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的代言-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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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罗点点头。“那皮波呢?”
“皮波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猪仔,即德斯科拉达虽然可以杀死人类,却是猪仔们正常的生理机制,他们的机体可以控制能够杀死人类的德斯科拉达。曼达楚阿告诉妻子们,这意味着我们甚至比小个子还要虚弱,让人类比猪仔强大的原因不是天生的,不是我们的个头、我们的大脑和语言,我们只是碰巧比他们先发展了几千年。如果他们能够掌握人类的知识,我们人类并不能居于他们之上。曼达楚阿的发现是:猪仔与人类是平等的。这才是妻子们想表彰的大发现,而不是皮波给他们的信息,尽管这个信息导致了曼达楚阿的发现。”
“所以,他们俩都——”
“猪仔们既不想杀死皮波,也不想杀死利波。这两次中,应该获得那种残酷的荣誉的都是猪仔。皮波和利波之所以死,唯一的原因是他们不愿意拿起刀子,杀害一位朋友。”
安德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不愿泄露内心的痛苦。但米罗一定看出来了,他的话直指安德自己的痛处。“而你,”米罗说,“你什么人都可以杀。”
“算是我生来就有的天赋吧。”安德说。
“你可以杀死‘人类’,因为你知道,这是帮助他进入一个新的、更好的生命阶段。”米罗说。
“是的。”
“让我走也是同一个原因。”米罗说。
“是的,”安德说,“送你走已经很接近杀死你了。”
“但我能过上新的、更好的生活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现在能四处走走,比树强。”
米罗笑了。“看来我至少有一点比‘人类’强,能活动。说话时也不用别人拿棍子敲我。”米罗又露出自嘲的表情,“当然,他可以生出一千多个孩子,这点我可赶不上。”
“话先别说死,谁说你一辈子只能打光棍?”安德说,“说不定你会大吃一惊的。”
“但愿如此。”米罗说。
两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米罗说:“代言人?”
“叫我安德吧。”
“安德,这么说,皮波和利波死得毫无价值?”安德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我忍受的痛苦也一样吗?
“他们因为不能杀害他人而死,”安德说,“死因比这更糟糕的多得是。”
“有的人既不能杀人,也不能死,也不能活。你以为这种人算什么?”
“别欺骗自己了。”安德说,“总有一天,这三样事你都会做的。”
米罗第二天走了,告别场面泪雨横飞。娜温妮阿几周后都不能回自己的家,因为米罗不在的痛苦太难以忍受了。虽然她同意安德的做法,也觉得米罗应该走,但仍然无法忍受失去自己孩子的痛苦。安德不禁想到,他被人带走时自己的父母是不是也感到同样痛苦。他怀疑他们没有这种感受,也不希望他回来。现在,他已经像父亲一样疼爱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其程度远甚于亲生父母对自己的爱。好啊,这就是他对他们的报复,三千年后,他要让他们看看,真正的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子。佩雷格里诺主教在自己的教堂里替他们主持了婚礼。
婚礼之前有两件大事。夏季的一天,埃拉、欧安达和娜温妮阿将她们的研究成果交给他:猪仔的生命周期和社会结构,包括男女两性,还有对远古猪仔生活的推测,即德斯科拉达将他们与树永远结合在一起之前,那时的树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栖息地。安德自己也得出了结论,知道了坡奇尼奥究竟是什么,特别是,那个名叫“人类”的猪仔在进入生命的光明阶段之前究竟是什么。
