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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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前的下午;秘书蒋君章发现;参加完国民党中央政治委员会临时会议陈布雷面色憔悴;神情恍惚。由于夫人和孩子长期生活在上海;陈布雷的生活由秘书和副官照料。吃晚饭的时候;一向沉默寡言的陈布雷谈及自己的人生往事;最后说:“国事艰危;与其说是共产党弄的;不如说是给自己人弄的。”接着;有朋友来访;陈布雷在送客时又说:“布雷老了;本无轻重;误了总统大事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能补救万一。”有人分析;导致陈布雷自杀的原因;是十一日蒋介石在临时会议上对陈布雷大发雷霆。为蒋介石处理重要文电和讲话的陈布雷从来忠心耿耿;但他的执拗性格也让蒋介石偶感头疼;因为了解他以往总是蒋介石让步——“由他去好了”。但是;几天前;蒋介石提出“抗战要八年;剿匪也要八年”;遭到陈布雷的坚决反对。陈布雷对蒋介石说:“抗战是抵御外侮;现在打的是内战;不能相提并论。”蒋介石愤怒地对陈布雷拍了桌子。十一日;陈布雷作为政治委员会秘书长发言;他极为忧心地谈到了国民党军将领腐败、士气低落;谈到国民党军政大员的聚敛横财、贪污无能。蒋介石当场打断了他的发言;说他“脑力衰弱;宣传工作没有抓好;应该休息了”。
从未当众受过羞辱的陈布雷表情呆滞地退出了会场。
十二日和十三日;陈布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给他所能想到的所有亲人、同事、朋友以及他的“总统”书写遗书。这个性格孤傲的文人;自觉“已无生存人世之必要”;但即使在“肠断心枯”之时;他还是在遗书中详尽交代了自己身后的事情;从侍从室历年的文件;到自己屋里的十把单背椅子;从半生随他患难的副官;到“痛苦不忍预想”的夫人……然后他悲伤地向每一个亲朋告别。陈布雷写给蒋介石的遗书有两封。在第一封遗书中;他说自己“实已不堪勉强支持”:“今春以来;目睹耳闻;饱受刺激;入夏秋后;病象日增”;“值此党国最危难之时期;而自验近来身心已毫无可以效命之能力”。在第二封遗书中;他讲了放弃生命的“理由”;那就是目前蒋介石受到各方抨击;是因为自己没有尽到宣传之责;为此“无可自恕自全”:
关于陈布雷的死;后来大多数舆论归结于“死谏”二字。
陈布雷与蒋介石的真正矛盾;起于他提出与共产党方面进行和谈;结束战争;以避免国民党政权的彻底垮台。陈布雷清醒地意识到;如果战争延续下去;国民党军的结局只能是失败。东北战场彻底失利、徐蚌大战即爆发;陈布雷觉得自己跟随蒋介石数十年;到了必须进谏忠言的时候。陈布雷告诉蒋介石;他“同意文白(张志忠)将军的建议;早谈比晚谈好”。蒋介石脸色阴沉地说;现在与共产党谈判;我们“连平起平坐的地位都没有”了。陈布雷劝说道:“只要党存在下去;就有先生的地位。”蒋介石一下子火了:“美国人逼我;桂系逼我;现在连你也逼我。这个党除了我;谁能斗得过毛泽东?白崇禧?何应钦?张志忠?你说!”蒋介石认为“徐蚌会战刚刚开始;谁胜谁负还没有揭晓”。陈布雷决心把话说得更清楚些:“我们只有这么一点力量了;这是我们可以和他们谈判的资本;如果连这点力量也没有了;那时我们想谈也谈不成了。”蒋介石说:“我知道你已经很累了;我看你还是休息休息吧。”陈布雷流了泪;他恳求蒋介石这次听一次劝告。蒋介石依旧说:“你累了;休息去吧。”
