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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部分

六爻-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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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潜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尚万年是寿终正寝,元神投胎去了,我看他走得挺高兴的,没有人害他。”

    这事已经有人来报过,严争鸣已经知道了,他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我见到他了。”程潜简短地说道,“他想给我灌一个传承,正好我元神受损,一时承受不住……不是刚才那人说的什么狗屁反噬,除了使用禁术强提修为的蠢货,谁会被自己的元神反噬?”

    严争鸣:“……”

    他蓦地将自己的手往外一抽:“你想造反吗?”

    “别闹。”程潜低声道,“师兄,我心里难受。”

    严争鸣听了这话一呆,他见过打架打得满身伤的程潜,见过一句话噎人一个跟头的程潜,见过勉强耐着性子容忍自己的程潜,唯独没见过这么蹙着眉,低声说“心里难受”的程潜。

    他印象里,程潜好像有一副铁石心肠,世上什么都动摇不了他,什么都不能让他低头。

    这一点偶然泄露的脆弱让严争鸣心里忽然升起诡异的激动,他弯下腰拨开程潜脸侧的几缕头发,越看越不知道怎么喜欢,便情不自禁地弯下腰,在程潜微微皱起的眉间亲了一下:“怎么了?”

    程潜没吭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里疲惫地想道:“会不会有一天他也背叛我呢?”

    严争鸣被他看得心头发痒,又担心他身体,不敢上手碰,只好勉强平心静气地定了定神:“看什么?”

    程潜端详了他片刻,忽然一笑释然,心道:“胡思乱想什么呢?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他想要我的命,我就把命豁给他……有什么背叛不背叛的。”

    严争鸣没长透视眼,没看见他心里这番不与人言的山盟海誓,他润了润嘴唇,脸上挂着明目张胆的垂涎,嘴里还在臭不要脸的矜持道:“你既然心里也难受,身上也难受,今天就好好睡一觉吧,我……嗯,我可以先把其他事推一推,只陪着你。”

    程潜:“……”

    掌门师兄有时候也真是只珍奇物种。

    程潜将自己满腔柔情一扫而空,心道:“唉,太烦人了。”

    他一抬手推开严争鸣的脸,漠然道:“不劳动你了,我有事出去一趟,你自己慢慢睡吧。”

    严争鸣:“等等,你才刚醒……”

    程潜一闪身,已经不在屋里了。

    严争鸣:“……”

    他收拾不了清安居主人,决定去收拾清安居的竹林。

    程潜径自来到唐轸住的客房里,却发现唐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留下了一个小盒子,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多留无益,暂且告辞,盒中之物为牵魂丝,一直没机会给你们,只是眼下恐怕也用不上了。”

    牵魂丝能将韩渊的魂魄短暂地引出来,让他们能趁机杀了那作恶多端的心魔,不必再投鼠忌器。

    血誓中句句说的是“魔龙”,若是他们真杀了心魔,是不是真正的韩渊就可以将罪责推到心魔身上,不必奔波南疆,不必受五百年鞭刑呢?

    程潜捏着字条的手指一紧,随即叹了口气,若他心里没有怀疑,指不定此时已经欣喜若狂地将这东西给严争鸣拿过去了。

    现在他却在怀疑,唐轸早不拿,晚不拿,为什么偏偏现在拿出牵魂丝?

    他那么不希望韩渊去南疆,究竟是出于好心,还是只是希望水能更浑一点?

    还有……唐轸为什么走得这样匆忙?

    程潜忽然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正看见韩渊那身显眼的蟠龙袍在屋外矮墙上下翻飞。

    韩渊淡淡地解释道:“尚万年那多管闲事的老头死了,他们一时没时间理我,我自己出来转转——你手里是什么?”

    程潜顿了顿,如实说了。

    韩渊听了,很不讲究地往墙头上一坐,颇为自嘲地笑道:“扔了吧,没用,大师兄的鬼话怎么张嘴就来?他又不是不知道心魔是什么……哪有什么一身二魂,又不是夺舍。”

    程潜:“哟,变成‘大师兄’了?不是‘贵派掌门’了?”

    韩渊被他堵了个正着。

    程潜又道:“他也不过就是想给你找一条退路,万一他们真要要杀你,好歹有‘一身二魂’可以当个借口。”

    韩渊双臂撑在身后的矮墙上,仰头看着扶摇山上旷远辽阔的夜空,片刻后,他说道:“没必要,小师兄,我发现人是不能给自己找借口的。”

    程潜靠在客房的院墙上,也学着他的动作仰起头,两人一坐一站,都在同一边,头顶同一片夜空,好像已经很久未曾这样接近过。

    “你们三个去群妖谷救我,二师兄当面承认是他把我糊弄进去的,我当时觉得二师兄看起来是个小白脸,没想到也算条汉子。”韩渊伸长了腿,坐没坐相,若不是身上那件威严厚重的蟠龙袍,他好像依稀还是个无赖的小叫花。

    “后来我发现,他只是真聪明。”韩渊说道,随即,他话音一转,问道,“我那时中了画魂,错手误杀了你,小师兄,若是我们俩易地而处,你会怎么做?”

