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人生-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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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手枪,包装纸里是一把冷酷的手枪。
在意识到手枪前,冷汗先冒了出来。他试着用中指戳了好几次,小塑料袋里装了几十粒子弹。
他只是稍微呆站了一会儿,脚边的狗迈出脚步之后,丰田也跟着迈开了步子。他呆住了,手枪还在自己手里。
现实感瞬间消失了,他慎重地抱着塑料袋,精神恍惚地冲下楼梯。他用混乱的脑袋拼命思考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丰田只在电视和电影中见过手枪。脑中浮现越战电影中遭俘虏的男人,太阳穴被手枪指着,玩俄罗斯轮盘游戏的画面。手枪应该是与自己人生完全无缘的东西。
他发呆了几十分钟。不过等到冷静下来,也只花了不到一个钟头。也许人在碰到除了“恋爱”,“生死”之外的意外状况,大概只需要这样的时间就能接受了。
他走向伊达政宗铜像边上的出口。
站员跑了过来。丰田慌张地将塑料袋塞进公文包,担心是不是被发现了。带着狗的阴沉男人,紧握手枪在路上走着,可能很引人注目。他不禁担心,失业的中年男子所说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度?谁会相信我只是捡到钥匙而已?就算老实承认自己深信只要打开寄物柜,里面就有公司的录取通知,也不会有人相信吧。一堆借口就这样在脑中浮现又消失了。
“不好意思,麻烦您替狗上牵绳,或是不要带进站内。”站员大概碰到了什么讨厌的事情,双眼充血地对丰田说道。
丰田满脸通红地紧盯着地面,快步走出车站,老狗紧随其后。
带着狗和手枪的失业男人到底能做什么?他感到一阵无力。没有工作,却有狗和手枪,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2
黑泽走向车站前的银行。刚刚才入手的二十万日元,妥善地收在上衣内袋里。此时这些钱已经不是“偷来的”,而是“伴随专业技术的收入”。
他走进大学的宿舍区,由于这里没有学生专用的教学大楼,所以外人也能自由进出。正当黑泽横越校园,走向商店街时,有人叫住他。“喂。”对方的声音听来沉稳,不过略微尖细。
他一看,是对老夫妇。老先生满头银发,戴着眼镜,有一张长脸;老太太个子娇小,有一张圆脸。老太太问他:“请问到仙台车站走哪条路比较快?”
如果对方是肩上有刺青,一头金发的年轻人,或是脸颊有疤的男人,黑泽一定会有所警戒。
正当他向老太太说明路线时,老先生突然走到建筑物后面去了,大概是脑筋不清楚,弄错方向了。老妇人边说“老伴,你要去哪啊“边追了过去,黑泽也跟了过去。就在这时候,着了对方的道。
追到无人的后院时,老头突然回头往右转,与黑泽碰个正着。“糟了。”当他这么想时,已经来不及了。老妇人站到老头身边,老头拿着一把冷酷的手枪.对黑泽说:“把钱拿出来。”
老头的声音一点都不颤抖,非常冷静。
黑泽看着天空,忍着不笑出来。大白天的,一对老夫妇堵在自己面前,掏出手|枪叫他“把钱拿出来”。这种情况不是滑稽,也不是幽默,那又能是什么呢?
两人虽然挺直腰杆,不过的确都是七十几岁的横样,与其拿手|枪.他们更适合拿着拐杖。
黑泽干脆地举起双手,“我会给的,不过别太期待.说不定你们还会同情我那空荡荡,寂莫的皮夹呢。”
老妇人开口,“废话少说,快把皮夹拿出来。”
“请你照她的话去做。”老头说道,难道他们已经分配好谁该讲什么台词了吗?
黑泽伸手从裤子后面的口袋拿出皮夹,窥视着两人的模样。老人很瘦.但是两手牢牢地握着手枪,半蹲并放低腰部,虽然不太好看.不过重心集中在下半身.是很稳定的姿势。老妇人则一直盯着黑泽的手部动作。她捡起黑泽丢到地上的皮夹.确认里面的东西。黑泽不好意思地抓了一下头.老头见状立刻说:“请不要乱动。”
“就算是仅作参考,我想请问一下.二位的晚年生活为钱所困吗?养老金少到让你们非要这样子抢钱吗?”
“我们不缺钱。”枪口稳稳地对准黑泽.“虽然没有多到不知该怎么花,不过两个人还算过得去。”
“看来至少还买得起手枪哪。”
“你还真穷。”老妇人检查完皮夹之后,说道.“只有两张千元钞票和一些收据啊。”好像还有些佩服的语气在里面。
“是啊,很爽快吧。”
“这是什么?”老妇人把从钱包里拿出来的一张纸拿给他看。
那是黑泽早上捡到的写着一些外文的纸条。“大概是外国的护身符,我也不知道。上面还有数字,也可能是彩票。不管怎样,你拿去好了。”
“我才不要这种怪东西,”老夫妇互看一跟,看来像是在估算黑泽的价值。
“我可以把手放下来吗?”
