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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租界-第15部分

小说: 租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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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茫然注视着池塘边的水草,注视着灰喜鹊。

    “那么你想起我来啦?”他自己也想起那些海上景色,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的鱼群,用灰绿色帆布遮盖的救生艇,甲板上的胡桃木小桌。她怏怏不乐,惊讶地看着他的照相机,恼怒地扭头离去。

    此刻她也同样恼怒。她一言不发,试图用最冷淡的方式扫视他一眼,转身便走。

    小薛在她身后说:“那是我的职业,我是摄影师,嗯,摄影记者。”

    这当然不是说谎。他一直都在把照片卖给报馆和通讯社,何况是现在。少校说,你不妨有另外一个职业。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巡捕房的番号,那你就要从下级探员干起,按年资提拔。但这里是政治处,我可以破格录用情报人员。适当的时候,如果我能够在你的述职报告下面加上几条评语,租界警务处可以直接让你当探长,甚至督察长。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你有个公开职业,暗中来帮我做事。

    少校打两个电话,约人家到法国总会喝上几杯。第二天《Le Journal Shanghai》⑴的主编就让人送信给小薛,他一到报社的写字间,就有人把聘书交给他,还递给他一盒烫金的名片。卡片上一面是法文,一面是中文。

    她脚步一顿,犹豫片刻,猛然转头,眼睛里闪耀着奇异的光芒。小薛突然意识到,他的轻佻言辞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租界各种小报花掉整整一个星期的版面,把真相告诉给饭桌上亟待猎奇的小市民,她是刺杀案的同谋,她是金利源码头枪击事件的主谋,编辑们还找来她的照片,以证明她的美艳和蛇蝎心肠。

    几家外国报纸和一两家严肃的中文报纸谨慎地(附有确凿的书面证据)指出,暗杀事件可能跟赤色暗杀组织有关。报纸同时刊发刺客团的正式声明(提供者身份不详。)。

    少校明确对他说,这是一帮共产党。

    这会他俩站在湖边。实际上,那只是个小水塘。往前走几步。有个木板搭建的水榭,用木桩支撑,插在水底的淤泥中。夏天在那里举办夜间音乐会,拉赫曼尼诺夫、德彪西,还有“美男子”萨蒂——lebeau。此刻在阳光下,这儿只有蝴蝶,还有几种不知其名的小虫。

    他不太害怕共产党,在他眼里,他们都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也许现在正躲在租界外的某个偏僻省份。他们都是些胆大妄为的学生,几年前他们在上海闹出很大动静,租界里的外国人惊慌失措,他自己还有些幸灾乐祸呢,可事情很快就平息下去。尽管如此,他们干的事情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在租界里,他才好算是主人,说不定他能把他们像客人一样招待呢——

    “你放心,我可以做你们的同路人——”,漂亮话甫一出口,小薛的心里便有些发虚,微风荡漾,身影在湖面上阴险地扭动,像是个告密者。

    “我同情你们。”他换一种说法。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不承认是对的,从头到底都不要承认。他用一种几乎是淘气的眼神望着她。沉默越是延长,情形就越发变得像一场调情。他越觉得自己像是个不可救药的登徒子,就越感到自信。

    她捋捋吹乱的头发,四指并拢,曲起拇指,手势像童子军敬礼。显然,她有些气馁。

    “你想要怎样?”疑问句并不能给人咄咄逼人之感,反而显得有些无奈。

    “我一路跟着你。”

    “你一路跟着我,想要怎样。”

    他像是在说服她,说得恳切:“我想要帮你。我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不想让我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可我有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我倒想告诉你。何况你现在又不能回家。”

    “为什么我要相信你?”

    “为什么我不向巡捕报告?为什么巡捕房会搜查贝勒路?为什么巡捕房不知道你住在哪幢房子里?为什么我猜得到你是共产党?为什么你不能相信我?”

    他觉得这一连串的反问像是段台词,他觉得观众应该鼓掌,他觉得表演获得极大成功。

    “我知道的事对你们十分重要,你必须让我告诉你,你必须在这里等着我。今天是礼拜天,你可以装成是到公园来读小说的,我再去贝勒路看看情况。”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指指那水榭朝她喊:“别走开,等着我——”

    他觉得他就像是个关切的情人在嘱咐她,而她仍然神色焦虑。

    ⑴《上海日报》,一份当时在上海发行的法文报纸。

    十八

    民国二十年六月十四日下午一时○五分

    大生有蜡烛店在八里桥路⑴。过宁兴街⑵第二爿,占据整个转角的第一家是安乐浴室。浴室和蜡烛店中间有条叫友益里的弄堂,巷口堆满浴室烧大炉的煤块,最怕下雨天。就算今天这样好的太阳,林培文一个不注意,还是给店里的青砖地踩回来半只黑脚印。

    “你肯定他们不知道这地方?”