    程潜没吭声,没有身临其境,谁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韩渊自顾自地道:“你肯定不会借着画魂的疯劲跳海遁走,你一旦挣脱画魂,肯定会回到师门请罪,师兄们怪你或者不怪你,都是他们说了算,你不会躲躲藏藏。”

    程潜苦笑道:“一包松子糖,收买你高看了我这么多年吗?”

    韩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眼角笑纹便悄悄消去,面孔分明是青年,眼神却忽然沧桑起来。

    韩渊:“其实我也不怕师兄们把我怎么样,我知道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可是愧疚我背不动,小师兄,日日夜夜啊,太折磨人了,我只能把它化成戾气和仇恨。”

    程潜:“你知道我们都不会怪你。”

    韩渊:“假装不知道,其实知道。”

    越是知道,愧疚就越是深邃。

    没有人怪他,他反而会越发地怪自己。

    韩渊:“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我现在明白这个道理了……不过不算晚,还能让我看看扶摇山。”

    两人两厢无言,沉默良久。

    程潜忽然抬起一只手,那矮墙上坐着的韩渊见了,便会意地微微一弯腰,在他手心拍了一下。

    一声脆响,所有的背叛与纠缠,几番兵戎相见,一时间全都灰飞烟灭了。

    程潜:“行了,你做师兄的随口吓唬人,就不去找小师妹道个歉?”

    “明天吧,”韩渊有些局促地说道,“今天天色太晚了,那么大个姑娘了,半夜三更的,不大好去找她……唉,不是看着她长大,真习惯不过来。”

    这方面程潜深有感触,刚要说什么,突然,远处院子里一团火好像烟花似的在爆开,彤鹤的身影一闪,落在了一棵大树上,夜色中水坑显得有些尖锐的声音喝道:“你是什么人!”

    程潜脸色一变,霜刃在矮墙上轻轻碰了一下,下一刻人已经不在原地,韩渊紧跟着飞身追了上去。

    只见水坑院子有一个脸色惨白、看不出男女的人,一身花花绿绿,装束比水坑还要诡异一些。

    韩渊从一团黑雾中走出来,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人皱眉道:“妖修?”

    那人见了韩渊,瑟缩着往后退了几步,退路便又被人堵住了。

    程潜道:“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你不在后山妖谷中老实待着,跑来扶摇山,是活得不耐烦了?”

    两人一前一后,堵得那妖修无处可躲,他口中忽然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唳,骤然身化大鸟,直上直下地要蹿上云霄。

    韩渊当空而立,身后有龙影一闪而过,逼人的魔气当空而落,将那大鸟活活压了下来,韩渊一甩袖子,手背上血誓的八卦印一闪,他口中“啧”了一声,不满道:“不让我杀生。”

    大妖落地摔成人型,还没来得及逃窜,一个剑已经压在了他的脖颈上。

    剑上的寒霜将那妖修的脖子映得一片青白。

    程潜一手执剑,漠然地将他按在地上:“我要是你,就不会想着跑。”

    妖修脸上露出痛苦神色,他似乎不大会说人话,双膝跪地,痛苦地抬头看向水坑,用怪异的腔调开口道:“你是王后……的……”

第98章

    王后的什么玩意;这鸟妖结巴无论如何也没说出来;最后他急得仰面发出一声鸟叫,没来得及变成人手的爪子在空中磕磕绊绊的画了个圈,艰难地比划出了自己的意思——你是王后的蛋。

    水坑认为这种称呼是对她青春美貌的极端冒犯,于是将腰一叉;站成了一把茶壶;骂道:“是啊,一颗蛋长了这么大;你们大王很如鲠在喉对吧?他老人家记挂了我这么多年,扶摇山刚开就派你来杀我,也真是够诚心的……不过你们群妖谷人都死光啦?也不派个厉害的来,看不起我吗?”

    程潜默默后退了半步;躲开她的狂轰乱炸;心里不由得产生了深深的疑惑——她这一套标准完美的泼妇骂街都是跟谁学的?

    水坑这辈子竟也能显得伶牙俐齿一次,鸟妖瞠目结舌,哑口无言,瑟缩了一下,满面悲伤地看着她,灰蒙蒙的眼睛里装了满眶的潸然欲泣。

    气势汹汹的水坑没有料到这反应,当即惊奇道:“喂,我就说两句,你干嘛哭哭啼啼的?”

