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香-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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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自讨无趣,归去后以为秦王政已经不再关心北国质子的状况了,就稍稍放下了戒备。孰料在他走后,秦王政立即招来了管理咸阳城设施的官员。在大堆失去生命光泽的、枯草色的凋敝的竹简后面,在黑色的几案旁边,玄衣朱裳的王,埋着头对他下了命令。
“计算出离开咸阳城到蓟都去的必经之路,然后在这些地方,设下陷阱。”
浇铸零件,挖开泥土,埋下铜制的陷具,设好触发的机括。精妙轻巧,无声无息的机关,忠诚沉默,沉眠在秦地的黄土之下,仿若艳丽的沉睡的毒蛇。只耐心地等待那么一个时机,恰到好处,无比完美,破土而出,一鸣惊人,仿若不祥的流星倏忽划破天际。他需要这样的机关,阴险、隐秘,陷住那个人的车马,斩断那个人的归途,困住一个未来的王。
官员看起来很能理解他的意思,一叠声地答应马上去办,随即毕恭毕敬地告辞,他给出承诺时脸上浮现的得意而卑微的光,令人觉得厌恶。
等到安排完此事,秦王政徐徐舒一口气,站起身来,稍稍活动因久坐而略微麻痹的肢体。旁边伺候的寺人蜂拥而至,裙袂飘荡,她们捧上一个个乌漆案盘,以为他有什么需要。秦王熟视无睹,他拢起绣着赤色花纹的广袖,走至檐前,向重重宫室之外眺望。他看见柳色与杂花,看见一排排色泽深重的上翘的屋脊,看见为了优秀的射手而生的天边鸿雁。久违的阳光让人有点眩晕,眼前一刹那仿佛闪过冷锐的光,秦王忽地想到那些机关,危险的、精准的,将在泥土下闪亮,等候着一无所知的猎物,那通往蓟都的道路上的黄土,像是埋藏了他的一个大秘密,一笔叫他惊喜的宝藏。
将一切都牢牢掌握在手心里的感觉实在是太妙不可言,他几乎为这种扭曲的快感而陶醉。尤其是,还有一点小小的挣扎,微弱无力,在手心扑闪,刮擦过皮肤造成撩人的痒。而他,随心所欲、不以为意,轻易而怜悯地,就将它摁灭了。
秦王回转身去,在幽深广阔的宫室里,面对掺了香油制成的高大的蜡烛,忽地低垂头颅,压着声音笑起来。干涩的、酸腐的、嘲讽的得意的笑,愈演愈烈,越拔越高,在穹窿间回荡,最终演变成不可抑止的哈哈大笑。君王像孩子一样为自己的恶作剧而得意。
“如果你回得去,就不妨回去吧。”
他恶意地微笑着,喃喃地说。
过于傲慢的秦王所没有想到的事情是,他那不甚精心构筑的牢笼开了一角,并没有如他所想地、将可怜的猎物困在交错的条框之中,暴烈的翠鸟藉由这个提防的空洞,振翅远飞,一去而再不复返。鲜青色的、衣袖的羽翼,在咸阳城外曲折的羊肠小道上扑朔向前,天宇惨白,阴霾浓重,郊外黄土成岭,乱石嶙峋,那一抹浓艳的鲜青色,自西向北,瑟瑟地逃往它朔风中的故乡。
——有人来报说,燕太子丹逃回了燕国。
【五】
五
燕丹从不知道从咸阳到蓟都的道路原来这么漫长、这么坎坷颠簸、这么胆战心惊。