    “我从没对他们说过这里。

    顾福广好一会不说话。阁楼上堆满纸箱,散发着干燥灰尘和火药味。永和祥白铁铺的榔头敲得有一搭没一搭。后弄堂深处偶尔飘来一两声胡琴,有人咿咿呀呀吊嗓子,想必是碧艳芳戏班的女学生。

    “为什么要带着枪?他们没脑子,你也没有?”老顾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午后的安宁里,在偶尔传来的小花旦尖利的嗓音里,老顾发作的怒气就像是一场幻觉。像是假装的。

    顾福广在等朴季醒打来电话。意外迟早会发生,这些人几乎都算是小孩。平常人家这样的年龄还在学堂念书,给师娘提水壶,或者从大街小巷呼啸而过,打架斗狠。他仔细想想,有利有弊,坏处不用说,摆在眼前,就是这种意想不到的事情。好处是单纯,有热情,做事有冲劲,不犹豫。干起危险的活儿来,都好像是在玩什么游戏,轻轻松松就办成。有时候——他再次这样想道——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人员都不如他们。

    他把电话从库房拉到阁楼上,让秦俟全管着铺子。蜡烛店不光卖香烛锡箔,也卖洋火鞭炮烟花。坐在箱子中间,就像坐在炸药堆上。可他一点都没感到不自在,照样用火柴点燃香烟。没有比他更熟悉炸药的,他在伯力学习制造过各种爆炸物。

    从六格高的木窗望出去,是友益里10号——这幢紧贴蜡烛店后墙的弄堂住宅。南厢房顶上凸出的晒台围墙上有一只破烂的铝质洗脸盆,盆里种着一大丛小葱。

    顾福广设计过各种逃脱方案,无论置身何处,他总会把周围环境所能提供的所有出口都观察清楚,这习惯一半是天生,一半来自严格的训练。别尔津教官说,优秀的地下工作者要像幽闭恐惧症患者那样谨慎小心,只是态度要更积极,更主动。

    楼下库房的南面墙上有个窗户。租下铺子以后,顾福广把钉死的木条拿掉(那原本是防贼的),推开窗子就是友益里的弄堂。在安乐浴室那堆煤块覆盖的墙角下,有一块活砖,抽掉砖块,里面藏着一只油纸包,纸包里有一支德国造的鲁格手枪。弹仓已装满。库房另有道后门,门外是石库门房子的天井,穿过天井可以从友益里10号的门出去。朝左拐,是通往宁兴街的弄堂,再转到敏体尼荫路⑶,只要走到大世界游乐场,就可以消失在人群中。在最难办的情形下,你也可以打开阁楼的西窗,爬到后楼的晒台,再上房顶,居高临下伺机脱身。

    危险总是会有的。你学习过如何与危险相处,你学过徒手格斗,学过射击和化妆易容。你半辈子都在干冒险的事情,所以你现在要调整呼吸,别发怒,别紧张。退一万步,即便那家伙被巡捕抓住,他也不知道八里桥路的联络点。再退一万步,即便他熬不过审讯,把贝勒路的地址交代出来,引领巡捕抓获冷小曼,那对组织当然算是重大破坏,但也还不算致命的破坏。冷小曼只知道一个电话号码,通过电话公司查询号码地址又需要一天时间,而法租界的巡捕向来以动作迟钝出名。

    快到二点,电话铃声终于响起。朴是从公共电话亭打来的。电话里朴压着嗓子,线路不好,声音有些模糊,听起来像是风刮过来一阵尖叫的回声,又像是尖叫声震碎裹挟着电话铜线上的杂质,在顾福广的耳朵里沙沙作响。

    放下听筒,顾福广再次点燃香烟。

    林培文期待地看着他,不安地扭动身体,望着火柴棍在他手里燃尽,变成一根弯曲的白须,随着窗外吹来的风飘散,终于忍不住发问:“怎样?”

    “朴确认——周立民同志已牺牲,”顾福广眯着眼睛,眼睑顾动,像是被烟熏到:“他怕传言不实,到河边亲自看过一眼。还在打捞——周同志被巡捕一路追赶到肇家浜,跳进河里,想游到对岸,巡捕乱枪射击——”

    沉默——

    培文没有说话,顾福广观察着他,他是在惊恐么?一场欢快的游戏,忽然出现意外的死亡事故——或是在愤怒?愤怒是有益的,但要加以控制。行动在即,最需要的是斗志。

    “周同志很英勇,他用牺牲自己来保护其它同志。可以悲伤,但更要努力,要为他报仇。”他怀疑自己的说法够不够有力,他把烟含在嗓子里,让它随着声音一点点在嘴边散开,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熏得更加干燥。