写作《“人类”的一生》时,他与猪仔们在森林中共同生活了一个星期。曼达楚阿和吃树叶者认真地读了他的手稿,与他讨论,安德再作进一步完善,最后,这本书完成了。完成那天,他把所有与猪仔相关的人都请来:希贝拉一家、欧安达和她的姐妹、将技术的奇迹带给猪仔的全体工作人员、圣灵之子修会的学者、佩雷格里诺主教、波斯基娜市长,他把这本书读给他们听。书不长,不到一个小时就读完了。他们聚集在离“人类”已经三米高的树苗不远处的山坡上,鲁特的树荫替他们遮挡着下午的阳光。“代言人,”主教说,“你使我成为一个人道主义者。”其他人则什么话都没有说,这时没说,以后也无法用言辞表达他们对这本书的看法。但从这一天起,他们了解了猪仔,正如《虫族女王》的读者了解虫族,《霸主》一书的读者了解了忧心忡忡、以各种手段不断追求伟大辉煌的人类。“这就是我召唤你来到卢西塔尼亚的原因。”娜温妮阿说,“我曾经渴望着写出这样一本书,但把它写出来的是你。”
“这个故事中我的角色比我希望的重得多。”安德说,“但你实现了你的梦想,娜温妮阿,有了你的工作,才有这本书。是你和你的孩子们使我成为一个更加完整的人,只有这样我才能写出这本书。”
他在书上署下自己的名字,和署在他上一本著作上的名字一样:死者的代言人。
简将这本书传遍各个人类世界,同时也传送了人类与猪仔签订的协议,奥尔拉多记录的“人类”进入光明阶段的全过程。她把这些文件安插在各个人类世界的每处地方,把它们交给愿意读的人、能够理解的人。复制件从一台电脑传送到另一台电脑,等星际议会知道消息时,它已经传遍四方,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们采取了另一种办法,极力否认,说这是伪造的:图像是模拟生成的,文字分析结果证明这本书不可能出自前两本书的作者,安赛波网络的记录表明它不可能来自卢西塔尼亚,因为卢西塔尼亚已经没有安赛波联系了。有些人相信了他们的话,大多数人不在乎,还有许多读过《“人类”的一生》的人不愿意相信猪仔们是异族。
但有些人相信。他们也读过德摩斯梯尼几个月前写下的揭露文章,开始将正在驶往卢西塔尼亚的舰队称为“第二次异族屠灭者”。这是个令人无比厌恶的名字。这样说的人太多了,人类世界上找不到足够的监狱监禁他们。星际议会还以为战争将在三四十年后舰队抵达卢西塔尼亚时爆发,但现在,战争已经爆发了,而且将是一场残酷的战争。许多人相信死者代言人写下的著作,许多人已经接受了猪仔,将他们视为与人类相等的异族,将一心杀死他们的人称为谋杀者。
秋季的一天,安德带上细心包好的虫茧,与娜温妮阿、奥尔拉多、金和埃拉一起飞过数公里覆盖着卡匹姆草的山岳平原,来到河边那座山丘。在此之前播下的雏菊已经在这里蓬勃生长起来,这儿的冬季气候会很温和,虫族女王也不会受到德斯科拉达的侵袭。
安德小心翼翼捧着虫族女王来到河岸,将她安置在他和奥尔拉多准备好的洞穴中,并在洞穴外放好一头刚宰杀的卡布拉。
然后,奥尔拉多驾车送大家回去。虫族女王的意念使安德心中充满巨大的喜悦,这种狂喜使他的心脏简直无法承受。安德喜极而泣。娜温妮阿搂住他,金轻声念着祷词,埃拉唱起曾经流传在巴西的丛林草原上的一首愉快的民歌。这是幸福的时光,这是美好的地方。童年时代,当安德在严格消毒的战斗学校的走廊中,准备为将来的战争拼杀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今天的幸福。
“我现在可以死了。”安德说,“我一生的工作已经完成。”
“我也是。”娜温妮阿说,“但我想,你是说到了我们一道开始生活的时候了。”
他们身后,在河边一个浅浅的洞穴的潮湿阴冷的空气里,一副有力的下颚撕开虫茧,一只腿和骨架似的躯体挣扎着钻了出来。她的翅膀渐渐张开,在阳光下晒干,她虚弱地挣向河边,弄湿她已经变干的躯体。她咬啮着卡布拉的肉。在她体内,还没有孵化的虫卵呼唤着生命。她将头一批十几个卵产在卡布拉的尸体上,然后吃起附近的雏菊来,想感受自己终于重获新生的身体内发生的变化。
阳光照在她背上,微风拂过她的翅膀,她脚下的河水凉丝丝的,她的卵热乎乎的,在卡布拉的尸体上渐渐成熟——这是生命,等待了那么长时间,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感受到的重临大地的生命。不是她的种族生命的终止,而是新生命的开始。
后记 重建文学的幻想传统
阿来
前些日子,有报纸记者采访,谈科幻作品出版问题。出版界的人有兴趣谈,媒体也有兴趣推波助澜,这说明,科幻作品作为一种出版资源,引起了业界的特别关注,这是好事情。其间,记者转述一个观点:中国科幻出版的不景气是因为中国文学中向来缺少幻想的传统。
这说法让人吃惊不小,可说是一种武断与无知得让人吃惊的说法。
