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骨-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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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是微笑着的,知道听到了这样一个消息。
“大军脱离原定行军路线,正从山下越过百回坡,已朝北面而去,就要越过祁镧山脉了。”
“什么!”拓跋凛腾的一声站起来,捏在手上的棋子嘎嘎作响,他觉得,有一些东西,恐怕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
而他,万万没想到,脱离他控制的,会是那一只笼中鸟,他忽然联想起什么,难道他已经恢复记忆了?
他将手中的棋子捏得粉碎,立即叫人备马,他要亲自赶往百回坡。
此时,大晁的军队仍然在不停朝前行军,山路艰难,疾风迎面而来。他们前些时候军力大伤,因此走的十分艰难。
但是他们时刻也不能放弃警惕,已经进入了敌军控制的地域,一草一木可能都是掩饰,谁也不知道,那茂密的树丛下是不是埋伏着一个敌军。
李胥并不擅长山间作战,因此进入山地之后,他多次受挫,一直苦无良策,特别是上一次战役,几乎给他们致命的打击,更让他心中难平的是,他在敌军中,亲眼看到了之前徐参谋说的那个“将军游魂”。
——申屠衍。
想到这里,他就恨得牙痒痒,他与申屠衍其实谈不上什么交情,唯一一次交心也是在杜太傅的坟前,可是这个相貌与他相似的青年,他总是心存好感的,不仅容貌,脾性也与他很相似,他几乎觉得那是世界上的另外一个他。
可是,这样的人,却是投递叛国的汉奸,这不能不让他想自戳双目。
他们割开地上的杂草和树藤一路上爬,周围的环境静悄悄的,除了鸟鸣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可是这样的安静实在太诡异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紧绷感并没有离开,而是越发浓烈起来。
忽的,山下传来哒哒错乱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似乎每一个马蹄印都落在他们的心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李胥心中了然,等待着战争的暴风雨。
哒哒——哒哒——哒哒——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半个胡狄人朝他们展开攻势,甚至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李胥长吁了一口气,赶到庆幸,也赶到茫然,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而这个谜题,到了很多年后,大晁人都无法参透,知道有流亡而来的胡狄人,无意将秘密说破,而这些,都是很多很多年后的故事了。
拓跋凛赶到百回坡的时候,什么都结束了,既没有大晁的军队,也没有胡狄的军队,他抬头望去,忽的望见断崖的那一边有一人一马,因为背着光,阴影覆盖着那人的面庞,看不清表情。
刚出来的时候,拓跋凛已经怒不可遏,可是见到了始作俑者,却忽然还能和气的跟他讲话,“申屠衍哪申屠衍,你终究还是叛了我。”
申屠衍所站的山头比较高,因此他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可是我还是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叛我,大晁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申屠衍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其实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我并没有恢复记忆。”
拓跋凛愕然,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回答,嘴唇张合,“那你为什么……”
“我不知道以前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大晁人也好,是胡狄人也好,都与我无关,可是现在的我,却是要由着我的本心的,还记得我问过你为什么要打战吗,一位老婆婆告诉我,打战是为了将来不打仗,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拓跋凛安静的听完,小声的叹气,“时也,命也,我认输了。”十万精兵尽数葬于崖下,看了他要修养生息许多年了。