逃亡的经历太过惊险,以至于日后的时间里他竟不愿多加回忆。他唯一在蓟都的宫室中,向年迈的太傅说起过的是:荒草枯败的郊外,鸟啼喑哑可怕,树木高大的尸体依旧如生前般林立,风声从枯树丛中呼啸刮过,呜咽凄厉,老让他以为是秦国追兵射来的箭矢的破空之声。他带着随臣,紧张地抓住漆有金色几何纹路的车轼,弓着身子,试图从风吹过荒草的声音中分辨出秦军的马蹄响,他们频频向后回望,从口中呼出的白雾越升越高,因焦急而颤抖的声嗓不住地催促赶马的车夫——快些,再快些。
可是再快,也快不过秦人踏碎六国的铁骑。
在蓟都的宫中举行欢庆太子归国的盛宴,必不可少的有乐舞、锦缎和珠宝。每个受邀之臣都努力装作喜气洋洋的样子,口不对心地向太子说起祝贺之辞,但是,燕丹坐在席上,手持酒器一一仔细查看灯火下那些人的脸,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然而潜藏的忧愁、压抑的惶恐,却确是千篇一律的,似乎要从皮肤的褶皱里流溢出来——太子是从强大的秦国逃回来的,太子得罪了秦国。
燕丹埋头,在沉静的钟磬声里,握箸的手颤抖不已,他狠狠地撕咬炙烤的肉,鲜嫩的汁液从富有弹性的组织中涌出,充溢了口腔。在磨齿的咀嚼间,在软腭的吞咽间,他极力抑制自己的愤怒与悲哀:为他们对秦国的恐惧而愤怒,为他们的恐惧是如此理所应当而悲哀。他仰起头来,将北地的烈酒一口气灌入喉咙中,险些把自己呛着,酿液清冽辛辣,仿佛有一团火落到咽管里,燃烧跃动,烧得他的脑子昏昏然起来。那沉重地握在手中,铸有美妙莲纹的青铜的樽,被他一把抛到筵席上,发出铿锵的撞击声,几滴残酒洒落出来,浅金色的烛火下,微弱地发亮。
“学生想让秦王死。”这场带着面具的宴会结束后,他立即派人将头发花白的老太傅请到自己的住所,恭恭敬敬对他说。
老太傅迟缓地抬眼,那投向久别重逢的学生的一瞥,轻飘飘地,仿佛隔着百年的烟云与风雨,显得那么波澜不兴,那么麻木不仁,同时,怜悯、沉着又无奈。对于太子的惊人之语,老太傅并不恐惧,也不惊异,一切都像是在他意料之中,他平静地瞧着身份尊贵的学生在灯火下咬牙切齿,寻即低低地发出悲怆的叹息。
“太子殿下,我知道你在秦国受了委屈。”他慢吞吞地说,声调嘶哑,漫不经心:“但是,秦国的土地已经遍布了天下,秦王的威严,足以让三晋屈服,易水之北,现在还不知道该是谁的。”话尾几个字放慢,再慢,审慎仿若有千钧之重:“臣知道,您与秦王曾经有故,然而,跟他计较细枝末节,毕竟是不明智的,因为人,总会变。”
——他变了,早已化为一头龙,金黄色的龙,龙角尖利若匕首,背鳍和鳞片折射宝光,周身围绕祥云与火焰。他不是漫长的午后你怀里的那个孩子。他走上丹樨金銮,走向九州之巅。他已经剥掉了他的苍白、孱弱与怯懦,不要去触拂他的逆鳞。
“可是,燕秦不两立——”
燕丹对太傅的劝诫不以为然,他以恭顺的姿态,沉重且坚决地说,大约是高烛台上投下的灯火太过刺目,他略微垂下眼去。于是那深茶色的眸子内仇恨的目光,又笼罩上一层浓密的阴影,从苍白面庞上压抑地投射到自己的指尖,投射到暗纹累叠的深色礼服与宽大的衣带之间。
不,确切地说,是他与秦王不两立。
燕丹动了动,仿若突然有了生命的积尘的木偶。他将躯体稍稍前倾,为了支撑上身的重量,三根手指按在红黑相间的漆木案几上,指节绷紧仿佛拉到极限的琴弦,以一种美妙的、即将倾颓的姿态。由于太过用力,关节微微泛白,那与绘画的几面贴合的年轻的指尖,就愈发的朱红,鲜润夺目起来。他诡秘地压低声音,又有意蛊惑般地向自己的老师开口:“您也知道,我逃回来的事情已经惹怒了秦王。如果此时不除掉他,难道还等着他来灭我们?”
