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白-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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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赶紧弯腰拾起大衣,整个人都慌了:“温蕴他怎么了?!”
“是在祁家半山别墅那儿出的事,祁如川从他家的露台上跌下去了,温蕴被他拽着,也一同跌下去,祁家老大当场断气,温蕴……”
顾海生没再说下去。
后来,豆腐才得知了详情。
温蕴和祁如山交往后,一直没离开独眼杰克,这是他提的要求,难得祁如山也答应了,但他也提出要求,希望温蕴从店里搬出来,和他同居。
祁如山的父母起初很不高兴,他们不是嫌温蕴家里穷,而是觉得要交往就认真交往,怎么能一边交往一边在夜店工作?是祁如山说服了他们,他说,顾海生的男友在店里,苏誉的男友也在店里,就连苏云藩都没有对此发表意见,可见,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好在没过多久,祁如山的父母就接纳温蕴,是因为这男孩生得很可爱,说话又一贯讨人喜欢,而且他们也得知顾海生和苏誉资助他的事,明白了温蕴留在店里更多的是为了报恩。
也是因为和祁如山同居,温蕴和祁家人也熟悉起来,大家都很喜欢他,唯独祁如山的哥哥祁如川,十分讨厌温蕴,但他碍着父母的面,不好当面给温蕴难堪。
这期间,祁如山的父亲有段时间身体不适,送去检查也没查出什么来,温蕴是医学生,正好在近旁,他是个十分细心的人,日夜相伴,老人的某些症状让温蕴暗中起疑,于是就在饮食上留了心眼。
事实上,祁如山的父亲之所以身体不适,是因为长子这么多年,一直在他的饮食里下毒。
温蕴能识破此事,是因为他悄悄藏起了老人用过的一个杯子,自己偷偷拿去给一个在研究院工作的学长化验。
知道了这么大的事,温蕴一时间吓得魂不附体,尽管内心充满恐惧,可是人命最大,温蕴最终,还是将此事告诉了祁如山的父亲。
老人一开始不信,他将一切都交给了长子,往后,也是要立长子为家族继承人的,祁如川有什么必要害他?但温蕴将化验结果拿给他看,祁如山的父亲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
他又怒又伤心,命人催促正在外地的大儿子即刻回家,当面和温蕴对质。
在阴谋破灭的惊恐和狂怒中,祁如川冲回家,他没有去见父亲,却拿刀胁迫了温蕴。
“他觉得一切都是因为温蕴,如果温蕴没有住进祁家,他的阴谋就能得逞。”顾海生揉着眉头,哑声道,“我听说,如山求他大哥放过温蕴,还说他这就签署协约,放弃继承权,立即带着温蕴走,从此不碰祁家一分一毫,将所有家产拱手相让……但还是没用。”
豆腐听得困惑:“既然家产本来就是祁如川的,既然本来就是他做继承人,他为什么要下毒?有什么必要?”
顾海生轻轻叹了口气:“大概,仍旧觉得不够稳妥。他巴不得父亲快点死掉,自己立即拿到继承权——大权一日不掌握在手中,他就一日得担心父亲改变心意。只可惜,温蕴做了牺牲品。”
“温蕴现在怎么样?”豆腐颤声问。
“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就算保住……恐怕往后也再难站起来了。”
这话,听得豆腐如五雷轰顶!
当晚他就打电话给小寇,询问温蕴的事,结果发现接电话的小寇,此刻就在医院里。
“为什么不告诉我!”豆腐抓着手机咆哮,“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寇在那边支吾:“事发突然,我们也是刚接到信儿,豆腐,我是打算明天……”
“如果我不来问,你就不会通知我,是么?”豆腐说到这儿,嗓子哑了,“你们就真把我当外人了?”
他这么一说,小寇立即叫起来:“没有啊!真的没有!我是打算明天通知你的!豆腐,这边又忙又乱,我哪儿有空打电话啊!”
豆腐稳了稳气息,他说:“我这就到医院来!”
当晚,豆腐驱车赶到医院,他这才得知,温蕴的命保住了,但就如顾海生说的,往后恐怕会瘫痪在床。
小寇一见豆腐过来,慌忙迎上去,豆腐抓着他问温蕴呢,小寇说,现在还没法见,人还在ICU里。
豆腐松开手,颓然坐在医院长椅上。
小寇在他身边坐下来,他抹了抹眼泪,哑声道:“消息是祁先生通知经理的,昨天经理还满世界找温蕴呢,今早才知道他进了医院……经理气疯了,抓着祁先生大骂。”
“他本来就该骂!”豆腐咬着牙道,“要不是祁家这些破事儿,温蕴就不会倒这么大的霉!”
小寇又抹了把眼泪:“这下,大学也念不成了,往后连生活都没法自理……温蕴的命怎么这么惨呢?”
