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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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意外发现。一本帕尔格瑞夫编写的《英诗金库》已经被翻旧了,可是里面除了诗歌没有别的东西。梳妆台上放着她的内衣,几个少女胸罩,五六块香皂,一条卫生带,半包毛巾,首饰盒里有几个不值钱的坠子和一个婴儿受洗时带的银项圈,上面刻着“爱丽森·玛格丽特·卡特尔”。唯一一个他认为应该有却没有找到的是《圣经》。由此看来,斯卡代尔真的是一个遗世独立之地,他们可能仍然崇拜五谷女神。这或许是因为传教士们从没有来过这么远的地方。
这时,梳妆台上的一个小木盒倒是引起了乔治更大的兴趣。木盒里面放着五六张黑白照片。照片的边上都已泛黄,四个角也都有些卷。他认出了照片中年轻时的鲁丝·霍金,她高高地扬着头,脸上荡漾着笑容,眼睛看着一个黑发男子。而这名男子却害羞地低下头,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还有两张也是他俩的照片。他们手挽着手,显得轻松愉快。看得出,这一张是在黑泽的金域宾馆前拍摄的。他们在度蜜月吗?乔治心想。下面是这个男子的几张照片。在一张照片上,黑色的头发耷拉在他的额前。他穿着工作服,结实的背带系住裤子,而裤子好像是为一个个头更高的人量身定做的。在下一张照片里,他站在一个套在拖拉机上的耙子上面。在另一张里,他蹲在一个金发小孩旁边,小孩正朝他开心地笑着。毫无疑问,这个小孩儿就是爱丽森。最后一张照片照的时间应该不长,因为边缘是白色的。照片上是查理·洛马斯和一个老妇人,他们靠在干砌石墙上,背景是模糊不清的石灰岩峭壁。老妇人的脸被她戴的草帽遮住了,一条围巾把宽宽的帽檐折了下去,围巾系在下巴下面,能看清楚的只有嘴巴和下巴。她的嘴部棱角分明,下巴向前突。但从她弯腰驼背的样子来看不会是查理的母亲,因为她显得太老了。照片上的查理表情木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仿佛是由维多利亚时代的摄影师拍的,因为那时的摄影师在拍摄前会一再提醒你要一动不动。他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就像乔治所见过的那些在警察局坚持声辩自己无罪的年轻人,他们毫无经验,目中无人。
“很有意思啊。”他低声说道。乔治早已预料到会在屋子里发现她父亲的照片,虽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装在镜框里挂在墙上。然而,爱丽森珍藏的唯一一张其他照片是有她表哥查理的一张照片。正是这个查理在树林中发现了警察所需要的线索。至少可以说,对于像乔治这样训练有素的人,这张照片是会引起关注的。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进了盒子,但转念一想,他又把查理和老妇人的那张拿出来塞进了他的口袋。
在那些唱片中,乔治第一次发现了爱丽森的笔迹,那是一些歌词,抄在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片上。显然,这些歌词对她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其中包括埃尔维斯·普莱斯利的“伪装的魔鬼”、莱斯妮·戈尔的“想哭就哭”、克里夫·理查德的“尽在游戏中”以及莎丽·贝希的“我一无所有”。透过这些歌词,乔治可以看到一个躁动不安、苦闷彷徨的爱丽森,与人们想象中的她大相径庭。歌词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失恋的孤独和痛苦。乔治知道,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都会有这种经历。但是,如果这是爱丽森的亲身感受,而她身边的人却一无所知,那么她的保密工作的确做得非常出色。
实际的爱丽森与人们眼中的爱丽森的差异,是在乔治的所有发现中唯一与他的判断不相一致的地方。他把这些纸片放进了另一个塑料袋里,这并不是说这些东西就一定能成为证据,只是他不能在这个案子中冒任何风险。如果自己所忽略的东西恰恰是关键的线索,他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这样不仅会自毁前程,更为严重的是,杀害爱丽森的人就可能逍遥法外。他结束了检查,准备离开。
这时,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第一次相信了他的职业性直觉所告诉他的真相。从现在开始,他所要寻找的不再是爱丽森·卡特尔,而是她的尸体和谋杀者。
1963年12月12日星期四下午6点23分
乔治疲惫不堪地从斯卡代尔庄园主宅第前的小路上走过。他打算先到卫理公会教堂,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情况,再把收集到的头发送到巴克斯顿分局,然后回家洗个热水澡,吃顿家常饭,再睡上几个小时。但他首先想和年轻的查理谈一谈。