彻底绝望的陈布雷决心彻底休息。
蒋介石为陈布雷题写的挽联是:当代完人。
粟裕已经将攻击碾庄圩的作战部署调整完毕:
各攻击纵队和特种兵纵队的重型火炮被统一编成三个炮群;支援攻击作战;第四、第六、第八、第九、第十三和特种兵纵队为攻击部队;由山东兵团政治委员谭震林、副司令员王建安指挥;第七、第十、第十一纵队为阻援部队;负责阻击邱清泉、李弥两兵团;由第十纵队司令员宋时轮、政治委员刘培善统一指挥;苏北兵团司令员韦国清、副政治委员吉洛指挥第二、第十二纵队和中原野战军第十一、鲁中南纵队;向徐州的东南方向攻击前进;侧击邱清泉、李弥两兵团。第一纵队为预备队。
十三日晚;华东野战军对碾庄圩的攻击再次开始。由于采取了土工迫近作业的战法;尽管逐村逐屋的争夺战依旧十分激烈;但黄百韬的前沿阵地不断地被蚕食;外围的小村庄一个个地丢失;攻击部队的官兵逐渐地向碾庄圩核心阵地靠近。
解放战争(Ⅱ)字数:3142 字号:大 中 小 与此同时;在碾庄圩的西面;阻击徐州东援之敌的战斗打响了。
邱清泉和李弥两兵团沿陇海铁路两侧;各以两个军的兵力向东进攻企图解围黄百韬:第八军进攻寺山;第九军进攻团山;第五军进攻魏集;第七十军进攻邓家楼。四个军的兵力;拥有数百门重炮和数十辆坦克;还有空中火力支援;虽然杜聿明对增援行动能否缓解徐蚌战场的危机抱怀疑态度;但是;仅就两个兵团的进攻而言;由于距离很近;只要推进十几公里后;重炮就能打到碾庄圩;因此向黄百韬靠拢应该问题不大。
中央军委的决策是;决不能让增援的敌军到达碾庄;但也不能打得太狠让敌人缩回徐州。
在徐州以东的阻援战场上;华东野战军官兵显示出野战阵地防御以及大兵团对垒的惊人的勇气和战斗力。十纵在北面防御团山、寺山一线;七纵居中防御魏集一线;十一纵在南面防御邓家楼一线。从军事地理上看;这里并不利于打阻击战;地势开阔;除少数村庄和小丘陵之外;无险可守。于是;阻援部队决定集中兵力防御几个重要的据点;加大阻击阵地的纵深;采取节节抗击、不断出击的战法;将国民党军两个强大的突击兵团死死地拖在这里。
七纵司令员成钧压力巨大;因为这是从没遇到过的面对强敌的阻击战。在七纵的阻击地段;大部分是平原开阔地;只有一些小小的乱石山;构筑工事十分困难;却有利于敌人坦克的进攻。特别是;碾庄圩就在身后约四十公里处;阻击阵地纵深不足二十公里;可供机动的余地很小。成钧在阵地编成中突出重点;构筑了“品”字形支撑点;组织起强有力的第二梯队和反冲击小组;准备在此给敌人大量的消耗。邱清泉兵团第五军二〇〇师的进攻十分猛烈;七纵一线阻击部队经过一天的战斗转移到薛山、大石山一线。夜幕降临;在当地百姓的帮助下;官兵们连夜在满是石头的小山上构建工事。天亮了;国民党军步兵的进攻还没开始;工事就被敌人猛烈的炮火摧毁。十九师的一个连在薛山光秃秃的阵地前沿连续打退敌人的三次冲锋;七班战士张龙喜用机枪顽强地封锁着一个山口;山口中已经横陈着三十多具国民党军的尸体。由于防御地段同时受到第五军和李弥兵团第九军的协同攻击;十四日黄昏;七纵再次从薛山、大石山一线后撤至乱石山阵地。
