一边试图拉起不停磕头的那女子,终于,叹了口气,说:“好,我救她!”
听到好心人说了那句话,女子忽地扬起头来,原本死气沉沉的红肿双眼中却突然闪出了一种光彩,一下子站起身来,笑得弯了眼睛,一边鞠躬道谢着,一边从车缝间跑了出去。
那一瞬,陆天德也看得出了神。
后来才知,原来孩子是患了病毒性感冒,体温都升到了三十九摄氏度,陆天德带她去治好病后,也曾一度想过要不要将孩子托付到孤儿院,但是一想到孩子母亲期盼的神色时,他还是没有那样做。
“千月,我会陪着你的,别怕。等治好了病,你想去哪儿,我便带你去哪儿。”宋千夏回过头,望着病床上的陆笑。
没有说话,陆笑仍旧是点点头,而后又别过脸望着床单,说:“给子然打个电话吧,我怕她担心。”
听到这句话,宋千夏才豁然想起,是啊,因为电话卡坏了,而且又没有时间去补办,就连通知陆笑家人也都是用陆笑的手机打的,所以一直都没有联系子然,只怕她担心坏了吧。
想到这儿,宋千夏变了脸色,急急忙忙地对陆笑说完:“等我回来。”之后,就转身走出了病房。
与此同时。
学校里。
网络无孔不入的威力,是温子然老早就领会到了的。
在宿舍里面呆了一天,手机就像是发了狂一样,几乎几分钟一个电话地打进来!
伏在电脑桌前,她在网络浏览器中输入了自己的号码,最终,找到了散布出自己号码的罪魁祸首,那是一张帖子,里面网名叫做“不取西经娶妖怪”的人爆料说:“其实宋千夏是我们学校的,她是我们学校有名的同性恋,和一个叫做温子然的富二代有一腿!”
一石激起千层浪,看了这个帖子的宋家粉丝纷纷愤懑不平,有人说:“楼主真是有才了,你怎么证明得了你说的是真的?”
看到众人对自己产生
质疑之后,“不取西经娶妖怪”终于怒了,就将温子然的号码甩了出来,并说:“不信的话,你们自己打过去问啊!”
再看发帖的时间,是昨晚零点时分。距离自己接到的第一个奇怪的电话,仅仅隔了十多分钟。
这时,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只是,因为温子然设置成了静音,因此,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是的,即便如此,她还是在等待着宋千夏的电话。
然而,这一次,当温子然拿过手机看的时候,却发现,这一次,打来电话的,不是宋家的粉丝,也不是媒体,而是温小天。
“喂。”温子然小心翼翼地接起了电话。
“子然,你在宿舍么?”温小天问。
咬咬唇,温子然最终“嗯”了一声。
父母已经有一个学期没有联系自己了。而她本来也没有打算过暑假回家去的,按照自己理订的计划,过了明天,她就要回到之前的淘宝摄影工作室去继续工作的。
“嗯,呆着别出去,我刚下飞机,马上就到你们学校了。之前你手机一直打不通,我担心啊。自子然,别怕啊,我马上就到了。”温小天听到女儿的声音后,终于舒出了一口气,语气也陡然变得温和了起来。
也许是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父亲说这么温和的话,又或许是因为太累太累,总之,温子然心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条线终于断了,她捂住口鼻,任眼泪,滑落,一边点头,一边说:“好。”
关掉电脑,温子然站起身来,拉开柜子,捡了几样衣物,塞进包里,随后拿着手机推门走到阳台上。
落日没入云端,长空下的校园人走茶凉,只留树木草丛交相辉映,衬得一幢幢白色建筑如同孤城,颇有几分万籁俱寂之感。
心里有事梗着,胸腔自然沉重。
温子然默然地注视着眼前一切,思绪已飘远。
手机里除了接到无数陌生来电外,还接到了不少粉丝的短信。至于内容,有的是直接开骂,毫不留情地说:“Hello;bitch!”;有的是好奇地问:“你真是宋千夏她女朋友?”;还有的则是各种莫名其妙,比如:“这号码是真是假啊?”这之类的。
而宋千夏,仍旧没有联系她。
难道,网络上人们的猜想是正确的?她冷笑,开始止不住地去回想那天见面的情形。
陆笑是那么地漂亮,几乎占据了女孩儿们梦寐以求的所有美丽,那样的人,就算是简单地走在街上,也会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温子然心乱如麻,左脚有意无意地抵着栏杆,最终,寝室门响起的‘咚咚’声才终于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转过身,快步地跑进屋,打开门,爸爸高大的影子霎时压过头顶,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扑进了爸爸宽厚的怀中,一如幼童,环着他的腰,抓住他的衣,一动不动。
温小天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一幕,一瞬间,也是怔了怔,说:“子然,咱们回家去,让你妈妈煮好吃的给你,好不好?”
他一边用厚实的手掌抚着女儿的头,一边轻言细语地哄着。
于是,温子然点头,回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