关于中国文学,我们应讨论的不是有没有幻想传统,而是我们为何丢掉了这一传统,今天又该如何来接续并光大这个传统。在任何一本简明至极的文学史中,都能发现众多富于幻想性的作品的名字:《山海经》《西游记》《聊斋志异》和《镜花缘》等。甚至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鲁迅的《故事新编》,也是一部充满了奇丽幻想的伟大作品。只是,在刚刚过去的那个世纪中期,中国文学宽阔河床上浩荡的水流一下被紧紧收束进高高的堤坝之中,众多的支流消失了,这条人工收束的河道以被曲解的“现实主义”来命名。
从此,我们有整整两三代人的双眼中,再难从文学中看到幻想炫目的光芒,我们的两耳再也听不到想象力优美的吟唱。所以,现在才会有人站在正在重新开阔、重新恢复想象力的文学之河的岸边说:中国文学没有幻想的传统。这妄自菲薄的大胆确实令人非常吃惊。而事实仅仅是,我们只是在短短的几十年中丢掉了优美的幻想传统。新时期文学开始后的二十多年来,文学界与出版界最有意义的努力成果之一就是:与我们的文化传统接续上中断的联系,同时,恢复与整个世界的对话与交流能力。而科幻这个舶来的文学品种,之所以在这些年内获得长足进展,就是因为这不但符合科技时代的审美潮流,更暗合了人们对接续幻想文学传统的一种渴望。
科幻是幻想文学在现代的变身。只不过,时代前进了,幻想重新上路时,除了渴望超越现实的心灵需求依旧之外,更重要的是还站在了坚实的科学知识与科学眼光的基石之上。
常常有这样一种现象,当讨论到世界文化的绝大多数成就时,我们都能从本国古人的成就中找到佐证,证明吾国的创造与发明远比洋人们要早很多很多。这固然有一定的事实基础,就比如幻想性吧,《庄子》就以丰沛无边的想象来说明哲理,后起的希腊哲人则不是用这样的方式。
霍金的《果壳中的宇宙》一书,指出了宇宙在一个巨大尺度上的封闭性,历史在这封闭的宇宙中转了一个圈,拥有光荣历史的我们却开始忘记智慧的祖先创下的伟大遗产。
“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给抹掉了。”在富于幻想的卡尔维诺笔下,马可·波罗对天朝上国的可汗这样说。因为这样一个原因,他不愿意向可汗讲述记忆中的威尼斯,怕因此“一下子失去了她”。我想,那种认为中国没有幻想文学传统的说法,并不是要像马可·波罗一样,要把这伟大的遗产珍藏起来,任其尘封,在世界面前做出一副从未受过幻想恩赐的僵死的表情。其实,文学幻想传统的中断,只是文学被暂时工具化的结果。这样的结果是,文学以单一的面目,细菌一样快速自我复制;还有一些更加聪明的作品则学会了相互仿造,最后,以庄严现实的名义扼杀了幻想。恍惚记得塞利纳的小说《茫茫黑夜漫游》中,写非洲大河两岸的丛林中有一种带菌的蚊子,浪游河上的主人公被叮咬感染后,眼前便出现种种可怕的幻象。看来,在文学上也是一样,一旦被某种病毒感染,也会出现幻视,使局部的放大遮蔽了整体面貌。
今天,文学生态的多样性正在恢复,在主流文学中,想象力复活了,像汹涌的春水冲破了堤坝。遗憾的是,科幻文学只是在文学主流视野之外悄然崛起,文学界还没有意识到,科幻文学的兴起,正是另一种意义上对幻想文学传统的有力接续。所以如此的原因是,在幻想前面有了一个限制词:科学。也正由于此,我在这里想袭用一个大概是来自佛经的词:变身。也就是说,当幻想在文学中重新出现时,如果说在主流文学中,大致还能看到原来的模样的话,那么,当幻想出现在科幻文学当中时,完全是一副很当代很时尚的样子了。这种情况所以会出现,也是因为,科幻文学这一特别的样式,首先是从欧美兴起,转而进入中国,我们因而难以确认科幻文学与中国文学中的幻想传统有无一种传承的关系。现在,大批的青少年刚开始文学阅读,便把兴趣投向了科幻文学;更多想在文学上一试身手的青少年一开始便从科幻小说创作起步,而且进步神速。这样一些现象,很难完全归功于欧风美雨的吹沐。在我更愿意将这看成是,幻想传统在新的时代条件下以一种新的姿态的复苏与重建。所以,这种变身是值得学界重视的,也是值得我们为之欢呼的。
为一套域外的科幻小说中文版写序,谈的却是中国文学中的幻想传统的复苏与重建,也许,读者和编辑会责我文不对题。但我想,我们所以译介这些作品,并计划把这样一项现在推进得还比较艰难的工作长期进行下去,其目的,是想了解幻想性的文学在另外一些文化中,是怎样一种面貌,达到了怎样的标高。恢复并重建我们的幻想传统,不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接续,而是具有全新时代特征的大幅进步。特别是考虑到,这个传统曾经有过相当长时期的中断与遗忘,那么,引进这样的他山之石,以资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