十一纵的当面是国民党军第七十军。第七十军火炮达七十门以上;加上飞机的低空扫射;十一纵的阻击阵地上烈焰升腾;硝烟弥漫。敌人在坦克的支持下蜂拥而上;十一纵官兵在阵地上顽强抗击一整天;黄昏时分两军步兵在阵地前沿相接;肉搏战的厮杀中阵地来回易手;天黑时前沿的一条战壕丢失。接下来的两天;十一纵官兵顽强扼守着马山、中山、张庄、刁泉等阵地。敌人的炮弹打来时官兵们躲在石缝中隐蔽;步兵冲来的时候再呐喊着冲上前沿。在狼山阵地上;九十二团的一个加强营抗击着敌人三个方向合击;战斗从上午打到黄昏;加强营最后仅剩下一个班的官兵;但阵地依旧在手。十五日;根据上级命令;十一纵撤退到二线阵地。
宋时轮的十纵扼守在团山、寺山一线;这是李弥的第八军和邱清泉的第五军重点攻击的地段。十纵二十八师抢占了约十公里宽的战地;仅用一天时间就挖掘出数条战壕和大量掩体。敌人的进攻开始了;八十四团二营抗击着整营整团的攻击;两军反复厮杀后都出现了严重的伤亡。坚守在一个路口的苗树柏班;是一个勇敢的战斗集体;在人员伤亡、弹药将尽的情况下;他们同时控制着左右两面的敌人;当机枪子弹用尽时;班长苗树柏说:“就是用刺刀拼;用石头打;也要把敌人挡在寺山口之外!”然后;他带领战士挥舞铁锹铁镐硬是把当面的敌人顶了回去。在二营的阵地上;两个团的敌人已经冲上来了;四连和六连所有负伤的官兵都在此加入战斗。七班副班长崔学元右腿三处中弹;一只脚被炸烂;依旧在扔手榴弹;卫生员于家深抓起枪直冲山顶;然后猛烈射击以压制敌人;最后;营教导员常俊邦把仅有的一排子弹交给副排长崔明砫;把最后一颗手榴弹交给战士杨光宝;命令他们向敌人发动最后的反击。战士们向黑压压的敌人冲了过去;这是二营一天之内发动的第十次反击。
在团山方向;李弥的第八军二三七师终于在猛烈的炮火支援下占领了团山。第八军军长周开成不相信解放军会放弃这个山头;“上去一看;原来是座秃山;解放军是为了避免伤亡才撤走的”。周军长的预感是对的;当晚团山阵地就受到猛烈反击;不善于夜战的国民党军很快就被赶了回去。周开成认为;在飞机、大炮、坦克的协助下;两个兵团“一定可以救出黄百韬”;但是;在团山;一个被俘的解放军战士告诉他:“我们有很多部队;步步为营;村村为战;稳扎稳打;一定能吃掉黄百韬!”
杜聿明亲自来到团山;李弥命令周开成必须夺回团山的两个村庄。周军长叫人去向二三七师师长孙进贤传达他的命令:“杜老总亲来督战;要努力作战;千方百计夺回这两个村子。”杜聿明目睹了第九军官兵反攻团山的战斗;巨大的伤亡令他吃惊。他对周开成说:“今天攻击部队虽然完成了任务;但伤亡太大;以后要设法减轻伤亡为好。”这一天;杜聿明还目睹了第八军四十二师一二五团攻击侯庄的战斗。原以为这个小村庄里顶多有解放军的一个连;于是四十二师命令炮兵猛烈轰击;准备在杜聿明面前打个漂亮仗。但是;师炮兵阵地一开炮;立即受到猛烈的炮火压制;不但炮兵连长负了伤;团山指挥部也受到炮击;副师长李振甫被炸伤。在投入预备队并加强了一个战车营之后;一二五团终于在黄昏时打进侯庄;进了村才发现解放军踪影全无——“这一天第一线的攻击;除我部占领了侯庄外;全线都无进展。”第八军参谋长袁剑飞说。