豆腐在一边,撑着额头,不吭声。
他心里涌出一股强烈的自责。
当初温蕴和祁如山的事,他也插过手,是温蕴打电话找他,问他,祁如山这个人,真的可信么?
那时候豆腐已经和顾海生在一起了,他从顾海生那儿,听了不少祁如山的好话,于是极力怂恿温蕴,和祁如山交往。
……现在看来,他当初那么做,只不过是为了弥补内心的愧疚吧?毕竟温蕴心里真正爱着的不是祁如山,而是他。
温蕴如今落得这样凄惨的人生,其中有他的责任,豆腐想,如果不是自己当初那番话推波助澜,温蕴就不会和祁如山同居,更不会和祁家搅在一起!
在温蕴心目中,最为信任的人是豆腐,正是听了他说的那些祁如山的好话,温蕴才下了决心。可那些话里,暗藏着的是豆腐自己的私心。
坐在冰冷黑暗的医院走廊里,豆腐忽然间,无比憎恶起自己来。
☆、第 147 章
祁家长子死了,虽然死得极为不体面,但终究是“太子”。
葬礼很隆重,到场吊唁的宾客,闭口不提死因,只纷纷道“可惜”,就仿佛死去的是个英年早逝的国家栋梁。祁如山的父亲受了极大的打击,虽然儿子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而且是下毒想暗杀自己,但终究,人是死了。
顾海生自然也出席了葬礼,他比一般宾客和祁家更为亲近,所以祁如山也没有过分客套,甚至还问他,豆腐怎么没来。
“他有点感冒。”顾海生解释道,“本来想来的,我叫他在家歇着……”
“他不想见我,对吧?”祁如山摇摇头,“豆腐是因为恨我,才不肯来见我的。这我明白,海生你不用替他遮掩……”
祁如山说的是真的,豆腐不肯跟着顾海生来参加葬礼,是因为他说,他怕忍不住一口唾沫吐在死者的棺椁上。
两个儿子死了一个,这下,用不着再明争暗斗了,顾海生暗想,老人也不用发愁了,祁如山成了祁家唯一的继承人。
后来避开其余宾客,俩人在私底下交谈,祁如山这才告诉顾海生,他父母非常懊悔,因为温蕴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如果不是他发现祁如川投毒,老头子早晚得没命。
“我爸说,往后温蕴就算我们祁家的人了,不管动用多少办法,怎么也要让他站起来。”
顾海生无言,他甚至不确定温蕴心里是怎么想的,那孩子会不会和豆腐一样,从此恨透了祁家每一个人?
“当时我求我大哥放开温蕴,我说,你换我来成不成?我是你弟弟,你要杀要剐我一句话都不说!”祁如山血红着一双眼睛,他嘶声道,“可你知道我大哥当时是什么表情?海生,我这辈子……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像个魔鬼。他为什么就那么恨我呢?为什么那么恨我爸妈?他临死的时候说,和我争了一辈子——我没和他争过呀!他要什么我不是都让给他么!他想要继承权,我爸给了他呀!为什么他还要这样做!”
但你们的心中是没有给他的,你们在内心深处,是不承认他的,顾海生暗想,祁如川不是傻子,他深知自己所得的一切,只是弟弟“让”出来的,不是他用自己的能力获得——就连小小的豆腐,都要用送外卖来挣得自己的尊严,他这个祁家的长子,怎么能容忍自己的所得,是人家的拱手相让?
然而这些话,顾海生却是不能和祁如山说的。
温蕴在一周后从ICU里出来,他一看见豆腐,就哭起来。
豆腐一直在医院里守着,他和顾海生说,这段时间他会在医院呆得久一些。顾海生很体谅,他说温蕴身边也没亲人,爹妈都不可能来看护他,豆腐理应陪在男孩身边。
“如山没去么?”顾海生又问。
“去了,温蕴不想见他。”豆腐说,“祁家的人,他一个也不想见。”
顾海生暗想,真叫他说着了。
刚刚得知自己的遭遇,温蕴只是哭,哭了好几天,又开始发呆。豆腐心里也难过,就和他说,眼下不是最后的结果。
“我问医生了,过段时间还要给你做手术,到时候你还是可以站起来的。”豆腐耐心劝慰他,“温蕴,你再忍忍,就当这段时间躺床上休息。”
温蕴看着他,没有应他这些话,却忽然轻声问:“你总在医院陪着我,顾先生不生气么?”