“他们没有在崖下,我只不过带着他们围着百回坡绕了几圈,在山下发现一个巨大的湖,因此就把他们留在那里休整了一下,他们在等待真正的将领,带领他们回家。”
晚霞将山与天的分界处映染成淡淡的绯色,如同白净瓷瓶上的釉色,一直蔓延到天边,山头上的男人拉动了缰绳,马飞快的跑起来,跑过了这个山头,向着下一个山头跑去。
他不是大晁人,也不是胡狄人,现在,他只想要做自由的申屠衍,不被任何东西所拘束。
跑了许久,他才停下,他掏出那一只秦了了给他的锦囊,他重新打开秦了了送给他的锦囊,除却那几副意味不明的话,上面只有俩句话:
大哥,如果你累了,就去徽州云宣找一个叫做钟檐的人。
他会是你的后半生。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有点仓促,抱歉
☆、第十支伞骨·起(上)
宣德十二年八月;边境风波初定,闽南大旱;蝗虫为患;颗粒无收。
这一年;暮归楼上的说书人的故事已经换了好几轮,台上的人也从手持牙板清唱的女伶人早换做了用拉着三弦拉着苏州弹词的外乡老人。
老人端坐在堂中;他的头发好似积了一层霜;却只是一年比一年厚;他清了清嗓子,拨弦开唱。
“冬雪寒如旧,故人再难留。冬雪寒如旧,知音已白头。
二十年风波初定;弹指间朝代更替;太匆匆。揾一把英雄泪,莫话封侯事,且把那浮生当酒浇……”
钟檐上楼时,正遇上一曲终了,如雷的掌声,将他的感官淹没。
他平日里也很少来这酒楼,这一次上来,却是事出有因。
这些天来,他一直努力的在找冯小猫的家人,奈何熊孩子死鸭子嘴硬,问来问去都是来来回回几句话,附近的邻居,他一直都没有办法。
知道有一个雨天,他忽然发现大街小巷中都飘着一张一模一样的纸片,城墙上,石桥上,到处都是,纷纷攘攘,让人想忽略都难。
他随手捡起来一张,看了看像木头棍一样堆积起来的肖像,以及八爪鱼一般的“寻人”两个字,嘴巴抽动了一下,这也太抽象了吧,能找到人才怪呢。
他又细看了看,发现这个抽象的人像还挺像他家里的那个死孩子的,搞不好就是冯小猫的父母来寻他了呢。
他这样想着,就问路人这画像是从哪里来的,“还能有哪里,暮归楼呗,以前贴酒和菜色,现在贴小孩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喝酒送小孩儿呢。”
钟檐显然无暇顾及这位仁兄的幽默,听了话就往暮归楼上来。
无论生活如何,暮归楼上,总是不缺乏热闹的,三五个围成桌,毛豆老酒,就是一场桑麻闲话。
“哎哎,你说仗刚打完,又闹上蝗灾了,今年可真是多事之秋呀,也不知道小皇帝应不应付的了,听说新登基的皇帝,比小娘们还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呸呸呸,你不要脑袋了,不过最后登基不是……而是当今圣上,还是真有些……耐人寻味呀……”另一人接话。
忽的,第三个人凑过头来,“比起这个,我这儿还有比这个更加有意思的秘密,你们凑耳过来……”
“什么?”另外几个人凑而过去,“我表弟前些时候不是上北边去了吗,这些日子退役回来同我说的一桩事,还记得前些时候战场上死了的那个将军吗?他看见他了!他在战场上看到他的鬼魂了。”
他们听着他神秘兮兮的语调,尖叫了起来,“见着鬼了!”
“在场的好些人都看到了,作不了假,是不是鬼作祟我不知道,但是人从中作祟是一定的。”
“呀,我还以为他是个好将军,送棺进京的时候,我还给他上过香,没想到也是软骨头,真是……当官的每一个好东西。”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足够钟檐听清,钟檐拳头又捏紧了几分,不动声色的从那桌绕过去,碰倒了一壶热茶,说巧不巧的泼到了那人的身上。
烫得那个人哇哇大叫,始作俑者早已经走远。
因为暮归楼的楼主不在,他等了好久,傅三娘才回来。
钟檐站起来,拿出画像,对老板娘说,“我这次来,是为画中的孩子来的。”
老板娘看了一眼那画,轻笑道,“钟师傅知道这个死崽子死哪里去了?”
钟檐嘴角勾了勾,“不巧,正死在我家。既然是您楼里的人,我马上将他送回来。”
傅三娘阻止他,“不忙不忙,我让他爹来接他回去。”
于是钟檐只能起身回去。
他回到铺子的时候,冯小猫正安安静静搬着竹凳,坐在前面看铺子,昨夜的落雨沿着屋檐仍旧滴滴答答,珠玉之声,不绝于耳。
他看见钟檐回来,只哦了一声,继续看雨,钟檐心里想你就趁现在嘚瑟吧,看你爹回来,怎么收拾你?
他翘着二郎腿,望着小孩儿许久,终于憋不住,“哎哎……我说小孩儿,这雨有什么好看的,你爹怎么把你教得这么呆!”
果然,冯小猫一听到他爹的事情,就扎毛,“不许你这么说我爹!”
钟檐觉得好玩,抓了个花生米放嘴里,“哎哎,你爹都不要你了,你爹多厉害都跟你没关系了。”
小孩听得这样一句,头就垂下来了,他勾了勾小孩的脸,“好了好了,我都通知你爹来接你了,别这样了。”
可是小孩儿一整天都没有再高兴起来。
冯小猫的爹是下午过来的,随行带了的人,可以从金井坊的头排到尾,果然是富贵人家。
可是钟檐看到那一身锦衣,才真正要掉下下巴来,“冯……冯公子……你是小猫的爹?”
冯赐白将折扇一摇,正色道,“我姓冯,小猫也姓冯,他是我儿子,有什么可奇怪的?”