他刚刚走到公共绿地,就看见有个人影儿从前面的黑暗中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他吃了一惊,于是便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极力使自己相信眼睛没有看走眼。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因为过度劳累而产生的幻觉,不禁在心里笑了起来,但他很快克制住了,没有让笑声弥漫在蒙蒙的雾气中。人影儿渐渐清晰,原来是一个任何艺术家都会喜欢描写的干瘪、丑陋的驼背老妇人——一个活脱脱的女巫原型。弯弯的鹰钩鼻子几乎要挨着下巴,头上披着一条黑色的围巾,头发乱蓬蓬的。乔治认出来她正是他口袋里装的那张相片上的老妇人。这奇怪的不期而遇使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照片。“你就是老板吧。”她问,说话的声音像是开门时发出的咯吱声。
“我是贝内特探长,如果你问的是这个意思,夫人。”他说。
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透出轻蔑的表情。“很好听的头衔啊。”她说,“小伙子,来斯卡代尔是浪费时间。说真的,你在浪费你的时间。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明白这里发生的事情。你知道,斯卡代尔不像巴克斯顿。如果爱丽森·卡特尔不在她该在的地方,那么只有一个答案:她在斯卡代尔某个人头脑中的某个地方,不会像一只被困在树林中陷阱里的狐狸一样,等着人去找。”
“或许你能帮我找到她,夫人……”
“我为什么要帮你呢,先生?我们这里的人向来都是有事自己了结。我不知道鲁丝着了什么魔,把陌生人叫到这里来。”说完,她就打算从他身边挤过去,乔治往旁边一跨,挡住她的去路。
“一个女孩儿失踪了,”他轻声说,“这是一件斯卡代尔人不能自己解决的问题。不管你喜不喜欢,斯卡代尔只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就跟你需要我们的帮助一样。”
这个女人突然放声大叫并朝乔治脚下吐了一口唾沫。“如果有迹象表明,你已经明白了你自己要找什么,到那个时候,你就会知道,这就是你从我这里能够得到的所有的帮助,先生。”说完,她一转身,快步穿过了草坪。在乔治看来,她已不止八十岁了,她能走这么快,简直令人吃惊。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迷雾中,颇有时空错位的感觉。
“碰到马·洛马斯了,是吧?”队长克拉夫笑着说,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马·洛马斯是谁?”乔治一脸的茫然。
“或许这个问题不应该是‘马·洛马斯是谁?’而应该是‘她是干什么的?’”克拉夫郑重地说,“她是斯卡代尔的女族长,是这里最老的居民了,也是他们那一代人中唯一一个还活着的。马·洛马斯说她过21岁生日那一年,正好是维多利亚女王钻石大庆那一年,不过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看起来是够老的了。”
“是啊。在斯卡代尔究竟有谁知道维多利亚女王?谁还会在意她在位多久?嗯?”克拉夫露出嘲弄的微笑。
“她在斯卡代尔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和爱丽森是什么关系?”
克拉夫耸了耸肩膀。“谁知道呢?曾祖母与曾孙女,姑姑与侄女?还是都是呢?长官,要理清这里面所有的关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所知道的都是皮特·格伦迪告诉我的,他说,她是这个世界的耳目,斯卡代尔的哪个老鼠放个屁,她都知道。”
“但她似乎并不想帮助我们找到失踪的女孩儿,一个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女孩儿。你说这是为什么?”
克拉夫耸耸肩。“他们这些人都差不多,不管怎么样都不喜欢外来的人。”
“昨晚你和克莱格去走访村民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态度吗?”
“我看差不多。我们问什么,他们答什么,从不多说一句话。”
“他们都说没有看见爱丽森,你觉得是真话吗?”乔治一边问,一边拍拍自己的口袋,看看有没有烟。
乔治想起来了,他把烟留给了鲁丝,这时克拉夫拿出了自己的烟。“你抽吧。”克拉夫说,“我认为他们没有撒谎。但可能没有把一些相关的信息告诉我们,关键是我们不知道该问什么问题。”
“我们是不是需要再和他们谈谈?”乔治叹了口气。
“有必要,长官。”
“其他人明天再说,但查理·洛马斯必须现在就谈。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一个穿警服的萝卜头儿把他带到卫理公会教堂做笔录去了。已经有半个小时了。”克拉夫不经意地说。
“我不想再听你这样说话了,队长。”乔治说,他一身的疲惫之气变成了一股火气。
“什么?”克拉夫茫然地问道。
“村民常常用萝卜来喂羊。我碰到过许多便衣警察,他们都知道。所以不要这样贬低穿制服的警察。对于这起案子,我们需要他们的通力合作,我不想让你破坏这种合作,明白吗,队长?”