邱清泉在攻击战术上表现出令人奇怪的固执。他有的一个坚定不移的判断是:共产党军队一向打了就走;因此只要坚持住;几天后他们就会主动撤退。因此;他拒绝了第五军参谋长陈毓秀提出的建议。陈参谋长说;从南面潘塘方向对徐州以东解放军的阻击部队实施大迂回;也许能够迅速突破。邱清泉却坚持正面进攻:“只要共军一撤退;我们就算大功告成。”第五军军长熊笑三也建议迂回作战;邱清泉反问道:“如果迂回不成;被共军钳制住怎么办?”邱清泉的参谋长李汉萍明白;从兵团的角度上讲;第七十四军被留在徐州当预备队;第十二军一一二师是老东北军的部队;根本不敢用在第一线;因为他们没准在关键时刻就投靠了共产党;目前全兵团只有第五军能够使用。邱清泉不愿意为了黄百韬损失自己的主力;因此根本没有必要费大力搞什么迂回;正面进攻挺好打起来也方便。
十三日;十纵二十八师阵地受到第五军的猛烈攻击。在飞机轰炸和重炮轰击之后;数十辆坦克夹杂着步兵冲击而来;十纵在官兵伤亡严重的情况下;不得不转移至二线阵地。十四日凌晨;八十二团一营宋家烈营长刚到解家台子阵地;就接到纵队司令员宋时轮的电话;宋时轮要求他们只要还有一个人;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把阵地丢了。上有敌机扫射轰炸;下有成团的步兵冲击;一营官兵死战不退。上午十时;坦克冲向了一营三连的阵地;三连一排不但要打坦克;还要向坦克后面的步兵实施反击。战至中午;一排只剩下七人;二排也只剩下八人;但是宋营长依旧没有下达撤退的命令。下午;一营的所有的迫击炮和重机枪都没有弹药了;宋营长咬紧牙关命令他们继续坚持;二连向敌人的侧面发起了最后一次反击;然后还活着的官兵分路突围而出。
十四日一整天;国民党军第五、第八、第九军各一个师;在飞机、大炮、坦克的掩护下;分三路向十纵的阻击阵地发起了全线进攻;企图在十纵防区的正面撕开一个缺口。战斗一直持续到十五日凌晨;邱清泉和李弥两兵团依旧进展缓慢。这时候;增援作战已经进行到第三天;增援部队只前进了不到十公里;如果按照徐州至碾庄圩的直线距离计算;邱清泉和李弥只推进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这一结果令南京国防部、徐州“剿总”和参战将领们大为意外。
解放战争(Ⅱ)字数:3674 字号:大 中 小 顾祝同和郭汝瑰受蒋介石指派到达徐州。
顾祝同见面就问:“共军不过两三个纵队;为什么我们两个兵团还打不动?”
杜聿明辩解说:“打仗不是纸上谈兵;画一个箭头就可以达到目的地的。况且敌人已先我占领阵地;兵力在陆续增加;战斗非常顽强;每一村落据点;都得经过反复争夺;才可攻占。”
此时的淮海战场云谲波诡。
杜聿明私下对顾祝同说;徐州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决不能告诉郭汝瑰;因为郭汝瑰与共产党方面有联系——“我指挥作战的方案;事先决不能让郭知道。如果郭知道的方案;我就不照原方案执行。”
历史证明;杜聿明的警觉是对的。
郭汝瑰乘飞机在碾庄上空盘旋了一圈;他要验证空军总司令周至柔的报告:“轰炸很有效果;共军伤亡很大;黄百韬已无危险。”特别是;周至柔的这一报告;加之共产党军队在徐州东面的顽强阻击;已引发南京国防部得出这样一个判断:“共军的主力转移到徐州方向;对黄百韬可能仅监视而已。”在碾庄圩上空;郭汝瑰和黄百韬通了无线电话;才知道第七兵团一直受到猛烈攻击。
蒋介石亲自致电邱清泉:“党国存亡;在此一举;吾弟应发扬黄埔精神;为国家尽忠;为民族尽孝;不