老太傅沉吟,他仰起脸,好像覆盖着满面尘灰,良久,他听见老人长长的叹息。
“既然太子有此大志,不妨从长计议。”老太傅缓缓地、庄重地整衣理冠,重新坐正,就像即将执行什么重大的仪式。他年迈的目光另换了一种新的意味,肃穆而幽深,毫无隐晦地直视。
“请老师明示。”
“往昔的纵横捭阖之计,秦能用,我们何尝不能?我们可以先稳住秦王,争取时间,接着深入草原,向单于送去礼品,南入荆山,为楚王献上地图,向东边海滨派去使臣,鼓动那些不甘亡国,在中原大地上徘徊的三晋之民。然后。”老太傅语调急促,一瞬间竟带上了些年轻人的杀伐尖锐,他从层叠的袖子内举起苍老的手来,平举至灯前,手背泛出触目惊心的蜡白,在蜜色的烛光下,做了个果决的下劈姿势:“然后,徐徐图之。”
燕丹的眼睛仿佛着迷般跟随着他,老太傅的话,他被仇恨烧昏的脑子其实并未如何认真思考,他只是近乎痴狂地盯着那个动作:掌侧宛若刀刃,微微倾斜,堪堪落下,接着停在空中。凌厉的一斩,每一分都是恰到好处。这是一个取人性命的姿势,是个娴熟而美妙的姿势,是个狠戾的热的姿势,刺目的灯火投在布满沟渠、皮肤瘪皱的手上,呈现柔和的象牙色。
“那太长久了。”半晌,年轻的太子才从狂热的迷梦中渐渐清醒,他睁大眼睛,摇首长叹:“那太长久了,丹,恐怕等不得。”
老太傅将两个宽大的袖子收回,交叠在一起,怜悯且遗憾地看他,老人失望地摇摇头,大概已经看穿学生心中所想。这不是一个能够共谋国计的人,他有一颗剑一样直绝而急燥的心,被迫不可耐的欲望和个人的仇恨所填满,他其实知道他在渴望什么,那是一种沉眠在历史中的力量,是可怕的变数,是将家国社稷宗族性命都化为冰凉的竹筹码握于手中的赌局,而赌具,则是胸膛与匕首。但愿这种东西能够真的为他达到目的,而不是害了他。老太傅跪直身子,例行公事地向太子长长一揖,颜色纷繁的袖口厚重地垂下,好似沾满血而再也无法扬起的战旗。
“那么,臣便向您,推荐田光。”
燕太子丹是在田光的葬礼上,第一次瞅见荆轲的。不修边幅的青年男人,置身于凭吊痛哭的人群之外,斜抱一柄长剑,远远地立着,冷眼向人群中睥睨,仿佛一株斜倚的松树。稍微有点须边的白色丧服的下摆,随北地的寒风起伏飘扬。太子一眼就看见了他,因为他实在太过显眼。燕丹口中说着应付客套之辞,在一片呜咽声里,穿过各位凭吊的宾客向他走去。光线惨淡的天穹之上,彤云密布,轮廓分明泛着乌光,扭曲森乱的模样,比人心还要繁重,阴浊得似乎能淌下脏水来。这吊丧场中朔风呼啸,凄厉萧狂,如幽魂的手撕扯人们的衣角,无数垂挂的白色长幡,飘忽动荡,随风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在浓重的雪色与晃动的阴影间,燕丹看见荆轲表情不变的脸。
他有一幅燕赵之地盛行的剑客们的标准模样:成熟且孤傲,体格坚实颀长如崖畔磊磊磐石,他站在凛冽的朔风里,长大的丧服被吹得呼呼响,从绾发的发带上垂下的两端,是冰凉的灰,在临时套上的素色袖子下面,露出黑剑士服的窄袖。
不知为何,燕丹忽地觉得,那麻布的惨白罩袍,摸上去一定像雪一样寒冷。