    妖王就算脑子里有残疾,想必也不会派个哭哭啼啼的刺客来行刺。程潜见这妖修鸟爪子里好像沾了一把红泥,便用霜刃的剑鞘捞起鸟爪,眯起眼端详了片刻,确定这正是扶摇山客房院墙上的。

    程潜问道:“你去客房那边干什么?”

    鸟妖忙嗷呜乱叫地比划一通,见没人听得懂他的鸟语,便焦急地伸爪去抓水坑的裙裾。

    韩渊一巴掌拍掉他的爪子:“说话你就好好说,少动手动脚的。”

    鸟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指了个方向,试探性地走了两步,见这回没有人再打他,便放心大胆地直起腰来,在前引路。

    这畜生心眼还怪实在的,居然一点也没打算趁机逃走,引路引得很认真,走两步还要停下来等他们片刻。

    三个人疑惑地跟上去,那鸟妖径直将他们带到了唐轸离去前住过的客房。他指着客房说了好大一通鸟语,见言语不通,急得用爪子直挠墙。

    水坑:“……”

    她开始不那么向往去群妖谷统领全族了,因为感觉这些族人好像都有点缺心眼。

    程潜心里一转念,问道:“住在这里的人已经走了——但你认得他么?”

    鸟妖连连点头。

    程潜又问道:“难道他是因为见到了你,所以才匆忙离开的?”

    鸟妖继续点头。

    “胡说八道,”程潜一把掐住鸟妖那比寻常人细一些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他按在矮墙上,冷冷地道,“就凭你能吓跑他?你要是真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他早就将你灭口了,还容得下你四处乱飞?”

    唐轸的背叛好像一把尖刀捅进他心里,程潜这句话里带着说不出的杀意。

    韩渊和水坑都是一愣。

    水坑疑惑地问道:“等等,灭什么口?这里住的不是唐前辈吗?”

    那鸟妖差点被程潜一把掐死,炸着毛抵死挣扎了片刻,终于可怜兮兮地从颈子里拉出一块木牌,他舌头都被掐了出来,喉咙里“嗬嗬”作响,脸红脖子粗地将那块木牌塞进程潜手里。

    木牌中隐约含着符咒之力,程潜周身杀意未退,面无表情地伸手扯下那块木牌,将鸟妖扔在一边。

    只见木牌正面刻着一只彤鹤,刀法精湛,显得鸟身亭亭玉立,分毫毕现……但看得出刻的不是水坑,那应该是一只成年的彤鹤。

    背面则是一面细密的符咒,历久弥新,在夜色中闪着柔软的荧光。

    韩渊:“什么东西?”

    “一张傀儡符,”程潜仔细查看了一番,说道,“还没有用过。”

    韩渊:“傀儡符?傀儡符能有多大用?”

    傀儡符能替主人分担一次致命伤害,关键时刻能救命,但本身并没有什么攻击性,唐轸怎么会怕这东西?

    这种修为稀松的杂毛鸟,一次打不死,还不能再打一次么?

    程潜先是疑惑,突然,他心里掠过了一个猜测。

    程潜试探地问道:“这是里面住的那个人刻的?”

    通常傀儡符只能使用一次,只有一种情况例外——就是只要符咒本身没有失效,刻符咒的人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害携带此符之人的。

    鸟妖拼命点头。

    一个半夜三更从后山山穴中偷溜出来的鸟妖,身上为什么会有唐轸的符咒?

    唐真人他到底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韩渊用脚尖拨了一下那鸟妖:“这东西是你的?”

    大舌头鸟妖一挺胸,铿锵有力地说道:“王后的!”

    韩渊听了,脸上发生了一场微妙的风云变幻,转头对水坑道:“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恐怕你是多了个便宜爹。”

    水坑茫然无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鸟妖总是想往水坑身边凑,可怜巴巴地被程潜的霜刃剑拦在一旁。他比比划划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只见盒中一物,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好几层锦缎,层层剥开后,里面露出了一根半尺来长的火红羽毛。

    鸟妖双手捧着羽毛,小心翼翼地伸长胳膊递给水坑,灰蒙蒙的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期待。

    水坑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伸手接了过来,羽毛上不知有什么东西,一下刺破了她的手指,一粒血珠顺其而下,转眼融入了那团火红中。

    空中凭空响起一声悠长清冽的鸟鸣,随即,一团雾气凭空而起,落在地上铺展开,一团恍如真实的幻影呈现在了几人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先被一个女妖夺了去,只见她身披锦袍,长摆曳地,通体的雍容华贵,脸上看不出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妖气,与她并肩的男人虽然也勉强能算是器宇轩昂,但明显被她那耀眼的荣光夺了风头。

    两人打扮登对,似乎是夫妻,中间却隔了老远,颇有些“相敬如冰”的意思。

    鸟妖指了指幻影中的两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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