“可你今年才不到二十岁……”他记得的,冯赐白比崔熙来略小一岁。
冯赐白楞了一下,举起两只手,掐算了一番,“我今年十九岁,小猫九岁,去年十八岁,小猫八岁……也就是说我是在宣德十年遇到的他娘,然后生了他。“
钟檐目瞪口呆,不知道他是怎么算出来,看来老爷子不让他打理生意,是对的。
冯赐白算完了,就往屋里去。
冯小猫正躲在柱子后面,缩成一团,不肯出来。
冯赐白也不劝他,在一边等他出来,这个孩子平时乖得跟小媳妇一样,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
忽然,小猫哼了一声,冯赐白也跟着哼了一声。于是两父子互相哼哼唧唧,过了好久,连钟檐也看不下去了,“冯少爷,你们干嘛呢,赶快解决。把孩子带回家呀……”
冯赐白也觉得有道理,拽了小孩儿,想要扛回家了事,谁知道冯赐白一伸出手来,触碰到他的脸,就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他一个离家出走孤苦无依靠的时候没哭,躲在寺庙里三天三夜没吃东西没哭,可偏偏遇到了冯赐白,他的委屈就再也藏不住了,顿时土崩瓦解。
他那样委屈,仿佛全世界的委屈都跑到了他的身上。冯赐白抱着小孩儿哭了一阵,开口问,“说,谁欺负你了?”
小孩吸吸鼻子,“你要娶后娘了,对不对?”
“啊哈?”冯赐白笑,“你是说葛家小姐吗?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小孩子忽然激动了起来,包着泪花的眼珠忽闪忽闪,“我不许。你不要娶后娘,好不好?”
冯赐白咬牙,“你不让我逛青楼叫花娘,也不让我喜欢丫鬟,现在连我娶媳妇,你也要管……到底你是我爹,还是我是你爹呀?”
冯赐白将头缩了缩,挽起袖子,“阿爹,我给你做饭洗衣服,我给你暖席子,我都可以的,你不要娶那个女人……”
冯赐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冯小猫也笑。
钟檐看着他们两个父子矛盾化解,赶紧哄人。
看着冯赐白高高兴兴的将冯小猫领回去,钟檐望了望阁楼上梳妆的蒋明珠,苦笑。
他解决了别人的家庭矛盾,他的谁来帮他解决呢?
作者有话要说:冯赐白是一个数学渣。。。。
☆、第十支伞骨·起(下)
冯小猫被他全世界第一的阿爹带走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金井坊。
以前他坐在门槛上削竹子的时候,总归有一个大木头陪着他;后来大木头走了,又来了一个小呆瓜,与他大眼瞪小眼;干瞪眼也挺有趣。
现在,又只剩下他了;活着也有些特无趣了一点。
蒋氏来金井坊不到几天的功夫;就已经跟一条街的邻居联络出了深厚的感情;连朱寡妇也拉着他妹妹长妹妹短;好似这些年跟她毗邻而居的不是他,而是蒋明珠似的。
也许是作盐商阔太太时惯有的消遣;蒋明珠很多时候都不在家,所以这一日来,钟檐也没有机会找蒋明珠好好谈一谈。
所以钟檐仍旧每一天削伞骨,就要入秋,雨水渐渐丰沛起来,店里的生意也慢慢好起来,他要在秋季来之前屯一批货。
只是偶尔,抬头看那一泻如注的水帘,忍不住想,他叫钟檐,是不是注定要坐在这一片瓦下削一辈子的伞骨呢,他想杜荀正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会是这样。而最初的意思,他也是最近才想通的,他给他取这个名字,大概是顾念他父亲和他之间的十年同窗之谊,同居檐下,抵足而谈。
可是父亲究竟知不知道呢?
我想父亲大抵是明白几分的,他记得他年少的时候总是埋怨他没有继承他的一点优良品质,姑父获罪入狱之后,有一天忽然感叹了一声,原话他记不得了,大抵意思是,你不像老子就算了,怎么没有继承守廉身上那一身倒灶文人的脾气也没有继承的。那时他楞了楞,他又不是姑父生的,怎么会像他呢。
姑父没有儿子,父亲总归是遗憾的,他们两个从没有入仕时,就开始斗嘴攀比,比文章比才气,在政见也是谁也不让谁,连生的孩子也要比一比,可是父亲会说起他们一起在临安求学的时候,学院年久失修,他们分到的房间又是最破的,每逢小雨,屋漏得厉害,根本没法睡,他们就被背靠着背,坐在屋檐下温书,正是应了那一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那时父亲少不经事,总是要玩笑回一句“屋漏床湿守廉兄事事麻烦。”
这样的往事,吉光片羽,不足以支撑一个故事,所以钟檐也只能会心一笑,权当做是自己的杜撰,在这满城的雨雾中,匆匆而来,挥手即散。
雾散又是晴天。
冯小猫没有来金井坊,其实也不是他不想来,而是他实在是忙着恨,因为他要忙着阻止他阿爹娶后娘,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