“你看起来似乎不怎么怕枪,不过话说在前曳,这可是真货哦。”老头说道。
“大概是吧,不过开枪的可是人类。”
“什么意思?”
“因为太叔你没开枪啊。手枪虽然恐怖,不过拿着枪的大叔你并不可怕。”
“你别看他这样.他可是很有胆量的。”老妇人边说边奇怪地笑了出来。
“这和有没有胆量无关.是人品问题。”
黑泽又问了一遍他们是不是缺钱,两人再度彼此互看。那熟练的动作就像之前每次碰到转机或幽难时,他们已经这样商量了几百次。
“这跟钱无关,和充实的人生有关。”
“充实的人生?”黑泽也配合他们的语气。
“等到发现时,已经到了这把年纪了。我们在一起已经生活了五十多年.就像是一眨眼的事情。”
黑泽沉默地催促对方继续说下去。
“就在上个月我才突然想到,反正迟早都得死,人生总会结束,为什么不在最后搞个什么盛大的活动呢?”
“所以才突然想当强盗吗?”
“我们都是很会忍耐的人,对什么事情都客客气气的,也不抱怨。一直都只有吃亏的份,占便宜的事儿乎没有。我们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戴眼镜的老人语气非常温柔.脸上的皱纹微微地蠕动着。“但是,如果我们就这样老实地消失了,也不会得到谁的称赞。人生既不能延长,也没有赞美。既然这样,就觉得不如做些想都没想过的事,当做回忆也好啊。”
“回忆?”黑泽笑了出来。
“其实不当强盗也无妨。”老妇人接着说,“只是刚好,真的只是刚好拿到了这把手枪,所以和他商量之后,决定来当强盗。〃
“真是太蠢了。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被当成废物,可有可无地存在着。但是,只因为这把手枪,对方的态度就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平常叫嚣着‘老头,滚开’还动脚踢人的家伙,立刻变得畏畏缩缩。”
“这样很愉快吗?〃
“有时候很痛快,有时候也很寂寞哪。”老人的叹息看来是发自内心,不是演戏。
黑泽重新打量这对鸳鸯大盗,来回看着两人,静静地放下手之后,对方也没再多说什么。
“但是呢,”老人一脸苦涩, “像我们这样的老人家,因为有了枪才能和年轻人平等交谈。这话听起来很奇怪,不过真的就是这样。老人家要提出自己的主张真的很困难,我们一直咬牙忍耐到现在,但这实在太奇怪了。〃
“你一点都不怕呢。〃老妇人露齿一笑。
“我很佩服你们,老人居然拿着枪在大街上行走,还自称是强盗。”黑泽耸耸肩,“只是,这世上还是有真正的强盗,如果你们太乱来的话很危险的,请小心。”
“这是建议吗?”
“不,我只是出于好心。”
“没关系。总之我们的目的就是。。。 。。。”老头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同伙的老妻一眼,黑泽跟着说了,“充实的人生。”三人异口同声,有一股微小的快感。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是某种充实的人生啊。”
“刚刚也是啊,就是那个啊。”老妇人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抬头望着老头,觉得很可笑地说道,“不是很有趣吗?”
“啊,那个啊。”老头也露出缺牙的笑容,“就是刚才,在你之前我们恐吓了一个奇怪的男人,他带着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一块一块的人体。”老夫妻异口同声说道。
“怎么可能?”黑泽皱起眉头。
“那个大概是人体模特儿吧。”老妇人说道,“是一个拖着放在手推车上的大袋子,戴着大红帽子的男人。我觉得那人好像行尸走肉。”
“大红帽?”
“帽檐像这样折得很弯,戴得很深,看不出是年轻人还是中年人,说不定年纪很大。当我们一拿出枪威胁,他大概是吓了一跳,推倒了袋子,袋口绽开,飞出了人的手脚。”
“那是人体模特儿吧。”
“最近不是很流行什么分尸案吗?”
“你们是说遇到了那个凶手?”黑泽不由得佩服地点点头,“而且你们还用手枪威胁那个分尸杀人案凶手?”
“他绝对不是活人,而是戴帽子的活死人。他一脸惨白,所谓诸事不顺的中年男人大概就像他那样。”老妇人说道。
“袋子里装的真是尸体吗?”