    “现在的问题是,冷小曼突然失踪。她不在贝勒路的家中。按照约定,她应该在家里等候你。我担心她被枪声吓坏,逃离那房子。她光天化日独自在外面,很危险。”

    林培文像是突然从梦中醒过来,陡然站起身说:“那我去找她。”话音未落就蹲身去抓那架挂梯。

    “你想想,她会去哪里?”顾福广在沉吟,随即又开始说话:  “她会打电话来的。五点以前,如果她不来电话,我们要先从这撤离。”

    林培文不愿意坐下来,他想做点什么,不想让悲伤控制自己。他没有问自己,听到有人牺牲心里可曾感到害怕。他还年轻。刚赶上大革命时代的尾巴,那时候,他还是个学生。全凭一股热情。他还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先就做起来,他晕晕乎乎,没空去思考。斗争的残酷性突然摆到他面前,就像烈日晴空里突然乌云密布,下来一场暴雨。他的同伴中,有人在游行示威的队伍里被反动军队当场开枪打死。忽然之间,他就与组织失去联系。他有时暗自想,如果不是失去联系,也许他早已牺牲。革命大潮席卷而来,革命的组织根本来不及好好组织,反动派突然反扑,一夜之间,他这样与组织失去联系的人成千上万。在绝望中发起反击的同志大批牺牲,当时他并不害怕。他愤懑,他也想参加反击,他甚至想发动一场个人的自杀性袭击,幸亏他遇见老顾。老顾是深思熟虑的革命者,有计划,有进攻和撤退的方案,他有能力领导大家行动,有能力取得胜利,同志们早已完全信任他。

    他无限信赖地望着顾福广,浑身肌肉绷紧,像是等候命令的猎犬,像是个被悲伤压扁到极限的弹簧,只等老顾松开按着他的手指,就会猛烈地跳起来。

    顾福广眯着眼抽烟,他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亢奋。他为这样的无穷精力感到诧异。连死亡也不能熄灭这种跃跃欲试的冲动,让人困惑不解。

    他想,是时候宣布下一次行动啦。这样的精力要是不把它消耗在行动中,就会闹出乱子。让这些年轻人闲着,早晚还会出这样的事情,与其想办法约束他们,不如让他们行动起来。

    他在构想一次更加醒目的行动,一次让人震惊的行动。一次标志性的、让他的组织赢得尊重的行动。它不能像前几次那样,转瞬就被其它更新奇的事件淹没,它要长久回旋——在人们心中,它不是只值两角钱一份报纸价格的头版新闻,它将会是一个传奇。

    他通过各种渠道散发消息,让各种版本互相交织,若隐若现。不光是给记者(他尝试过记者)。租界里有各色各样的势力,也有为各种势力服务的业余情报员,通过这些家伙,他向大家发出一个信号:他在这里。

    他的信号说简单也很简单,让人家知道上海有他这样一号人物。不管是干革命也好,干别的事也罢,首先要让别人知道你的存在。他不觉得自己是在欺骗这些年轻人,目标是一回事,具体的做法又是另外一回事。

    很久以来,他就想动动帮会的脑筋。再没有比这更恰当的理由:他们帮助屠杀过革命者。如今他在这里,而他们却藐视他的存在。他曾通过老七向他们发出过信号,他是不得已才通过一个女人发出这样的信号,他本不信她会认识什么帮会大人物,可他们确实小看他。小看他的群力社。

    让他举棋不定的是到底要选哪一个目标。是福煦路⑷181号?还是戈登路⑸65号。两幢外形几乎差不多的洋房,草坪、围墙、车库、前后门、警卫,结构复杂难以控制的通道走廊。在不到百米的距离内,各有一家捕房。不同点在于,福煦路附近是法租界巡捕房,戈登路是公共租界捕房。

    “福煦路。”林培文说。

    这纯粹出于仇恨,顾福广心里这样想道。就好像仇恨是一种液态的东西,可以放在不同的量杯里比较。但这也不错,至少它显得更加名正言顺,福煦路181号的老板是革命的更加明确的目标,他直接参与过大屠杀。但他还要再好好想想,摆在眼前的问题是,福煦路有装备更加精良的警卫。

    那将是一场小型战役,对他的队伍是一场严峻的考验。他们知道怎样开枪,在浦东的海边荒滩,一边吐着芦黍渣,一边朝稻草人射击。或者租船出海,瞄准吴淞口灰暗天际里几只倒霉的海鸥。但真正的战斗是恐惧与恐惧的角逐,他的人能不能占上风?与它相比,暗杀行动不过像是一场淘气的表演,像是在捉弄某个受害者:加快脚步走上前去,拔出手枪扣紧扳机,看着他缓缓倒地。就像他当年刚参加工人运动,从厕所斜刺里穿过院子,把一蒲包粪便砸在那家伙头上,前一秒钟那个帮会工头还得意洋洋,转转手里的核桃就把游行罢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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