荆轲的头发蓬乱如烟林,乌青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两腮下残留着短的胡茬,这个男人,仿若用最刻薄的笔墨勾就,像个剑客,更像个酒徒。他的神色一片空寂,漠然又厌恶,高傲且轻蔑,仿佛这世间一切不过都是脚下之物,而他甚至不愿看他们一眼,甚至不愿在脑中稍微思考一下他们的存在似的。只有他自己恒久高洁,他热诚的目光投向厚重繁浩的青史,他的知音大部分活在过去和传说中,身披墨水与刀笔的美饰,是脱离现实的高渺的理想的具象化。
燕丹端详荆轲的时候,荆轲也瞧见了燕丹。他了然又清醒地观看燕国的太子向自己走近,观看他带着那些随众穿过铺着白色地毯的长道。荆轲不曾半分儿从太子身上挪开目光,然而他的神色又那么冷漠,好像是在看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他等着他,等着燕丹来到他面前,然后笑了一声,俯下身子,弓起脊背,佩剑碰撞金黄的带钩,准备向他行一个礼,这个礼,倒像是他施舍给太子的一点尊敬。
燕丹一把扶起他,手臂沉稳有力。尊贵的太子也套着素白的外罩,他扶他起来,头微微下垂,于是荆轲看清了里面镶有窄的编织花边的衣领。燕丹湿润的深茶色眼睛是那么真诚,深邃如无星无月的夜空,带有战栗的热度。使荆轲感到惊讶的是,太子那哀痛自责悔恨的表情竟不像假的,他用沙哑的悲怆之声开口:“荆卿,我实在愧疚,你知道,田光先生是我害死的。”
“我本只是随口嘱咐,请田光先生不要泄露曾与我共谋之事,岂敢怀疑田光先生的忠心!然而田光先生误以为我在侮辱他,荆卿……”
荆轲索然无味地将眼睛从他身上掉开,他看向雪白的天地和凭吊的人群,看向朔风内萧瑟的灵幡,自得地、沉稳地摇头:“害死田光的,不是您。”他说着,喉咙中发出哼声,嘴角几乎勾上几分笑意。他讥讽又冷酷地将目光转向燕丹,那清癯的面容上的两只眼睛,好像两把冷的刀,像一片繁菁的藤蔓里露出的两点岩石尖尖,定定地扎进人的心底。“是名义忠信害死了他。”荆轲一针见血地说,既无悲哀,也无遗憾,只是确凿的定论。
“而在下,大约有一日,也会因这名义忠信而死吧。”他说,将怀中之剑抱紧,唇边浮起轻描淡写的笑。
没过多久,太子的所有宾客都听闻了荆轲的盛名,甚至因为一日又一日的听闻,使得很多人感到厌烦了,他们一听见有人谈起荆轲,就皱着眉头赶快避开,好像躲避路边污物上的苍蝇。荆轲初到蓟都,时日不长,最初只是个跟狗屠和击筑者相善的市井之徒,赊酒还要用剑来抵,吃饭要靠他结交的那些贤智名士接济。可没想到田光一死,他立即翻了身,被燕国太子迎接进上层馆舍,并且奉为上卿,日夜召开欢宴款待,何止千百坛的佳酿,无止境地倾倒在各种各样精美的酒器中,盛在堆满冰块的缶里,乐舞在堂前,珍馐陈列案边,金银珠玉,赠宝无数,在海蓝色的大殿上堆成一座灿烂的丘陵。此乃何等令人眼热羡妒之事。
随即,荆轲在卫国,在邯郸的那些事迹也被人挖掘出来,广为人谈论——那些人津津乐道,添油加醋使之流传的,自然都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迹。荆轲不可能没有耳闻,然而对这种事情,他向来是摆出嗤之以鼻的姿态的,他连向太子丹辩解都觉得愚蠢。
太子丹以惯有的恭敬和柔顺尊事他,亲自为他拂拭坐席,一同乘装饰华美的车马。他对他的照料,谨慎小心,可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