“不知道。他慌慌张张地捡起那些躯块,塞进袋子之后就逃走了,我们又不能追上去。那男人简直跟幽灵一样,说什么‘又要从大厦跳下来了’,我们如果去追他,说不定也会被带去那个世界。”
“而且也不能报警。”老头挥了挥手枪。
黑泽观察这两人的表情一阵子,看起来不像说谎。不过,老人们不是最擅长说一些语无伦次的话吗?他这样说服自己。
如果拿枪威胁那男人把钱拿出来,袋子里那只右手臂可能会拿出钱包,问道“可以二人一半吗”,老人们甚至开了这样的玩笑。
黑泽迅速从夹克内袋拿出信封,朝着老妇人的方向丢去。信封落在了两人面前。
“这是什么?”老妇人以有点轻蔑的眼神看着脚边的信封。
“你们刚刚不是叫我把钱交出来吗?本来不想拿出来的,不过我改变主意了。”
老妇人捡起信封,以布满皱纹的手指打开信封。“好大一笔钱。”
“才二十万而已。”
“我们不能拿。”老妇人说。
当黑泽嘲笑他们“明明就是强盗”时,老人回答“说的也是”后一下子笑了。黑泽又故意挖苦他们“明明就是老人”,老人又笑着说“的确如此”。
黑泽就这样转身离开。
正要走出校园之际,他转头一看,老夫妻正朝着反方向走去,瘦削的背影与娇小的背影静静远去。
黑泽走向大街,他弓着背缓缓地走着,一边抓着头低声说,“他们是强盗,我是闯空门。”闯空门和强盗、闯空门和强盗地反复念了十遍之后,换成“他们有年金,我没有收入”,接着“他们有病保,我是全部自费”地自言自语。“真不该给他们二十万的”,最起码不该全部都给。
手机响起时,黑泽正在商业街走着。手机屏幕显示无号码,他边走边将话筒放在耳旁,等待对方开口。
“黑泽吗?”
“是你啊。我刚才跟你手下的年轻人见过面了。”
“阿正是吧。”
“艾萨克·牛顿先生。”
“什么意思?”
“没什么。那么,老大有何贵干?”
“阿正刚刚跟我说了。他一直叹气,说黑泽先生真无情。虽然我也没期待过,不过你真的不打算和我联手吗?”
“偷窃是单打独斗的比赛,不论何时都该单独参赛吧。”
“这次是一笔大买卖,可不是一般的抢劫酒铺或便利商店。”
反正一定是银行或政府机关,黑泽早就料到了。
“我劝你最好放弃。”
“谢谢你的忠告。我不会现在下手,大概再过一阵子吧。你真的不参加吗?”
黑泽的脸不知不觉间扭曲了。不考虑前因后果,也不事先好好调查讨论就打算大干一场的人是毫无未来可言的。 “你知道定向运动吗?”他不禁问道。
“就是那个看地图找目标的运动吧,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你是嘲笑我年纪大了吗?”
“这跟年纪无关。总之,‘未来’这东西得经过仔细寻找,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是找不到的,得用点脑筋才行。你最好也仔细想想。”
“你认为我没在考虑吗?”
“我是指考虑将来的事。不光是你,政治家也好,小孩子也罢,大家都没在考虑。总是想到了就结束,情绪激昂地结束,放弃一切而结束,呐喊之后结束,斥责之后结束,随便敷衍之后结束。从没想过必须要考虑以后的事。大家习惯于一个劲地看电视,而不再思考,就算有感觉也不思考。”
“我仔细思考过。”
“那我什么也不会说,但是,我就是不会跟你合作。我并不讨厌你,不过我不想跟你一起工作,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讨厌我吗?”黑泽知道男人在苦笑。
“因为我慎重考虑过了。”黑泽这么说完,过了一会儿,对方再度出声,“黑泽,我很看重你。”对黑泽而言,这个比自己大十岁的男人,简直和令人同情的上司没两样。 “你手段高明、学识丰富,同行之间都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做闯空门这行,这可是大家的话题。”
“真是没有结果的话题。”
“我只想跟你一起干一票而已。”
对方的声音突然变得苍老。黑泽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拿到眼前看了一会儿,“抱歉!但我就是想自己来。”他再次将手机放回耳边,说道,“和别人一起,什么都做不成。”
“是吗?”男人用打从心里感到遗憾的声音说,“你可是普通家庭的闯空门高手啊,看来你不是比较性质恶劣吗?”
“你最好也从小case开始从头做起,不论任何工作都需要基本工夫和暖身运动。”
“不管对方是谁,你都是这么尖牙利嘴啊。”
“别说这些了,我给你一些情报。”然后黑泽告诉了对方几项自己盯上的大厦或别墅的情报。“这些都是我盯上的对象,也已经调查过了。如果你要的话,就让给你。在大干一票之前,最好还是重新考虑一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情报?”
黑泽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我不希望你那个年轻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