克拉夫挠挠下巴。“对,完全正确。可我没有上过初中,不知道能不能完全记住。”
乔治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不宜伤了和气。“这样吧,队长。这个案子一结,我给你买包香烟,你就每天好好记吧。”
克拉夫龇着牙笑了笑。“在我看来,那是你给我的奖励。”
“我要去和查理·洛马斯谈谈。你愿意去旁听吗?”
“非常乐意,长官。”
乔治转身向他的车走去。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了下来,皱着眉头看着克拉夫。“不对呀,你这一周不都是值夜班吗?”
克拉夫看起来有点尴尬。“是啊,不错。但我今天下午也想来给大家帮帮忙。”他诡秘地一笑,“没事儿,长官,我不会要加班费。”
乔治感到很吃惊,但不想让克拉夫看出来。“好样的。”他说。他觉得克拉夫这个人越来越看不透。平时他自以为看人很准,但他越看克拉夫,越是发现这个人的性格中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
克拉夫看起来总是显得粗鲁轻率、俗不可耐,总是大声地开一些下流的玩笑。但是看他的审讯记录却俨然出自另外一个人之手——一个敏锐精明的办案高手。他善于发现嫌犯心理防线的薄弱环节,然后穷追不舍直到他们精神崩溃,坦白交代。遇见一个漂亮的女人,他总是色眯眯地盯着人家,可他仍是光棍儿一个,至今还住在一栋单身公寓,从那里可以俯视凉亭园里的一汪湖水。有一次,当一场审讯进行到关键时刻,乔治曾赶往他的住处,接他出庭。乔治原以为他的屋子一定脏乱不堪,没想到却很干净。房间布置得很素雅,有好多爵士乐唱片,墙上装饰着英国鸟类的素描。克拉夫发现乔治站在自己公寓门口时还有点儿不知所措,乔治本来还想进去,但他却很快收拾好,准备出门了。
以前,他即使额外工作了一分钟,也会索要加班费,现在却主动放弃休息时间,在德比郡的乡间寻找一个失踪的女孩儿,而二十四小时以前他还对这个女孩儿一无所知。乔治摇了摇头。他想,汤姆·克拉夫对于自己像是一个谜,或许自己在这位队长眼里也是一个谜。不知为什么,他确实这么想。
乔治不再想这些了。他简单地给克拉夫说了说他对查理·洛马斯的怀疑。“我知道,这也算不上什么证据,但目前我们也就了解这么多了。”
“如果他没有向我们隐瞒什么,那他意识到我们很注意这件事儿,对他也没有害处。”克拉夫绷着脸说,“如果他隐瞒了,也瞒不了多久。”
不知为什么,卫理公会教堂里气氛很低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在处理文件。皮特·格伦迪和另一个乔治不认识的警员在研究那份附近地区详尽的地形图,不时用粗铅笔在上面画一些方框。在大厅的后面,查理·洛马斯瘦长的身子蜷缩在一张折叠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个警察坐在他的对面,中间隔了张牌桌,正在认真地做着记录。
乔治走到格伦迪跟前,把他拉到一边。“我要和查理·洛马斯谈一谈。你了解这小子吗?”
这位朗诺的警察马上变得神情凝重。“哪个方面,长官?”他拘谨地问,“对他我一无所知。”
“我知道他没有前科。”乔治说,“但这是你的辖区,你在斯卡代尔有亲戚……”
“我妻子有亲戚。”格伦迪插话说。
“无论哪个方面,无论谁有亲戚,你一定对他有些了解吧。例如,他有哪方面的能耐。”
乔治的话还没落音,格伦迪的脸上就显出一副被激怒的表情,充满了敌意。“你该不是认为查理和爱丽森的失踪有关系吧?”听他的语气,他是一点儿也不相信。
“我有些问题要问他,如果我知道这小子是什么样的人,谈话就会进行得顺利一些。”乔治不耐烦地说,“好啦,告诉我,警官皮特·格伦迪,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格伦迪看看右边,又看看左边,然后再看看右边,像个孩子在等着过马路一样。这一切都没有逃过乔治的眼睛。格伦迪挠了挠他的耳朵后面,说:“查理,是个好小伙子。当然,他处在青春期的早期阶段,经常与这一带和他同龄的小伙子一起出去喝酒,也想着能交上女朋友,但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要交女朋友很不容易。另外,他很聪明。他知道,如果他能走出斯卡代尔,他可以生活得像个样子。只是,他还没有勇气去自谋生路。有时候他缺乏礼貌,爱顶嘴,抱怨自己生不逢时。但他心眼儿好。他和年老的马·洛马斯住在一起,因为她不能自己照顾自己,家里希望有人照看她,帮她做点活儿,搬搬煤什么的。在他这个年龄,要是换个人,保准不愿过这样的生活,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和爱丽森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