豆腐一怔,就笑起来:“他生什么气?你受伤了呀。”
“那他会不高兴吧?你在医院也有两三个礼拜了。”
“两三个礼拜算久么?”豆腐柔声道,“我眼下反正没什么事,温蕴,你别想太多。”
他停了停,迟疑片刻,还是说:“刚才祁先生又过来了,他还在走廊上等着呢……”
温蕴把头一扭:“我不想见他。”
见他这样,豆腐只好点点头:“我去和他说。”
出来病房,一见豆腐,祁如山慌忙站起身:“怎么样?”
看着他满怀希望的脸,豆腐心里也有不忍,然而他只能摇摇头:“他不想见你。”
祁如山的嘴唇轻轻抖了一下,好半天,他点了点头,仿佛是想说点什么,然而终究没有再开口,只低下头,转身走了。
看着他那孤独的背影,豆腐心里愈发的不忍,他回到病房,忍不住又劝温蕴:“祁先生来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温蕴,你就是不肯见他,这……”
温蕴仰面躺在病床上,男孩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良久,他忽然轻声说:“豆腐,如果没有顾先生,我有机会么?”
豆腐怔住!
温蕴一向喊他“豆腐哥哥”,这还是他第一次省去了哥哥这个称谓,而且少年竟然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豆腐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温蕴转过脸来,静静望着他:“没有,是么?不管顾先生存在不存在,我都没有机会,对么?”
豆腐的嗓子干涩得要命,他努了半天的力,才挤出一句:“温蕴,我没往那方面想过。”
温蕴点了点头:“嗯,你没往那方面想过,所以店里每一个人都知道,连客人都知道,就只有你不知道。”
豆腐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
他试图辩解,温蕴却微微一笑:“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他说完,也不看豆腐,艰难地侧过身去,两只手抓住雪白的被单,将它一直拉过头顶。
见他这样,豆腐满肚子的解释宽慰再说不出来,他只好站起身来。
走到门口,豆腐又回头看了看温蕴。白色的医用被单底下,覆盖着那小小的身体,他看得出,那身体在发抖。
从医院里出来,豆腐上了自己的车,他拧了一下钥匙,车没发动起来。
但他没再拧第二次。
豆腐松开手,呆呆坐在车里,他还在想刚才看见的那一幕,藏在雪白被单底下,那小小的瘦弱的身体。
他是真的没往那方面想,要不是当初顾海生提醒,他甚至都不知道温蕴在暗恋他。
是的,他一直都把温蕴当成弟弟,然而,真的没可能么?
如果顾海生不存在……
如果没有顾海生,那么也许在店里众人的热心怂恿下、明敲暗打下、牵线搭桥之下,他最终也会接纳温蕴——在接纳顾海生之前,他不也和顾海生做了六七年的点头之交么?
然而顾海生是存在的,而且他已经爱上顾海生了。就像他当初和布丁说的那样,拼图一旦找对了,立时就明白以前那都是不对的,因此再也没法“将就”。
所以温蕴如今以这种态度对待祁如山,也是因为经此大难,男孩终于明白,自己同样“没法将就”。
豆腐一时无限的怅然。
两个月后,温蕴做了第二次手术,半年后,他做了第三次手术。手术很成功,温蕴终于能够站起来了。
只是一条腿微微有些跛足。
他和祁如山平和分手,虽然祁家承诺要将他纳入家族,给他相当可观的家产作为补偿,但温蕴一一拒绝了。
温蕴最终回到了学校,继续完成学业,他一直念到医学硕士,然后以优异成绩留在了本地一所医院里,成了一个胸外科医生。
工作的第三年,他有了男友,也是同医院的医生,明春见过那人。
虽然不在店里了,温蕴却没有和酒童们割断联系,而且他也从不讳言自己陪酒的过去,温蕴始终都很感激苏誉当初在他最危难的时候收留他,因此有酒童去找他,譬如求医问药的事情,温蕴都是热忱有加的帮忙,从不推脱。
但真正和他保持联系的,只有同期进店的明春,因为其余人多少有些自惭形秽,抑或觉得彼此生活圈子相去甚远,想拉近联系也不太能办到,只有明春因为心眼太憨,不会去想这些。
温蕴的男友,后来据明春描述,是个很不错的男人,有着宽厚沉稳的性格,喜欢笑,个子比温蕴高一些,家境一般般,然而对温蕴非常好,体贴备至,一看就知道是真心疼爱他,像哥哥一样。
“五官眉眼吧,有点……嗯,有点像那个谁。”
明春这话说得很含混,在场的酒童们也没点破,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谁,究竟是指的谁。
祁如山在那之后,没有再找伴侣,他始终独身一人。十多年后,豆腐在一次聚会里又遇见了他,祁如山看上去,单单只是苍老了一些,人却没有发生太多改变,依然显得洒脱不羁。
他还记得豆腐,虽然那之后的十多年里,彼此都经历了太多的人世沧桑,早已物是人非。而提起温蕴,祁如山也只是淡淡地说:“他不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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